☗怪物誕生
☗ 怪物誕生
「大叔,那是什麼?」
當我進入設施之後經過半年左右,那名少女向我搭話了。
那名小學年紀左右的少女是設施看護的女兒。放學之後直到母親結束工作為止,她會一直待在這裡。
「這是…………將棋。」
我將棋子打入粗糙的折疊式棋盤,與少女四目相交並如此回應。我以粗魯的語氣示意『別來煩我』。
然而那孩子絲毫不在意我的語氣及態度,反而興致盎然地繼續提問。
「哦~?那是一個人玩的遊戲嗎?」
「不,我只是在排列棋譜……」
「?」
「換句話說,這本來是兩個人玩的遊戲。」
「這樣啊!那我陪你玩吧。」
少女拉開桌子對側的椅子,並坐了下來。
我大吃一驚。
想不到有孩子對將棋懷抱興趣。更重要的是,她竟然完全不怕我這種極為偏執的老頭子。
一瞬之間,我動搖了……
「……不,我早就不再和其他人下棋了。很抱歉,去找別人吧。」
設施裡還有其他桌遊及電視遊戲。我如此說道,試著說服少女將興趣轉移至其他遊戲。
然而少女沒有移動,她這麼說道:
「那我在一旁看著就好。可以吧?」
「……」
我嘆了一口氣,接著再度開始排列棋譜。隔一會兒之後,她應該就會自己離開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之後少女每天都會前來,靜靜凝視我獨自排列棋譜的光景。
「大叔,一個人放棋子有趣嗎?」
「嗯,很有趣。」
「比兩個人下棋更有趣?」
「對,有趣多了。」
無視小孩未免顯得太過幼稚,只要她主動搭話,我便會回答。她是個相當多話的孩子。
據說這名少女擁有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雖然在這區域不算罕見,但配上那副外貌,使她在學校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少女一直待在設施內。
她可能本來就經常向學校請假吧。自從開始旁觀我排列棋譜之後,有時她從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設施裡。
儘管很在意她母親作何感想……不過在這種設施工作的人極為忙碌。只要女兒乖乖地別鬧事,她便不會放在心上。因此母親幾乎不曾直接向我抱怨。
只不過,母親曾向我提出一個疑問。
「這孩子擁有將棋才能嗎?」
我聳聳肩,回答「不曉得」。少女不曾下過棋,我無從得知她究竟有沒有才能。
沒錯,不下棋便不得而知……
整整一週,少女每天都前來拜訪,並專注地凝視我排列棋譜的景象。隔了兩週、三週,甚至一個月,少女依舊不厭倦地觀看我排列棋譜。
最後是我認輸了。
「要下下看嗎?」
「……呀哈!」
少女模仿我,將棋子排列成初形。
從她的手勢及排列方式,一眼便能看出她不具任何將棋知識。她竟然能每天觀看我排列棋譜,反倒令人欽佩。
我曾經以職業棋士身分指導其他人,所以按照從前的習慣,以平手與少女下棋。
將先手讓給少女之後,她宛如初次奔馳於原野的小狗一般,樂不可支地移動棋子。
「……把棋子擺在格子正中央。」
除此之外我沒有給予任何建議,只是持續下子。
我本來想看透這孩子的才能……但對局過程中我逐漸湧現疑問,於是停下動作並詢問道:
「妳真的是外行人嗎?該不會是在捉弄我吧?」
「啊?」
「剛才那一手,可是只有少數職業棋士才想得到的妙手,絕非偶然能下出的棋步。區區一個小學女生──」
語落至此,我察覺自己的話語有所矛盾。
沒錯。縱使她熟知將棋,那也不是小學生能下出的棋步,然而那孩子卻在我面前下了這步棋。
少女一臉茫然地解釋道:
「我一直看著大叔獨自排棋子,所以知道擺成這個形狀就沒問題。」
「形狀……?」
「這些棋子的移動方式好像不一樣。」
少女像是由衷感到不可思議般凝視自己手中的棋子,同時如此說道。她說,這些棋子的移動方式好像不一樣。
太令人震驚了。
這名少女竟然在不知道棋子移動方式的情況下進行對局!
這種事真有可能嗎?然而實際上,少女在不花一秒的狀況下持續選擇符合規則的棋步,下了將近一百手仍維持著幾乎不分軒輊的局面……
「…………我懂了,繼續吧。」
「哈哈哈!謝謝大叔!」
心生恐懼的我繼續展開對局。
到了終盤戰,年老力衰的我必須耗費時間才能找出棋步,然而少女依舊不花一秒不斷下子。
「妳……真的有好好思考嗎?」
「嗯~?」
少女似乎聽不懂我這句話的含意,大動作地歪著頭,勾起笑容說道: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我一看就能明白。」
「…………」
小孩子都喜歡下快棋。判斷迅速且下子迅速,是小孩子富有才能的特徵。
但我感覺到,這名少女與他們有所不同。
她與我至今見過的棋手存在根本上的差異。
不。
這孩子與我遇過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這下就將死了。」
總算把少女的玉逼上絕路之後,我向少女說道。
「將死?」
「意思是妳輸了。」
「……哎呀,已經結束了啊。」
少女失落地低下頭。
她是怪物的種子,只要我灌注水源便會萌芽。她具備足以顛覆當今將棋界的才能……只不過我早就不再寄望這種事。
但是久違地與人下棋,令我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還沒結束。」
我湧現一個單純的想法──我想和這孩子下更多盤將棋。
於是我一邊將棋子擺回初形,一邊說道:
「將棋無論輸多少次,都能夠重新來過。」
「呀哈!」
少女沒花多少時間便超越了我。
相遇之後隔了兩個月,我已經無法與不花一秒下子的少女相抗衡。即便我是個罹患失智症的老人,但好歹也曾是職業棋士。
「妳已經徹底超越我了。」
「是啊。那麼再下一局吧。」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東西能教妳……」
我已習慣與她話不投機的對話,也逐漸察覺到這名少女是什麼樣的存在。
用言語來溝通毫無意義。
於是我決定給予她言語以外的事物。
「這是禮物,收下它吧。」
「啊?……這是什麼?」
「證書。」
「證……書?」
「其實我早就失去了頒發證書的資格……」
我將一邊回憶過去一邊書寫而成的紙張遞給那名少女。
『1級 祭神雷小姐』
對方的反應出乎意料。
收下證書的少女僵直不動地凝視著它,接著開始落下斗大的淚珠。
「喂、喂……!?妳怎麼了!?」
「自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獲得任何獎狀,所以……」
說完『所以……』之後,少女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只不過是給了她一張薄紙而已。

「變強吧。」
我緊握少女的手,並如此說道。
「只要變強,就能獲得一切。妳能得到無數張獎狀。將更美麗的獎牌及勳章、優勝獎盃、金錢、名聲、同伴、工作與最棒的人生通通掌握囊中。」
「哦……」
少女拭去不斷流落的淚水,接著揚起笑容說道:
「那麼,我要變得更強。」
我決定讓少女參加業餘將棋大賽。
「大叔你不一起來嗎?」
「我沒有外出許可。」
縱使是業餘大賽,要是和被將棋聯盟除名的人待在一起,將導致少女蒙受負面評價。我想避免這種狀況。
我將皺巴巴的名片遞給少女。
「我要把妳託付給這個人。今後妳要稱他為『師傅』。」
「師傅?」
「也就是『老師』的意思。」
「大叔你不是老師嗎?」
「我是朋友,對吧?」
「呀哈!說的也是!」
我聯絡過去的師弟,告訴他『只是掛名也好,拜託你成為她的師傅』。師弟對於我還活在世上的事實感到震驚,但還是聽從了我最後的請求。
夜裡返回設施的少女緊抱住我,並綻露滿面燦笑。
「大叔!我又獲得一張獎狀了!」
獎狀轉眼之間急速增加。
在業餘大賽留下實績之後,少女透過招待名額參加女流棋戰,達成規定條件,得以躍過研修會直接成為女流棋士。
至此,少女終於遇上了瓶頸。
尤其釋迦堂里奈似乎把少女視為敵人,只要遇上她百分之百會敗北。
不僅限於盤面,釋迦堂里奈對盤外戰術也瞭若指掌,無論少女再怎麼強大,仍不安定的她根本無法與對方相抗衡。
「《殺手》啊……她的實力更甚於職業棋士。平時雖然隱藏本性,但只要拿出真本事,幾乎能斬殺所有職業棋士。」
「大叔你也被斬殺過嗎?」
「是啊,我是率先被殺的人。」
……我不打算將自己犯下的罪行告訴少女。
釋迦堂里奈,以及暗地操控她的理事會。
那些人把我當成棋子,一旦事情不利就輕易將我捨棄,我曾有一段時期對那些人滿懷恨意……但如今復仇之心早已消逝。
經歷不斷敗北的人生,卻在最後的最後與這名少女相遇。簡直是大逆轉的一手。這是我頭一次對將棋抱持謝意。
這段對話結束後沒過多久,少女成為了頭銜戰挑戰者。
女流帝位戰五番勝負。
少女下完最後一局並返回設施,像是把暗藏許久的禮物贈送給我一般如此說道:
「大叔,我殺死那傢伙了。」
少女擊敗最強的女性,獲得了女流頭銜。
自那之後,少女的實力與日俱增。
與她的成長速度成反比,我則急速衰退。
我已經無法好好下棋,整天猶如活在夢境之中,然而那名少女幾乎每天都來拜訪。
某一天──
「大叔!我找到了!我找到和我相同的人了!」
「和妳……相同……?」
還有另一名與這少女相同的人嗎?
「是誰……?職業棋士……嗎?」
「不,他是獎勵會員,不過他比職業棋士更強,甚至勝過頭銜保持者!」
「……既然妳這麼說,肯定是這樣沒錯……」
平靜的心情滿溢胸口,我點了點頭。這下我沒有任何牽掛了。
「然後呢?他叫什麼名字?」
「 」
少女的臉龐成為我最後的記憶。
將與初次獲得獎狀時相同的笑容烙印於腦海之後,我離世了。
假如……有人聽得見我的聲音,我希望你能知道──
那名少女真實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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