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級
☖ A級
在原宿聽釋迦堂老師說完往事的翌日,我一大清早便造訪了千駄谷的將棋會館。
「嗨~」
「啊,月夜見坂小姐,早安。」
一踏入四樓的桂之間,我便看到已經先有來客在排列繼盤的棋子。
「妳是第一個人呢!幹勁十足嘛。」
「算是吧。畢竟是我前男友的A級出道戰啊(笑)。」
「至少我們得好好替他加油才行……」
今天恐怕不會有任何人造訪桂之間。年輕棋士對步夢抱持強烈的嫉妒。高齡棋士也不願見到女流棋士培育的棋士,逐漸登上通往名人之路的階梯。
另一方面,棋迷則是相當關注。
「萬智在樓上嗎?」
「是啊。今天她似乎沒有要撰寫觀戰記,而是負責轉播,所以基本上都會在五樓。」
聯盟將其中一間留宿室改造成轉播工作室,並擺置電腦等工具。桂之間是和室,不適合將器材擱置在這裡。
「關東的檢討室和對局室在同一層樓呢……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習慣。」
「是這樣嗎?」
「大阪的將棋會館是在棋士室檢討。由於與對局室在不同樓層,因此可以毫無顧慮地肆意吵鬧。感覺聲音都要傳到對局室──」
我如此說道瞥了房外一眼,就在那瞬間──
「……!!…………步夢…………」
對局者正巧現身於這層樓。
明明已經晉升為A級棋士,他卻堂堂正正地披著平時那件純白斗篷。
步夢精神已集中至最大極限,甚至沒有察覺我的存在,就這麼消失於位在最深處的特別對局室。
自他求婚那天以來,這是我頭一次見到摯友的身影。
我被他釋放的氣魄震懾住了。那股壓迫感甚至不遜於生石先生及月光會長……
「…………他真的加入A級的行列了……」
四樓的最深處……與這裡直線距離僅有數公尺的特別對局室,本日僅有一局將棋。
A級排名戰第一回戰。
我看向張貼於桂之間牆壁的賽程表,並回想起我與步夢及師姊一起造訪東京道場的往事,以及貼在道場的A級賽程表。
當時,就連町道場的A級都顯得遙不可及。
自那之後經過了七年。
將棋界僅有九人能名列其中的真正A級,刻上了神鍋步夢的名字。
然而……唯獨步夢第一回戰的對手名字仍是空白欄位。
因為製作這張賽程表的當下,還不確定他的對手是誰。
「……話雖如此,這個日程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
「是啊。本來這場棋局,應該等名人戰第七局結束後再開始才對──」
名人戰第四局勝負揭曉之後,聯盟立即安排了這場對局。
而且詭異的不只是日程。
「咦咦!?」
「老、老師!?您這身打扮是……!?」
四樓突然掀起一陣騷動。我們忍不住走出桂之間,並邁向特別對局室。
另一名對局者現身了……目睹那個人的瞬間,我和月夜見坂小姐都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
「那是……和服對吧?」
「是、是啊…………但想不到……那個人竟會穿著這身服裝前來對局……!」
並非沒有棋士在A級排名戰穿著和服對局。
然而這幅光景簡直前所未見。不如說……簡直非比尋常。
那套和服已經皺巴巴。
也沒有披上羽織。本應閃爍光澤的絹布,因皺褶及沙塵而黯淡無光。
男人端正的臉孔亦然。
滿臉鬍渣,頭髮雜亂不堪。
現身於此的那名男人,宛如在戰場廝殺過後的武士一般。
前期名人戰挑戰者,A級第一名────山刀伐盡八段。
才剛被名人擊退的男人,就這麼穿著與他共同在最高峰奮戰的和服,現身於特別對局室。
「好久不見了,步夢。」
「……是,許久未見。」
在眾人深受動搖的時候,唯獨坐在棋盤前的步夢仍保持冷靜。
「自從你拒絕與我和名人進行研究會之後,就沒見過了吧?意外地我們也未曾在公式戰對局。得知本日的對局對手是我,令你感到失望嗎?還是……鬆了一口氣呢?」
「…………」
那陣沉默便是最佳答案。
步夢理應也希望本日的對手是山刀伐盡八段。
因為步夢將現任名人尊崇為『神』,唯獨與他在番勝負戰鬥,並從他手中奪取頭銜,這座名人寶座才有價值。
唯有戰勝現任名人────方能成為真正的名人。
「首先,請容我向你致謝。謝謝你接受我想盡早對局的提議。」
山刀伐先生以粗暴的動作打開棋盒,從裡面拿出王將並強而有力地打在盤面上……然後沉浸於回憶之中。
「名人戰是另一個世界。那個人在名人戰的表現,與其他頭銜戰截然不同。能從他身上感受到另一個次元的強大實力……」
「…………」
「感想戰結束之後,我獨自留在對局場的旅館,不斷重溫在名人戰下的四局將棋。那段甜美的時光實在教我難以忘懷……」
男人宛如被附身一般,吶喊出他對名人的執著。
「所以我想早一刻回到那個地方!回到那裡,和那個人下更多、更多將棋!我已經等不及……要迎接下一場名人戰了!!」
「那句話──」
步夢眼光銳利地瞪視山刀伐先生,並高舉夾著玉將的兩根手指。
「等打倒我之後再說吧──!!」
對局就此展開。
排名戰的先後手是事先決定好的。換言之,可以先擬定作戰……然而本次情況特殊,事前尚未決定對局者是誰。
這種狀況下,持先手的步夢會選擇什麼戰法?
發動奇襲,偏離對手準備的策略?
抑或是採用最新流行的角交換或相掛?
「呼────────………………!!」
神鍋步夢聚精會神並脫掉斗篷,接著在盤面構築穩固的堡壘。
我與月夜見坂小姐同時道出那個戰法的名稱。
「「矢倉!!」」
而且是用三枚金銀,紮實地構築超正統派的矢倉圍玉!
聽釋迦堂老師談完往事的我們,光是看到步夢在A級初次舞台上選擇矢倉,胸口便湧起一股熱流……
「……那傢伙真的這麼做了。」
「是啊。無論對手是誰,他都決定要下矢倉。這才是……不!不這麼做的話,就不符合步夢的作風了!」
『我要沿著王道之路,奪下名人寶座。』
步夢的矢倉在盤面如此吶喊著。他決心要以美麗的戰鬥方式獲得勝利。步夢的圍玉展示出了鑽石般的強烈決心……好熾熱!!
然而──
「呼…………又是矢倉嗎?」
山刀伐先生卻十分失望。
「倘若是速攻矢倉也就罷了……你以為你平時那種唯有『堅固』這項優點的矢倉,在如今的A級能夠起作用嗎?早就跟不上時代了……」
「溫故知新,我深知矢倉是什麼樣的戰法。無論經過幾波流行,這份美麗都亙古不變。」
「不,行不通的。」
山刀伐盡即刻否定步夢的話語,並道出令人驚愕的理由。
「因為《九頭龍筆記》是這麼寫的……對吧?」
「……!!」
「你是八一的摯友,應該在發售之前就收到了簽名本吧?真好!假如今天我在這場棋局獲得了勝利,能把那本書讓給我嗎?」
山刀伐先生一邊低語,一邊詭譎地擺弄手指。
「因為你要不是還沒讀過那本書……要不就是已經讀過,卻絲毫無法理解!」
他祭出了────異筋!!
「唔!?」
步夢整個身體湊近棋盤,仔細斟酌那一手。那是過於有勇無謀的一手。
那顯然是違反定跡的棋步。
山刀伐先生在陣型仍充滿破綻的情況下,開始對步夢堅固的城池發動攻勢!
他為何選擇如此蠻橫的棋步?
「九頭龍筆記第二章第六節──『以現代將棋來說,提高自陣內部的棋子可動性,價值等同於讓棋子在敵陣升變。這點已經透過軟體獲得證明。如此一來,鞏固玉以削弱棋子可動性的傳統矢倉直接遭到了否定。自陣不該是堡壘,必須化為砲台。』」
山刀伐先生流暢地朗讀書本中的某一節內容。聲音太過響亮,甚至傳遍了四樓每個角落。
月夜見坂小姐直冒冷汗。
「簡直像在引用聖經一樣……」
「他是傳教師嗎?」
找到了,他就是在新宿大型書店大量購買我的書的人!
「不過……他的陣型明明破綻百出,軟體評價值卻不相上下。真的假的?」
我向返回桂之間檢討的月夜見坂小姐解釋道:
「可以斜向移動的角和銀,能以絕妙的平衡守護玉。斜向移動的棋子在視覺上比縱橫移動的棋子更難以捉摸,因此人類容易看漏,若能透過軟體彌補這個弱點,便能發現隱藏好棋。」
實際上,目睹山刀伐先生這一手之後,先手的動作隨即戛然而止。
步夢目不轉睛地凝視盤面,並喃喃低語。
「……看來你熟讀了Drage Kin的書呢。」
「當然囉。畢竟作者是現代最強的棋士,而且是最能有效利用電腦將棋的《西之魔王》啊!」
身為作者,這個評價著實令人欣喜。看到名人挑戰者像這樣大量參考我的書,縱使銷量不佳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可不是在嘴硬哦!
「我和名人都深受八一的刺激……本次的名人戰,相當於在競爭誰對八一的理解更加深入。」
名……名人!?他那麼看重我的書嗎!?
「我知道你在成長過程中,一直與八一切磋琢磨。無論是突破三段循環賽的速度,抑或排名戰的晉級速度,都是你更勝一籌。我也很清楚你利用正統派的矢倉編纂出眾多新定跡,並獲得高勝率。」
山刀伐先生對拚命思考下一手的步夢乘勝追擊。
「不過,你並未對名人和我帶來任何影響。」
「……!!」
「單論這一點,就知道你沒有資格成為名人。沒有資格佇立於時代的巔峰。」
影響他人絕非易事。
然而接受他人的影響進而改變自己,更是難上加難。
尤其學習我這種年輕人的將棋觀,相當於全盤否定自己目前為止的人生,並重新來過,這需要莫大的勇氣。且一旦失敗,恐怕就會失去一切。
「不過親眼看到有人參考我的書,實在有點恐怖。」
「是這樣嗎?」
「是啊。至今為止,我一直認為名人之所以能築起長期政權,是因為他將自己的將棋觀撰寫為書籍,並深植於其他棋士心中。」
然而以某個角度來說,我的想法實在太膚淺了。
「必須擁有『自己的成長速度肯定最快』的自信,才能使用這個方法。否則有效鑽研自己的書的人,實力將會超過自己。這股恐懼………………嗯?……恐懼?」
「怎麼了,廢物?」
「…………不。我好像掌握了什麼關鍵……?」
我剛才感覺到的恐懼感。
獲得頭銜之前……在成為被眾人追趕的對象之前,我甚至難以想像這股恐懼感,這股恐懼帶給了我某種靈感。
然而在領悟靈感的真面目之前──
「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
「哇!?」
身穿記者服裝的供御飯小姐忘了裝出記者的口吻,並飛身闖入桂之間!
「怎、怎麼了?簡直和我弟子進入終盤時一樣激動……」
那帶點病嬌的口吻也和愛極為相似。
「呼……吁………………訂…………訂單…………」
「「訂單?」」
我和月夜見坂小姐都疑惑地歪頭。
「我們已經訂好午餐了喔。」「要訂晚餐還嫌太早吧?」
「不是便當啦!是書的訂單!!」
「書?哪本書………………咦!?該不會!?」
「從剛才開始,九頭龍筆記的訂單就大量湧入!訂單數量遠超過庫存!再版!!大量再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網路上有數十萬人在觀賞這場對局,而且只有死忠的將棋棋迷才會從白天就開始看轉播。
對局者一邊朗誦書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章節,一邊褒獎『連名人都讀得滾瓜爛熟』,並逐漸佔據優勢。也難怪大家會爭相購買這本書。這是購物節目嗎?
「謝謝你,步夢……!謝謝您,山刀伐先生……!還有……謝謝您,名人……!!」
當我因感動而渾身打顫的時候,供御飯小姐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沒時間在這裡看什麼將棋了!快去編輯部量產簽名本!」
「咦咦!?但之後我還得去事務局,在證書上署名──」
「既然如此,順便帶毛筆工具不是正好嗎♡大家只關注證書上的名人署名,除此之外誰來簽名都無所謂啦。」
倘若推廣證書課的職員聽見這句話,肯定會大發雷霆,能幹的美女編輯就這麼將我拖到了地下……
「手、手臂…………我的右臂…………太過痠痛,感覺好一陣子都無法下將棋了……」
傍晚五點,千駄谷的鐘聲響起。
我總算從地下監獄中獲得解放。快死了……
「嗨,廢物,辛苦啦~」
返回桂之間之後,躺在榻榻米上滑手機的月夜見坂小姐看都不看我一眼,慰勞我一聲。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坐在遠處的女性。她身旁擺放著巨大行李。
「啊…………打擾了,九頭龍老師……」
「鹿路庭小姐…………好、好久不見……」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她是向山刀伐先生學習將棋,並定居於他的研究房間的人氣女流棋士。
現在,那房間裡……理應還住著另一名少女才對。
「那個…………愛、愛…………」
──愛過得還好嗎?
我無論如何都擠不出這句話,將目光從鹿路庭小姐身上移開。
「……那之後,棋局有進展嗎?」
「進展不少。不過我絲毫無法理解後手的棋步。」
躺在地上的月夜見坂小姐「嘿!」一聲並坐起身子。
「告訴我吧,教宗大人。山刀伐大叔究竟怎麼了?名人戰四連敗導致他崩潰了嗎?」
「與其說是崩潰……不如說他在破壞。」
「破壞?」
「是啊。我曾聽《運子的巨匠》說過,獎勵會時代的山刀伐先生是只下矢倉的居飛車黨。透過不斷努力,他才成為被譽為《二刀流》的全能棋士。」
然而,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同為全能棋士的名人。
「因此,這回他決定模仿比名人更強的東西。也就是將棋軟體。」
「像那個電腦博士(於鬼頭曜)一樣嗎?」
「在山刀伐先生的世代,最能有效學習軟體將棋的人是於鬼頭曜老師,不過就連他,都會在終盤錯失棋步,依舊無法完美模仿軟體。」
我就是看準了那個破綻,才成功奪取第二座頭銜。
與於鬼頭老師的雙頭銜戰當中,我領悟了不少心得,並透過《九頭龍筆記》將其化為理論。
「我的棋風原本就屬於平衡型,與軟體較為相似。這是因為師姊總是把我當成人體實驗對象,把在書上讀到的定跡應用於我身上。我思考了許多書上未曾出現過的防禦方式,棋風也自然而然地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銀子好可怕……」
九頭龍八一選擇了『以棋風與軟體相似為前提,人類應逐漸模仿電腦』。
神鍋步夢的作法為『致力於探究人類棋風,並汲取軟體的優點』。名人應該也是這一方。
至於山刀伐盡,則是『儘管屬於人類的棋風,卻堅決選擇模仿電腦』。
「坦白說,我和步夢究竟誰是正確的,仍不得而知。」
唯獨神才知道未來的將棋會如何發展。
「只不過……山刀伐先生選擇的道路,終究與於鬼頭先生相同。平衡型的將棋,必須時刻判讀自玉的安全性。在漫長的排名戰下這種將棋,相當於在全速奔馳的情況下跑完馬拉松。雖然撰寫那本書的人是我,這麼說有點不負責任,不過倘若對自己的計算能力沒有信心,很有可能在終盤頓死。他究竟要如何突破這道難關……?」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鹿路庭小姐開口了。
「…………意思是,盡盡位居劣勢嗎?」
「還無法如此斷言。」
我向惴惴不安的鹿路庭小姐,道出摯友少數的弱點之一。
「目前的局面是山刀伐先生位居上風,而且步夢不擅長夜戰。與我的師傅在B級2組對局時,他也因為在終盤失誤,導致本來情勢大好的棋局以敗北收場。兩年前,與我在帝位循環賽對戰時也──」
語落之際,我回憶起了那漫長的夜晚。
幫助我獲得勝利的少女熱淚。
「……我在那場棋局中苦撐至深夜,逆轉了原本必敗的將棋。所以……這回也一樣,能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方能獲得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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