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的人們

  ☗ 笨拙的人們

  女流名跡戰第四局前一天。

  我留意著不要撞見自東京前往對局場的相關人員,並搭乘新幹線前往關西。

  「……沒想到我得像這樣頻繁往返東京及大阪……而且並非為了對局,是為了處理完全無關的事……」

  連愛神邱比特都不像我這麼忙碌。

  中午過後不久,我抵達了位於野田的清瀧家。

  「我回來了~」

  桂香姊教導我們造訪這個家的時候,一定要說這句話,因此自內弟子的身分畢業之後,我和師姊依然會先說這句話,接著再踏進門內。出門迎接我們的桂香姊,也必定會回覆一聲「歡迎回來!」,這已是這個家的定跡。

  然而今天,出門迎接我的卻是……這個家的主人。

  「你來了啊。」

  「師傅?桂香姊呢?」

  「在樓上。我好像有點惹火她了。」

  我瞬間瞥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一眼,師傅邁向家裡內部的和室,我也脫下鞋子尾隨他身後。

  「話說回來,八一。」

  走在前頭的師傅以質問的口吻開口了。

  「聽說女流名跡戰第三局你有去休息室?為何不向身為師傅的我打聲招呼?」

  「我才剛出書,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師傅您從沒出過書,想必無法理解吧。」

  「那種莫名其妙的書肯定賣不出去啦,不出更好。」

  「又說這種不服輸的話。」

  得知師傅讀了我的書,令我高興地不禁發出雀躍的聲調。

  關於師傅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讓愛前往東京,而且不願告訴我銀子所在地的事,我還尚未完全原諒他。

  只不過……隔了一段時間並冷靜思考過後,我才逐漸明白師傅的作法是正確的。儘管承認自己能力不足,讓我很不甘心。

  「你接下來要前往現場嗎?」

  「或許會去,也或許不去。縱使我去了,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我認為她會因此而打起精神哦。都這種時候了,你也別再鬧彆扭了。」

  「我才沒有鬧彆扭……」

  「對手是強敵。儘管她個性驕傲,但肯定願意聽你的建議。雖然提供建議是違反規則的,但在現場稍微給一點建議,不會有人埋怨的。」

  「釋迦堂老師的頭銜戰經驗確實很豐富。話雖如此,無法克服經驗差距的話,一生都無法獲勝。」

  「不對不對,我不是說小愛。」

  「您是指天衣嗎?」

  包含釋迦堂老師的過去在內,我滿腦子都是女流名跡戰的事。這麼說來,時程幾乎相同的女王戰與女流玉座戰都迎來了第四局。

  話雖如此,天衣不會有問題的。

  「天衣是第二次參加頭銜戰,絲毫不需要擔心!去年她面對師姊,就已經在持後手的狀況下進入了千日手,棋力早已成熟──」

  「不,那孩子的將棋簡直慘不忍睹。兩個頭銜戰她都被逼到了角番。」

  「咦!?」

  「儘管對手是女孩子,卻是更為年長的獎勵會三段。這回恐怕是勇於挑戰上位者,卻遇上了瓶頸。好幾局將棋她都下了很詭異的序盤,最後自取滅亡。」

  「天衣…………是這樣啊……」

  不過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她還顯得游刃有餘的樣子。難道是在向我求助嗎?但聽起來不像啊……

  「嘿咻……來,坐吧。」

  帶領我至和室之後,師傅便在上座坐下。

  我也隔著矮桌於下座就坐。平時總會替我們端茶的桂香姊在二樓不肯下樓,因此沒有飲料也沒有茶點。

  「話說回來,那件事是真的嗎?聽說神鍋送給里奈戒指,並向她求婚?」

  「千真萬確。本人十分認真。」

  「那個少年啊……」

  釋迦堂老師曾數次帶著步夢在這個家留宿。他經常對師傅說『請教我矢倉』,要求師傅進行指導對局,師傅也很喜歡個性及棋風都很耿直的步夢。

  而且他們兩人……也曾在B級2組的排名戰對局過。

  目睹那場死鬥時,我以為他們僅是賭上棋士的尊嚴在戰鬥。

  然而如今,我總算知道那場戰鬥還交雜著其他複雜的感情。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步夢才會急於求勝而慘遭失敗。

  ──簡直就像渴望與憧憬的大姊姊結婚,而與姊姊前男友吵架的小弟弟。

  相對地師傅雖然在序盤出了差錯,但整場棋局都並未喪失冷靜。

  我對兩人之間的差異相當在意。

  現在的師傅……對釋迦堂老師懷抱什麼樣的感情呢?

  「所以請師傅告訴我,您與釋迦堂老師之間的事。」

  既然關東流傳出了這種傳聞,表示恐怕有一部分是事實。

  不過最終還是只有本人才知道真相。僅有他們才知道彼此之間的情感。

  所以我有必要……直接向兩人確認。

  「聽說您們曾論及婚嫁,這件事是真的嗎?」

  「…………四周的人一直慫恿我們結婚,的確是事實。」

  師傅以微妙的說法承認了這個事實。

  「里奈的師傅足柄老師,以及我的代理師傅藏王老師之間曾談論過我們的婚事。而且是在本人毫不知情的狀況下……你知道關東及關西曾因為新會館建設起爭執的事嗎?」

  「我從《老師傅》口中聽說了。關東以月光老師為目標派來釋迦堂老師,是師傅您制止了她。」

  「嗯。我和里奈之間的婚事,等同於這事件的和解儀式。」

  「政治婚姻嗎?」

  「能稱得上是這麼高雅的事嗎?」

  師傅一面拉扯鬍子一面如此說道。這是他掩飾害羞時的習慣。

  「把將棋會館重建問題束之高閣,相對地,關西得支持當時的政權。里奈也得以從《殺手》的職務獲得解放……對我而言,最後一項條件是最重要的。」

  「這麼說,師傅您也贊同那件婚事嗎?」

  「…………」

  呼…………師傅吐了一口長氣,並開口說道:

  「我配不上像她那樣的美人……更重要的,是她的將棋十分美麗。」

  「將棋……」

  「她是賭棋師的弟子,而且身為女流棋士,因此許多人對她抱有偏見。然而我與里奈首次在公式戰下的將棋,是超正統派的相矢倉。那般典雅的將棋,縱使在名人戰看見也不足為奇。」

  最近已鮮少聽見『典雅』及『正統』之類的詞彙。那是電腦無法重現,用來褒獎人類將棋的讚辭。

  「那女孩的將棋明明那麼正統,然而她卻不得不扭曲自己,當時的將棋界實在太奇怪了。」

  這段話很有師傅的風格。

  比起對方的容貌及性格,他選擇稱讚將棋的美感。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昭和將棋笨蛋……是我和銀子最憧憬的世界第一俗氣又帥氣的棋士。

  我打從心底能夠理解,釋迦堂老師為何會喜歡上師傅。

  只不過,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從剛才那段話聽起來,與其說師傅喜歡釋迦堂老師……感覺同情心更勝一籌。

  「但是最終……師傅您還是沒有再婚對吧?為什麼?」

  「我忘不了過世的妻子。僅止於此。」

  簡潔回答之後,師傅又補充說道:

  「畢竟桂香一天天變得與妻子愈來愈像。」

  「啊……」

  「其實第三局之後,桂香也詢問過相同的事。我如此回答之後她就開始鬧彆扭,說道『不要每次都拿我當藉口』……我明明沒有這個意思。」

  「師傅。」

  我正坐緊揪住自己的膝蓋,並提出疑問。

  「難不成,我們(內弟子)也是原因之一──」

  「與里奈之間的婚事取消之後,我才收銀子和你為弟子。與你們無關,無須感到莫名的責任感。」

  「…………是……」

  「所以,別再追究過去的事了。」

  「……!」

  師傅以溫柔而堅定的口吻如此說道。

  他的聲調蘊含著鋼鐵城牆般的堅毅覺悟。

  「月光先生把過去的糾葛都清理乾淨了。將棋會館即將重建,女流棋士的地位也逐漸提升。你們無須擔心任何事。」

  這是師傅包裹著溫柔外衣的命令。

  「陳舊的將棋界將隨著陳舊的將棋會館一同消逝。身為父親,我希望僅把美麗的事物留給你們。月光先生、我以及里奈都一樣……希望你、步夢和小愛能專注於將棋。我們要捨棄過去,邁向明朗的未來。」

  我能理解師傅想說的話。

  我也知道這段話出自於愛情。電腦並未參考人類經驗而構築的新將棋,成為了現代最強的棋風。同理,拘泥於過去只會錯失未來。為了變強,我們必須筆直邁進。

  不過──

  「…………那麼………………」

  ──那麼,銀子會變得如何?

  「……………………………………」

  我嚥下了這句話。

  那女孩難道不是師傅口中的『古老將棋界』的一部分嗎?如同釋迦堂老師一樣,由於實力過於堅強而遭到『上層』妄加利用,在制度的狹縫間痛苦掙扎……逐漸被消磨殆盡。

  ──那孩子豈不是與釋迦堂老師相同嗎?

  對過去瞭解得愈詳細,這個想法就愈發強烈。我很懼怕,愛與天衣的活躍表現會使《浪速白雪姬》自世人的記憶中消失而去。

  而且倘若對過去一無所知…………總有一天會重蹈覆轍。如同因為不曉得古老定跡而敗北一樣。

  「過去的事就到此告一段落!今天你要就這樣前往第四局的會場嗎?」

  「不,我打算在此留宿一晚……話說,我可從來沒說過要參觀女流名跡戰!!」

  「這樣啊。」

  師傅點點頭,接著仰望天花板。

  「既然這樣,你能把我剛才那段話轉告在二樓鬧彆扭的叛逆期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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