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

  ☖ 二分之一

  「開始擲棋。」

  擔任記錄員的翼姊自釋迦堂老師的陣地中拿走五枚步。她的指尖微微打顫。

  我身穿和第一局相同的和服,並端坐於棋盤前。

  我已經習慣自己穿和服了。

  我是初次造訪這間旅館。窗外有一條廣闊的河川流淌而過,水面閃爍著耀眼的光輝。那幅景色實在太過眩目,於是我抬起目光,茫然地眺望對岸。

  ……我過於恐懼,不敢直視進行擲棋的翼姊。

  「二分之一……」

  我的口中流洩出這句話。

  最終,我依舊不曉得該如何擊敗釋迦堂老師。

  我僅擬定了一個作戰計畫。

  因此我的作戰計畫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無疾而終。

  我唯一知道的是若不賭上這個機率,我便毫無勝算。

  「と金五枚。」

  「哦哦……!」現場掀起一陣騷動。

  「唔…………」

  我將手伸向頭部後方,撫摸短髮的下緣。

  在機率僅有二分之一的情況下,我抽到了有利的先手,能夠嘗試我事先擬定的作戰計畫。

  ──賭贏了。憑著二分之一的機率……

  我的體溫一口氣上升。明明還沒有下子,我卻已經大汗淋漓。

  我攤開扇子為自己搧風,速度猛烈到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音。

  『雲外蒼天』。

  番勝負開始前,我為自己揮毫了這四個文字。儘管寫得不錯……但除此之外我湧現不出任何感想。

  我有點後悔,把最重要的扇子擱置於家裡。

  但是,我還是不能攤開那把扇子。

  一旦看到那個人的字……我肯定就會變得軟弱。

  就像頭髮一樣,我已經將那份心意徹底斬斷了。

  ──如此一來……我才能強大到足以佇立於頭銜戰的舞台。

  我將目光投向壁龕,那裡掛著另一個人揮毫的字。

  「呵呵……」

  我不禁失笑出聲。從第一局開始,那幅掛軸就一直鼓勵著我。

  見證人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斥責缺乏緊張感的挑戰者,接著高聲宣告。

  「時間已到。以雛鶴女流二段持先手開始對局。」

  我默默地低頭致意,接著深呼吸一口氣。

  「吸────────────────────────……………………嗯!!」

  我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並開啟開關。

  釋迦堂老師啜飲一口紅茶之後,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我們的棋步如儀式般順暢,並逐漸發展至某個局面。

  「相掛最新型。如妳所願……是嗎?」

  對手彷彿徹底看透我似地如此說道。

  「無須再耍什麼小伎倆了。最後讓我們堂堂正正地一較高下吧。全力放馬過來。」

  女流名跡釋放出令人寒毛直豎的氣魄,並攤開雙手等候我。

  她的身姿如少女般輝煌燦爛────

  「來────開始下棋吧。」

  「……請多多指教!!」

  就這樣,女流名跡戰第五局揭開了序幕。

  這是我初次頭銜戰的最後一場戰鬥。

  ☗ 畢業旅行

  女流名跡戰第五局,於關東及關西的中間位置舉辦。

  日本的正中央,也就是岐阜!

  「好麻煩的地方。」

  抵達岐阜車站的瞬間,月夜見坂小姐隨即道出驚悚的言論。

  「等等……拜託注意一點。萬一被別人聽見……」

  「無所謂吧,反正我們在這種偏僻的鄉下沒有半個熟人。」

  「你們幾個在鄉下特~別~醒目啊!!」

  每個人都不禁回頭多看一眼的黑髮京都美女、流氓(美女)以及身穿純白披風的人(美男子),唯獨我長得十分樸實。這一行人簡直比聳立於車站前的織田信長黃金像更加顯眼。那尊雕像是怎麼回事?太過金光閃閃,不禁讓人退避三舍……

  我們四人比對局者晚一天抵達岐阜。除了得配合大家的行程之外,主要原因是想隱密行動。

  招了一輛計程車之後,我一面搭上車,一面開啟手機的轉播畫面。

  「對局已經開始了……」

  「依照目前為止的傾向,演變為短期決戰的可能性很高。我們得盡快行動才行。」

  對局場是名為『十六樓』的老牌旅館。

  「根據轉播部落格的內容……那是坐落於長良川附近的知名旅館,能從旅館裡面搭乘鵜舟。昨天的前夜祭典前,兩位對局者似乎都有坐船。」

  月夜見坂小姐拍打膝蓋並提議道:

  「好!對局結束之後我們就搭乘鵜舟入侵旅館,帶著老太婆乘船下海,如何?」

  還問什麼「如何?」啊。

  月夜見坂小姐帶著像是出門旅行的興奮感,相形之下,步夢自從離開東京之後便不發一語。此刻他坐在後座正中央,夾在我和月夜見坂小姐中間,顯得有些惴惴不安。

  「步夢。」

  我出聲叫住冷靜不下來的摯友。

  「當你表示『我無論如何都想前往現場』的時候,我們並未制止你,所以某種程度上你應該也有所察覺──」

  「…………」

  「以結論來說,我認為你有希望。」

  「……!!」

  步夢抓住我的雙肩,催促我繼續往下說。

  「不過縱使有希望,也不見得能夠順利,戀愛就是如此。我師傅和釋迦堂老師就是最好的例子。」

  「…………」

  步夢小弟弟馬上流露失落的表情。簡直就像小狗一樣,真可愛……

  「正因為有希望,所以在對局結束之前,你最好別現身。釋迦堂老師有可能因此動搖……而且這局將棋對我的弟子十分重要。」

  「當然。」

  神鍋步夢以判若兩人的強力口吻斷言道:

  「Master絕不會認同妨礙神聖對局的無禮之徒。」

  名為川原町的觀光區建立於岐阜城的山腳,十六樓就坐落於此處,我們則在對面的和菓子店二樓歇腳。這間店是由地方名流經營,對方似乎是供御飯小姐的熟人。

  「各地名流幾乎都是供御飯小姐的熟人呢。」

  「就像壞人幾乎都是饒舌歌手一樣。」

  棋士可以自由進入對局場。話雖如此,三名頭銜保持者與一名A級棋士同時踏入對局場,肯定會引發大騷動。弄不好的話,說不定連對局者都會察覺,進而對棋局產生影響。

  「幸虧大盤解說會場似乎設置於自旅館徒步十分鐘左右的其他設施裡。因此縱使我們在場的事跡敗露,也不會被要求參加解說會。」

  「意思是不至於引發太大的騷動。」

  供御飯小姐一面為每個人沖泡抹茶,一面優雅地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

  我享用著地方銘菓,一邊轉移話題。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為了見證弟子的頭銜戰,並向釋迦堂老師尋求步夢求婚的答覆。」

  「我的師妹得負責撰寫觀戰記,我是來協助她的。」

  「我…………很擔心Master。」

  低頭的步夢擠出一絲聲音。

  「Master是初次造訪這間旅館。這棟古老建築物曾反覆增建,因此設置了很多樓梯,而腳部不便的Master卻獨自一人……儘管不能旁觀對局,為了以防萬一,我至少得待在能隨時趕到的地方才行……」

  如此說道的步夢,是由衷擔心釋迦堂老師的安危,能感受到比起求婚的答覆,老師的安全對他而言更加重要。

  步夢堅強的答覆令我感慨不已,接著我望向最後一人。

  「然後呢?月夜見坂小姐妳來這裡做什麼?」

  「宰了你喔?」

  不由分說地先揍我一拳之後,盤腿而坐的月夜見坂小姐不自在地晃動修長的雙腳。

  「…………我承認自己沒有理由一併跟來。冷靜想想,縱使專程來到岐阜,我也無事可做……」

  「不過,燎妳總是毫無理由地跑到關西不是嗎?」

  「噓!」

  別說話!看這股氛圍,感覺她好像會說出一番好話!

  「我沒有任何理由來這裡,不過,毫無理由卻一起行動……這就是所謂的朋友不是嗎?」

  「「「……!」」」

  朋友。

  沒想到竟能從月夜見坂小姐口中聽見這個詞彙……

  「自從在小學生名人戰拿到前四名的成績之後,將棋界就認定我們是感情特別融洽的四人組,實際上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羈絆。尤其是我,唯獨你們會特地在將棋會館以外的地方與我見面聊天。畢竟我很惹人厭。」

  「大天使,我也一樣啊。」

  步夢出言安慰月夜見坂小姐。至於你嘛,是因為服裝太奇特了……

  「不過……」月夜見坂小姐仰望天花板。

  「與萬智進行頭銜戰的時候,我不禁心想,我果然是一名將棋棋士,為了將棋……我甚至不惜犧牲友情。」

  「燎……」

  供御飯小姐成功防衛頭銜之後,兩人又回到以往的關係。

  然而這是因為雙方都保有頭銜,維持了現狀,要是月夜見坂小姐成功奪取山城櫻花頭銜呢?

  這段關係或許會瓦解也說不定。

  「這回,女流排名戰即將展開。屆時無論再怎麼不情願,大家都會被記上名次。每個女流棋士都會被賦予號碼。倘若我不是第一名的話,我……!」

  咚!!

  月夜見坂小姐將茶杯擺置於榻榻米上,奮力擠出一絲聲音。

  「……雖然不曉得萬智會怎麼想,但我沒自信能像至今為止一樣和大家共處。在頭頂被賦予數字的情況下,我不可能和其他人和睦相處……!」

  我能痛切體會她的感受。

  假如是第一名的話倒無妨。

  但除此之外的人……將會因悔恨及嫉妒而痛苦不已。

  那心情會延續到下一次排名戰。依然無法成為第一名的話,得繼續強忍一整年。又不行的話,將再持續一年……

  那份痛苦將永遠灼燒我們的身心。

  ──只要我們尚未放棄勝負師的身分。

  「不僅我和萬智,廢物及步夢也很快就會在A級或頭銜戰對局。屆時我們就無法像這樣,對彼此的人生伸出援手,不是嗎?」

  沒有人提出異議。

  然而我們內心……一直無法接受月夜見坂小姐的理論。

  將棋的確很重要。

  聽完釋迦堂老師的過往之後,我們知道即便成長為大人,也依舊會被將棋所阻撓,也得知有些人把將棋當成出人頭地或陷害他人的手段。

  ──但是,那和友情應該是兩回事才對。

  這世上存在與將棋同等重要的事物,即便我們不放棄將棋,也能獲得那些事物才對。

  如同我和師姊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一般……

  所以,我們不需要這麼冥頑不靈。

  我們已經不是……單純地喜歡將棋的小學生了。

  「我們就是如此珍視將棋。每次敗北,便會懊悔到痛哭好幾天……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戰勝對手。簡直是一種疾病。儘管經歷了許多挫折,唯獨這種疾病永遠無法根治。」

  月夜見坂小姐這番話,與我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反倒像是想回到小學生時代一樣。

  「所以……最後,我希望四個人一起大鬧一場。獎勵會時代我曾深受步夢關照,就當作是在報恩吧。在棋局結束之前,我可以陪你們消磨時間。」

  月夜見坂小姐將手臂繞上步夢的頸部,並揚起一抹笑容。

  「萬一求婚失敗的話,我還能替你舉辦慰勞會!」

  「……是啊。」

  供御飯小姐低頭望向空茶杯,以寂寞的口吻低喃一聲。

  「簡直就像……畢業旅行一樣呢。」

  我們四人明明是初次造訪這座城鎮,然而眼前的美麗景色,不知為何卻令我們深感懷念。

  ☖ 無聲的建議

  「這裡的話,應該不會被將棋相關人員發現……」

  「謝謝妳,小綾乃!真是幫大忙了。」

  悄悄將我帶領至十六樓內部的人,是貞任綾乃,為了撰寫觀戰記,她前一天便抵達了岐阜。

  而小夏則因為最終局太過興奮,結果竟然發燒了,因此這次沒有造訪現場。真可愛。我一定要帶伴手禮去探望她。

  「真抱歉,在妳忙著寫觀戰記的時候……」

  「沒關係的!白天我本來就不打算待在對局室及檢討室,而是打算在廚房採訪。」

  「妳帶我從後門進來的時候,我大吃一驚呢。看來妳的採訪工作很順利。」

  旅館人員似乎也很疼這個小學生觀戰記者,積極地讓她拍攝廚師為對局者準備點心及料理的場景。怕生的小綾乃也十分努力呢!

  「…………不是的……」

  小綾乃緊咬下唇。

  「我…………只是不敢踏進對局室而已。縱使進去,我也看不懂棋局的內容…………什麼也寫不出來……」

  小綾乃坦承自第二局之後,她便幾乎沒有踏入對局室。

  她本來那麼期待能進入對局室……

  「第一局時,九頭龍老師您指導了我棋局的內容,然而就連那場棋局,我也只能在文章中羅列借來的話語……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由我來撰寫觀戰記……」

  「小綾乃……」

  「如今……棋盤前的小愛究竟在想什麼,我根本不得而知……她已經成為了遙在天邊的存在…………」

  與和JS研成員一起下將棋的時候相比,愛確實有所改變。

  住所及戰鬥舞台皆然。

  那麼,小綾乃也要離開愛的身邊嗎?她不願再當愛的朋友了嗎?

  我憑著衝動放聲吶喊。

  「小綾乃!即便如此──」

  「不過,我察覺了一件事。」

  我和綾乃同時出聲說道。

  「正因為無法理解,我更不能將目光從小愛身上移開。我得更認真鑽研將棋才行。否則……小愛將離我更加遙遠。而且──」

  小綾乃的心尚未遠離愛。

  新買的筆記本封面已充滿皺摺。

  「舉辦頭銜戰時,有眾多相關人員參與其中。將這個事實傳達給大眾,亦是記者(我們)的職責。憑我現在的棋力,還無法深入探討將棋內容,但可以用其他方式傳達出現場的熱烈氣氛。」

  「小綾乃…………妳真的成長了很多……」

  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能與這些孩子們相遇……並舉辦JS研,真是太好了。

  「我要再次請求妳。希望妳能永遠、永遠當愛的朋友。」

  「是!當然!」

  供御飯小姐及老師傅要是讀了這孩子撰寫的觀戰記,想必會大吃一驚吧。

  供御飯小姐已經以誘餌的身分自正門進入旅館,並且在檢討室等候小綾乃。她實在太過醒目,不可能一直藏身起來。我倒是相當不起眼……

  「對局者的午餐很快就要完成了!」

  休息時間將近,廚房逐漸變得忙碌。

  「棋局狀況如何!?」

  「聽檢討室的人所說,或許會很早結束──」

  「無法判斷何時舉辦慶功宴!是否該著手準備料理!?」

  「在那之前,應該會先舉辦勝利者的記者會才對!!會場準備好了嗎!?」

  「等等!午餐可以送到對局者的房間了嗎!?」

  「要端相同的料理到檢討室,讓記者拍攝對吧!?」

  「休息期間要打掃對局室,先做好準備!……啊!絕對不能碰到將棋盤哦!!」

  身為參加頭銜戰的棋士,我壓根兒不曉得旅館人員忙得像身處戰場一般。

  為了僅僅一局將棋,眾人耗費了莫大的努力,目睹這幅光景,我內心不禁激昂起來。

  一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的弟子,更是令我激動不已。

  「……好熾熱啊。」

  「是啊!將這份熱情傳達給大家,正是我的工作!」

  而比旅館人員更熾熱的存在,就身處別的房間裡。

  設置於廚房的螢幕映照出了對局室的景象。

  雖然還是上午,但螢幕上的小女孩宛如已經迎來最終盤一般前傾身子,拚命地試圖判讀棋路。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即使透過螢幕我也能聽到,愛那極具特徵的嗓音。

  那前後劇烈搖擺的姿態,象徵著這場五番勝負。

  『釋迦堂女流名跡於第六十六手下了5四步,對此,雛鶴挑戰者思考了將近二十分鐘。』

  『畢竟釋迦堂小姐刻意袒露玉頭的弱點,要對手「放馬過來」。』

  負責解說的棋士用拳頭敲打後手玉上方的空檔。

  『局面演變為相掛最新型。持後手的釋迦堂小姐宛如鬥牛士一般左右振飛車,持續牽制先手。挑戰者必須做出決斷。關於她即將選擇的棋步,有許多可能──』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前傾身子到額頭幾乎要觸及盤面,祭出了決斷的一手!

  『她、她下子了!老師,這一手是……!?』

  『真年輕。』

  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眩目地瞇細雙眸,以簡潔的話語極力讚賞那一手棋。

  挑戰者必須以積極的態度迎戰,無論是什麼樣的勝負之爭,這個價值觀都是共識。因此不會有人貶低愛的態度,只會對她投以讚辭。即便她因此而敗北也一樣。

  『嗯……』

  釋迦堂老師確認時鐘,接著向擔任記錄員的岳滅鬼翼女流1級說道:

  『進入休息時間吧。能把余的時間也算進去嗎?《不滅之翼》……』

  她消耗自己的持棋時間,並提早離開了對局室。

  女流名跡戰的休息時間為一小時。這很平常。

  然而這間旅館的對局室與對局者房間有一段距離,而且是樓梯較多的古老建築物。對於腳不方便的釋迦堂老師來說,移動過程會帶來負擔。她大概是希望在有餘裕的情況下好好休息吧。

  「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照理來說……」

  「九頭龍老師?您察覺了什麼事嗎?」

  「誘餌。」

  「誘餌……?」

  「釋迦堂老師對愛抛出了誘餌。名為休息的誘餌…………不,是名為勝利的誘餌。」

  第一局,愛是在心無旁騖的狀態下下將棋。

  她在休息前找到千載難逢的機會,並確實掌握住勝算。

  「那場棋局很不錯。即便是釋迦堂老師,應該也對愛的積極攻勢感到十分訝異。她想必沒判讀出能夠攻破玉的1二銀……」

  「沒錯!那場棋局是小愛的會心譜!」

  「然而第二局,過於貪心的愛打算用相同的方法獲勝。」

  迅速跳過序中盤的短期決戰。

  單方面地持續進攻,並以令人驚豔的終盤力擊潰對手。愛將這種發展視為她的勝利方程式。

  「接著來到第三局。與第一局同樣持先手,而且只要獲勝便能奪得第一座頭銜。如此美味的誘餌擺在眼前,愛當然會想利用同樣的方法取得勝利。」

  「釋迦堂老師看準了這一點……?」

  我「嗯」一聲並點了個頭。

  「然而,有一件事更加重要。釋迦堂老師最懼怕的發展……與終盤力毫無關聯。」

  「咦?」

  我完全忽略了這件事,愛當然也並未察覺。

  因為我們實在太過年輕了。

  因此我們很難站在對手的觀點思考。遠比我們年長的對局對手,最懼怕什麼?

  若無法察覺這一點……這盤將棋依舊只是一場遊戲攻略發表會。

  ──既然都來到這裡了,希望至少能給愛一點提示……!

  然而規則禁止給予建議。

  縱使想告訴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

  『雖然已經進入休息時間,挑戰者雛鶴小姐依然在棋盤前持續思考……』

  『她恐怕不想浪費任何一秒吧。畢竟一旦獲勝,便能奪取第一座頭銜。』

  愛仍在深思。她的眼裡只有敵陣。

  岳滅鬼翼雖然很在意愛,但也已經離開對局室。對於無法自由離席的記錄員而言,趁休息時間好好休息也是工作的一環。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呼──────……』

  愛總算深深吐了一口氣,下一瞬間便站起身來,小跑步離開對局室。

  「挑戰者離席了!」

  「好!趁現在進去打掃!」

  原本待命的旅館人員連忙展開行動。

  就在此時──

  「啊……」

  小綾乃望著映照出對局室光景的螢幕,並低喃一聲。

  「怎麼了,小綾乃?」

  「坐墊的位置完全不一樣……」

  「坐墊?」

  小綾乃用筆尖指向螢幕。

  「釋迦堂老師的坐墊離棋盤相當遙遠,但小愛的坐墊幾乎要觸及棋盤。光憑這一點,就能看出小愛多麼拚命地在思考……」

  的確是極具象徵性的光景。

  前傾身子奮力進攻的挑戰者,以及悠然迎接挑戰的女流名跡。

  從坐墊的位置,便能看出兩者之間立場不同。

  正因為對局者不在現場,才更加突顯出坐墊距離的差異。

  「…………坐墊?…………啊!!」

  那瞬間,我腦中浮現出了起死回生的一手。

  「對了,這樣的話……!謝謝妳,小綾乃!妳真是最棒的觀戰記者!」

  「呀!?九、九頭龍老師!?」

  我緊擁住小綾乃並蹭著她的臉頰,甚至把她眼鏡都撞歪了。我才不在意旅館人員的目光!

  別說向愛搭話,我也不能進入對局室動什麼手腳。

  既然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事僅有────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我叫住旅館人員。

  休息期間,他們會清掃垃圾桶內部,或替換涼掉的飲料……

  於是我賭上一絲希望,對旅館人員提出其他要求。

  「請問……能稍微調整一下位置嗎?除了將棋盤以外的東西。」

  ☗ 雲端之上

  我返回房間吃了幾口飯,但又全部吐了出來。

  「……走吧!」

  在洗臉台漱了口之後,我立刻離開房間。

  我僅在房內待了三分鐘,焦躁到按捺不住。

  若不坐在棋盤前,我便冷靜不下來,也無法思考任何事……自第三局結束之後,我就一直維持著這個狀態。

  一返回對局室,我就飛快地於坐墊就坐。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連一秒都不願浪費。

  我待在空無一人的對局室,拿起棋譜確認消耗時間。我想透過釋迦堂老師運用持棋時間的方式預判接下來的發展。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嗯。嗯。沒問題……應該行得通……」

  我反覆如此說道,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沒問題的,局勢走向符合我的研究。我已成功將棋局誘導至我精心研究過的局面!倘若連這樣都敗北,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記錄員翼姊返回了對局室,看到我已經先一步回來,似乎令她略感吃驚,接著她在長桌前坐了下來。

  不久之後,對局重新開始的時間到了。

  「……時間已到……請繼續展開對局…………」

  持有手番的釋迦堂老師尚未回來。我感到很慶幸。在棋盤前思考的時間比對手更久,令我萌生出自信。

  ──我的判讀速度更快,時間也更長……所以我當然能判讀得更加深入!

  判讀。深入判讀。

  我伸出手,試圖在厚重雲層的彼端掌握正確答案。只要突破那道雲層,想必就是一片廣闊的湛藍晴天……!

  不知經過了多久。

  我察覺到有人輕巧地於棋盤前就坐。

  「時…………時間……已到……」

  「嗯。」

  釋迦堂老師點了點頭,接著悠然地靠上扶手並思考下一手。

  之後又經過了十分鐘、十五分鐘……

  「……這樣就行了吧。」

  釋迦堂老師總算把手伸向棋台,拿起步並擺置於盤面上。

  7五步。

  以7六桂王手為目標、極具攻擊性的一手。

  這一手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我按下了開關。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第一局大獲成功的短期決戰。

  如今的我,只有這個方法能戰勝釋迦堂老師。

  ──我要靠這一手一口氣進入終盤戰!!拿出勇氣吧……!!

  「……!!」

  視線一隅能看見盤側的翼姊探出了身子。她對我的決斷備感震驚。不過!

  ──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研究及終盤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在此施放出來!

  吹散雲層、於盤面延展一片藍天的……最強一手!!

  雲外蒼天的一手!!

  施放出來────────────────────────────本應如此才對。

  「………………………………………………………………咦?」

  手、手……碰不到!?

  我的指尖還差一點才能碰到棋子,使我差點跌落坐墊。

  「奇、奇怪!?棋、棋盤…………好遠!!咦咦咦!?」

  就算拚命伸長手,我的指尖依然碰不到我想下子的位置。上午明明從未發生這種事……

  啊!難道有人把坐墊擺到較遠的位置!?我太過專注,完全沒注意到……

  「不過,究竟是誰……?」

  我只有在午餐休息期間離開對局室,而且時間相當短暫。

  能夠踏入對局室的,應該只有負責打掃房間的人才對。難道是對將棋不熟悉的旅館員工,沒有考量到我和釋迦堂老師的體型差距,將坐墊調整為同樣的距離……?

  『愛,妳離棋盤太近了。』

  聲音傳入耳際。

  「…………咦?」

  那個人不可能在這裡才對……

  因此我馬上就理解,那道嗓音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深深烙印於我心中的、記憶中的聲音。

  『緊握膝蓋就是為了避免輕率下子。離棋盤那麼近的話,又會未經考慮就隨便下子。』

  『非、非常抱歉,師傅……不過只要拚命思考,我就會不自覺地離棋盤愈來愈近……』

  『既然這樣,就把坐墊的位置拿遠一點。』

  『坐墊?』

  『如此一來,就算想靠近棋盤也辦不到。』

  『啊啊!!原來如此!師傅真是天才!!』

  『這個方法不是我想的。』

  『咦?那麼是誰想出來的?』

  『這是師傅傳授我的小訣竅。』

  『爺爺老師?』

  『沒錯。而師傅也是向他的師傅學的。』

  『師傅的師傅的師傅……?』

  『這項技巧是代代傳承下來的。』

  『代代……傳承……』

  『我們只能向前輩討教,或偷學這種技巧。』

  接著,那個人溫柔地將手擺在我的頭上。

  他如此說道──

  『我認為,這就是人類與人類下將棋的意義所在。』

  「…………師傅…………」

  早已自記憶中褪去的重要光景一一湧現。

  回想起一個片段之後,其他片段也隨之浮現腦海……

  為了這場頭銜戰而塞進腦裡的定跡及研究手順,逐一被無數的回憶趕到記憶一隅。

  師傅教導我的,俗氣又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空老師教導我的,冰冷而熾熱的覺悟。

  桂香姊教導我的,努力必定會獲得回報。

  小天教導我的,敗北的痛苦。

  小澪教導我的勝利的痛苦,小綾乃朝夢想邁進的身影,小夏的天真爛漫及開朗性格……每個人都教導了我某樣重要的事物。

  自第一局開始就一直掛在壁龕的那個人的揮毫也一樣……

  ──回想起來吧。想起我的武器,我真正的武器。

  還有時間。

  「呼──────………………」

  我收回伸向將棋盤的手,並深呼吸一口氣。

  接著──

  「不好意思!我肚子餓了,能請旅館人員拿點食物過來嗎?」

  持有手番的我向盤側提出請求之後,記錄員翼姊大為震驚。

  「咦!?」

  「飯糰之類的就行了。」

  「啊……嗯。不對,好的!您要飯糰對吧!?」

  赫然想起某件事的翼姊,突然朝著轉播攝影機比出捏飯糰的動作,並用雙手在頭頂作出一個三角形。

  「那個,翼姊,用不著這麼做,只要用房間附設的電話點餐就行了……」

  「啊…………說的也是。抱、抱歉,小愛…………電、電話、電話……」

  「呵呵。」

  儘管對翼姊很抱歉,但多虧她,我全身都放鬆了。

  我站起身,仔細地調整坐墊的位置,機會難得,我還順便伸展一下僵硬的關節。

  接著我大快朵頤工作人員端來的飯糰。

  「(嚼嚼)……!…………呼~……」

  溫熱的茶流淌至胃裡,使我心情沉著下來。

  我感受著自身體深處流竄全身的舒適感,並用新的濕毛巾仔細擦拭指尖。

  接著我鼓起幹勁,緊緊揪住褲裙。

  唯獨膝蓋的部分皺褶特別明顯。

  「…………嗯!!」

  我下子了。

  然而那一手,並非為了像之前一樣盡快結束勝負。

  「咦!?」

  負責記錄的翼姊,不小心弄掉了手中的文具。因為我的棋步,與她本來打算記上的符號截然不同。

  我選擇了────────2九飛。

  將飛車撤回自陣以延長勝負,是用來防禦的一手。

  「呼……」

  原本默默看著的釋迦堂老師嘆了口氣。

  「哎呀哎呀……休息時間有人調整了坐墊的位置,使妳察覺到了嗎?看來得耗費一番苦工才能打倒妳呢……」

  嘴上這麼說,但她卻漾起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從釋迦堂老師的反應,我察覺到自己選擇了正確的棋步。以這個局面來說,或許還有其他正確答案也說不定……不過縱使選擇其他答案,我最後恐怕也會敗北。

  釋迦堂老師最害怕的東西。

  我所擁有的、唯一能戰勝老師的武器,那就是────

  「…………您見過金澤的天空嗎?」

  「嗯?」

  「北陸總是佈滿雲層。由於老是在下雨,很少有機會見到藍天……」

  雲外蒼天。

  這是棋士常在扇子上揮毫的詞句。

  我原本以為正如字面一般,這句話意味著只要突破雲層,湛藍晴空就會延展於眼前。因為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然而我錯了。

  我腦中描繪的藍天僅存在於想像之中。

  將棋之路可沒有這麼簡單。這條道路是更加漫長、充滿坎坷險境、永遠看不見終點的道路……!

  縱使突破雲層,映入眼簾的卻是高高聳立的群山!

  「所以我看不見天邊。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開始攀登高山,擅自以為穿越雲層之後就能抵達終點,於是屏住氣息,闔起雙眼並筆直狂奔……」

  但是事與願違。

  雲層的前方,是一條遠比之前更加險峻的險路。

  那才是通往天邊的道路。

  「……番勝負是相當特殊的對局方式。」

  聽完我這番話之後,釋迦堂老師開口了。

  「其他公式戰幾乎都是一戰定勝負,而且與下一場對局相隔一段時間。然而短期間內連續與同一個對手交換先後手的頭銜戰,無論如何都會看透對手的棋風及習慣。」

  我一直刻意忽視這些東西。

  相反地,釋迦堂老師卻看穿我的習慣並加以應對。

  理所當然地……番勝負局數愈多,我的勝算就愈低。

  「有些棋士將頭銜戰比喻為戀愛……但余反倒認為師徒關係更加貼切。儘管期間短暫,但兩人會共度這段時光。一起旅行、享用同樣的料理、觀賞相同的景色……對上位者而言最為恐懼的,是余等積攢而成的所有棋士知識,會在番勝負期間被對手徹底吸收。」

  二十九年從未淪為無冠的人如此說道。

  「與那股恐懼相比,一場棋局的勝負簡直輕如鴻毛。縱使失去頭銜,只要余等磨練而成的技巧沒有被偷走,遲早都能奪回頭銜。」

  多麼高聳。

  ──釋迦堂老師及名人所處的境地……竟如此高聳澄澈……

  連別名為《永恆女王》的她都畏懼的、我唯一擁有的武器。

  那就是──────成長速度。

  『想獲勝。』

  『想要頭銜。』

  這些慾望蒙蔽了我的雙眼,化為遮蔽天空的雲層。

  我沒有專注於將棋。

  於眼前燦爛閃爍的美麗事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使我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並非寶石。

  而是假造的玻璃珠。

  我真正需要的東西並非頭銜。頭銜只是手段及結果。

  「…………我要變強。」

  我垂下眼簾,喃喃地流洩出聲。

  「只要能變強……我非得變強………否則道路永遠不會為我敞開……!!」

  為了消除雜念,我不斷地複誦『我要變強』這句話。

  接著我再次張開雙眸,筆直望向釋迦堂老師。

  「我主動放棄了能夠變強的絕佳機會。難得有機會向釋迦堂老師您討教將棋……我卻白白浪費了四局……」

  我深感後悔。

  就像我很懊悔沒有向師傅多學習一點知識。

  「不過,還有一局!我要在這一局超越老師您!!」

  挑戰者向女流棋士的歷史象徵放聲吶喊。

  ──我要…………超越這座山的頂峰──!!

  「沒錯,余正是天邊。」

  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移動了棋子。她的手勢與先前截然不同。

  4二銀。這一手預告了這會是一場極為漫長的戰鬥。

  「讓我們開始吧?雛鶴愛。」

  「是!!請多多指教!!」

  我抬頭仰望總算展露面容的天邊之人,接著低頭致意。

  貨真價實的女流名跡戰總算揭開了序幕。

  「來!開始進行『勝負』吧!!」

  ☖ 前男友•憧憬•摯友

  『出、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棋步!挑戰者並未像第一局一樣積極進攻,而是刻意選擇持久戰!』

  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在畫面內驚叫出聲,佇立於長良川岸邊的月夜見坂燎聽著他的聲音。

  擔任助講員的女流棋士也一頭霧水。

  『評價值傾向釋迦堂女流名跡。難道雛鶴小姐誤判了嗎?』

  『嗯~……明明打算進攻,不知為何卻選擇了保守的棋步,這是常有的事。尤其在重要的棋局更是屢見不鮮。』

  『那麼倘若挑戰者在這場棋局敗北,壓力就是她的敗因嗎?』

  『的確可以這麼說……不過這未免太嚴苛了。小學女生不可能擁有如此強韌的心靈。』

  「……他們根本不懂。」

  月夜見坂關掉畫面,接著撿起腳邊的石子並粗暴地扔進河川裡。

  「他們不懂!完全不懂!」

  啪沙!啪沙!啪沙──!!

  她將拳頭大的石頭一一扔進河裡,使水面霎時濺起巨大水花,然而河川馬上又恢復了平靜。

  「…………」

  她身旁的神鍋步夢默默不語地佇立原地。

  兩人自河川對岸眺望著正在進行對局的旅館房間。即便身在遠處,他們也想守望那座戰場。

  「……喂,老實告訴我吧。」

  月夜見坂對丟石頭感到厭煩,向步夢搭話。

  「獎勵會時代……倘若我也不拘泥於眼前的白星,像這樣只為了變強而戰,你覺得我能堅持下去嗎?」

  「可以。」

  步夢立即回答。月夜見坂不禁失笑出聲。

  「身為一名男人,你也成長了呢。」

  「怎麼說?」

  月夜見坂燎向提出疑問的『前男友』回答道:

  「說謊的技巧變好了。」

  「爸爸,你在看嗎?」

  自二樓下樓的桂香,叫住了在和室盯著電腦不放的清瀧鋼介。

  這是睽違一個月的父女對話。

  「嗯…………」

  父親心不在焉的回應,令桂香也失去了怒意。

  聽說他在八一面前,以毅然決然的態度說出『我忘不了妻子』這種話……然而他卻像這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畫面另一頭的釋迦堂,一副充滿依戀的樣子。

  ──八一也一樣,男人都是這副德行……

  「釋迦堂老師果然是一位出色的女性。」

  桂香在父親身旁坐下,一起看著螢幕,開始追溯自己的記憶。

  「她初次陪我下指導對局,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如今我仍歷歷在目……因為那正是我以女流棋士為目標的契機。」

  桂香從沒想過世上竟存在如此美麗而強大的人……

  她遠比電視上看到的女演員或偶像更深具魅力。

  當時桂香猶如身處夢中一般,完全不記得自己在指導對局中下了什麼樣的將棋。

  桂香唯一記得的是……她興奮不已,寫了一封信。

  十歲的桂香寄給二十歲桂香的信。

  然而與此同時……她之所以在小六決心放棄將棋,原因也在釋迦堂身上。

  ──因為遙在上方的天邊實在太過高遠……

  「釋迦堂老師曾說過『沒有人知道第二高的山叫什麼名字』。第一名與第二名之間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無論再怎麼努力,桂香都絕不可能像釋迦堂那般強大,理解這一點的時候,她斷然放棄了將棋。

  ──既然無法成為第一,我在將棋世界就毫無價值。

  再次立志成為女流棋士之後,這句話依然在桂香內心縈繞不去,使她的棋步愈發遲鈍。

  不過──

  此刻在畫面內與釋迦堂對戰的小學女生,教導了桂香一樣事物。

  那就是『喜歡將棋』的純粹心情。

  只要擁有這份心情……縱使並非特別之人,也有資格追尋夢想。

  所以桂香想聲援愛。她由衷祈求愛獲得勝利。

  然而與此同時……令人痛心不已的寂寞感一併湧上心頭。

  「假如……對手是初次與我下棋的釋迦堂老師,勝負肯定不會延續到現在。儘管只是偶然,但現在的老師已經衰退到……甚至會敗給我……」

  「桂香,妳錯了。」

  「咦?」

  「此刻的里奈是最強且最美麗的。和初次與我在公式戰對局的時候相比,現在的她毫無疑問更加強大。」

  凝視畫面的父親,看起來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不僅如此……映入眼簾的,彷彿是把鬍子剃得精光、神情相當精悍的三十幾歲的父親──

  「唔!?…………不可能吧。」

  桂香揉了揉眼睛。身處眼前的,依然是滿臉鬍子的五十幾歲男子。

  除了日本以外的各國人士,也在注目愛及釋迦堂的對局。

  例如歐洲某個國家。

  『獲勝的人一定是後手!因為這位女性是獲得眾多頭銜的大師。』

  『不,先手會勝利!無論什麼樣的遊戲,年輕有氣勢的人都更加有利!』

  多虧網路,人們能夠即時觀看直播,並熱烈討論釋迦堂與愛的對局。

  由於時差的關係,這裡正值凌晨,然而小小的筆記型電腦前卻聚集了眾多人潮。

  位於中央的,是一名與愛年紀相當的少女。

  這個高緯度的雪國相當流行桌遊,特別是類似西洋棋的兩人對戰型棋盤遊戲。

  因此這名少女自東洋島國帶來的在木板上進行對戰的桌遊,很快便在這裡廣為盛行。

  加上少女高超的社交手腕,如今已能舉辦近百人參加的大規模大賽。

  『別仰賴印象,依局勢優劣來判斷吧。』

  一名纖瘦的男性如此說道,原本喧鬧不已的人們頓時鴉雀無聲,豎耳傾聽他的話語。

  那位男性是西洋棋大師,亦是歐洲屈指可數的圍棋強者。在短短半年期間,他的將棋實力已接近高段者的境界。

  『以AI的評價來看,似乎是後手位居上風。而且根據我的檢討結果,先手幾乎不可能逆轉。除非後手犯下重大失誤……但這位名為釋迦堂的女性,棋步與AI近乎一致。假如我是先手,早就已經認輸了。』

  每個人都點頭贊同。

  然而──

  「小女孩會獲勝。」

  少女語畢,現場再度掀起熱烈的議論。

  這名少女造訪這個國家之後才初次接觸西洋棋,但第一次與大師對局就戰成平手,勝負實力簡直非比尋常。

  正因為所有人都對她壓倒性的才能心醉神迷,少女引進的將棋遊戲才會盛行。

  「那女孩無論何時都絕對不會放棄,而且成長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所以獲勝的人一定是她。」

  『妳為何如此信任那個女孩,澪?』

  其他人提出疑問之後,少女開朗地回答理由。

  「因為那女孩……小愛是澪的摯友,也是澪的頭號勁敵!」

  ☗ 全盛期

  「小棋的使用方法真是高超!光是用步發動進攻,效果竟然如此卓越……!?」

  雖然早就聽桂香姊提過,但我還是不由得深受動搖。

  只能向前邁進的步。

  只能前進一步的步。

  無法兩次打入同筋的步。

  在所有棋子之中,步是受限最多的棋子,然而對方卻用它施展出魔法般的多彩攻勢,徹底顛覆了我的將棋觀。

  釋迦堂老師的玉如同端坐於玉座的女王一般,坐鎮於5二位置並紋絲不動。

  相反地,我卻被她陸續召喚出來的步兵們四處追趕,悽慘地在盤面上東奔西竄。

  「呼……!吁……!好、好厲害……!!」

  隨著手數增加,釋迦堂老師一一展現出我未曾見過的手筋。

  在震驚及恐懼之餘,我甚至湧起一絲感動。

  ──釋迦堂老師好厲害!將棋好厲害!!

  我內心某處,一直沉醉於『才能』這個詞彙。

  開始學習將棋才不滿三年,我就已經能挑戰頭銜,因此許多人都稱我為天才。

  所以連我自己也會錯意。

  『終盤力』。

  『判讀速度』。

  我誤以為自己備受大家稱讚的這兩項優勢,就是我最強的武器。

  此時此刻,我也不禁想仰賴這些武器──

  「還不行!這盤將棋……還能昇華到更高的境界……!!」

  我用右手奮力緊握膝蓋,使指尖幾乎要刺破肌膚,逼迫自己判讀到最後一刻。

  ──別直線判讀!要拓展視野!曲線型地思考!!

  我是靠詰將棋學習將棋,無論如何都會直線地判讀狹隘的局面。

  然而釋迦堂老師教導我,真正的將棋盤更加廣闊且深奧。

  光是互相挺進端步。

  光是讓香車前進一段。

  光是讓玉移動一格────就能顛覆勝負。將棋是更加、更加寬闊的競技!

  「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超越『判讀』的極限,我重組了自己的棋感,將十一面腦內將棋盤徹底擊碎。

  與盤面所有棋子相聯繫的感覺。

  甚至支配了盤外棋子的感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硬地將腦部神經連結起來的過程,使我的頭部痛苦哀號。

  我差點想放棄,幾乎要迷失自己的立身之處,不過──

  「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還沒────!!」

  向高處邁進,縱使遭到擊落,只要在地上爬行即可!

  即便滿身泥濘,也要繼續向上前進!

  「死纏爛打!更加熾熱!!」

  我出聲複誦。無數次。無數次!

  腦內將棋盤及終盤力都是我偶然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憑自己的力量及努力獲得的將棋血肉是──

  「俗氣又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我應該歸去的場所。

  我開始將棋的場所。

  「我絕對追不上釋迦堂老師下過的棋局數,但是────!!」

  承認自己幼稚而一無所有的我,在泥濘中挺身直立。

  多一秒也好,我要向眼前的偉大棋士學習將棋。

  眼前這名嬌小少女體內的將棋能量,令余渾身顫慄。

  「…………真難纏。」

  余對她壓倒性的死纏爛打精神咂舌一聲。難以想像她與馬莉愛歲數相同。

  「不,她不只是難纏而已……這是『運子』!」

  隨著局面演進,棋子的交換次數也劇烈增加。

  瞬間自盤面消失的棋子,下一瞬間又跳回它的棋路上並現身於盤面。彷彿扭曲了物理法則一般,她正逐漸顛覆以往的將棋常識。

  反覆跳躍的棋子化為無法察知的『壁壘』,將余的攻勢無效化。

  ──余佔據優勢!理應如此才對……但為何無法觸及她!?

  余知道對手的攻勢相當犀利。

  但余沒料到她會展現出如此奇特的防禦方式。

  居飛車黨的牢固性與振飛車黨的感性不可思議地交織在一起,全新的全能棋士就身處眼前。

  宛如《鋼鐵城牆》與《運子的巨匠》同時存在一樣……

  ──這種將棋有可能存在嗎……!?

  一千四百年的將棋歷史在余的眼前完全遭到否定。

  居飛車黨與振飛車黨兩大命題逐漸在一名少女體內融合。

  余培養至今的棋感完全無用武之地。彷彿被抛到無重力宇宙一般,不安定而不明確的未來之星即將於眼前孵化。

  「呼……呼……吁…………呼──────!」

  腦部尋求著氧氣。

  長年佇立於天邊的余,理應已經習慣在高處戰鬥才對。

  ──這名少女……打算超越這個高度嗎……!

  每下一手,她就變得愈強。

  對方正在吸收余磨練至今的技術。

  ──難道這名少女……雛鶴愛……是連余都無法估測的天才!?

  余一直認為她是優秀的人才。

  出生於富裕的家庭,擁有健康的身體及天生的計算能力。無論是誰,都渴望收這種優秀人才為弟子。

  正因如此,她才會充滿『溫柔』之情。

  ──第一局對局開始之前,余就看破了……這名少女的『底線』。

  溫柔會導致驕矜。

  驕矜會導致大意。

  大意會導致疏忽。

  疏忽會導致敗北。

  溫柔與傲慢只有一線之隔。如同鄙視女流棋士的老一代職業棋士一樣,溫柔的年輕人內心也存在與驕矜類似的大意。

  體能遜於他人的余,獲得了看透那份溫柔及驕矜的眼光。

  ──這正是上天賜與余的將棋才能。

  多麼諷刺啊。

  正因為無法逃離將棋,正因為余不得不面對勝負,余才能練就比其他人無懈可擊的棋風。

  ──《浪速白雪姬》亦然……銀子也和余一樣,將孱弱的身體轉化為強大的心靈。

  正因為懷抱缺陷,方能突破障壁。

  將棋界最高聳的障壁就是『身為女人』。

  然而眼前的少女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見那道障壁。轉瞬之間,她便輕巧地直逼天邊。

  ──這份強大究竟從何而來!?她的心靈…………為何如此堅強!!

  余一直祈求這樣的少女能誕生於世。

  縱使沒有身懷任何缺陷,也能專心一意地鑽研將棋,並一步步增強實力。

  然而當如此完美的才能現身於眼前之際……余才發現自己正深受動搖。

  ──假如……假如余還有全盛期的棋力……!!

  未曾體會過的焦躁感席捲全身,使余拚命地移動棋子。

  余並非因為自己的人生遭到否定而感到失落。

  余並非因為少女擁有余沒有的才能而感到嫉妒。

  更不是在恐懼自己會失去唯一剩下的頭銜。

  身為勝負師的本能使余湧起一股衝動,倘若余能在全盛期與這名少女相遇……余肯定能變得更強、更加積極、更加上進。

  「好熾熱。」

  余不知不覺地流洩出聲。

  將那不知名的感情化為言語。

  「失禮了!!」

  貞任綾乃踏入對局室的瞬間,本來勢均力敵的局勢大幅傾向了某一方。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氣魄十足地強行捨棄角,並進一步把飛車打入敵陣最深處。她利用兩枚大棋,試圖掌握反擊的希望。

  然而──

  「沒用的!」

  釋迦堂召喚黃金之盾,輕易地彈開愛打入的飛車。局勢因此而拉大了差距。

  ──不過,我作成了龍!

  愛的雙眸熠熠生輝,絲毫不把局勢差距放在心上。

  「我要用這枚龍…………掌握勝利!!」

  「妳就在那之前死去吧。」

  下一瞬間,釋迦堂對先手玉祭出了連續王手。

  「!?要在此一決勝負嗎!?」

  然而那不只是單純的王手。六連續王手。釋迦堂幾乎投入棋台所有戰力,發動突如其來的猛攻!

  「唔──────……!!」

  愛的玉終於被逼到棋盤的角落。

  這時候,釋迦堂總算將手擺回自陣。

  「先把棘手的龍抹消吧。這枚棋子……實在太棘手了。呵呵。」

  那是大師的呼吸。

  「唔……!」

  這股絕望感,彷彿自谷底攀登上來並總算把手搭上懸崖邊緣的瞬間,對方卻踩碎了那隻手。

  ──不過我還有一枚飛車!!

  愛死纏爛打地撐下去。她將希望寄託於另一枚飛車,滿身泥濘地在谷底爬行徘徊。

  愛的玉一度被逼至棋盤左邊角落,而這回它又被逼趕至右側,最後總算在3筋止住了腳步。

  釋迦堂的玉仍然威風凜凜地坐鎮於5筋。

  光看玉的動向,便能明顯判斷出雙方的局勢優劣。

  即便如此,愛之所以尚未崩潰────是因為她還擁有一枚大棋,能開闢通往玉的道路。

  「這樣!!」

  她讓剩下的另一枚飛車貫穿後手陣,並升變為龍。

  現身於後手陣最深處的巨龍不僅能夠發動進攻,甚至還能替先手玉保留逃生路徑。入玉的可能性一口氣提升,使愛渾身力量湧現。

  「龍王嗎?真是棘手的棋子……」

  釋迦堂試圖用角和金解決那枚龍,然而愛卻用一根指尖流暢地操控龍,使它潛入安全地帶1一。

  「成功逃掉了!」

  「是嗎?」

  剎那間,釋迦堂將手伸向棋台──愛承受了驚天動地的劇烈衝擊。

  釋迦堂將銀打入先手玉的小鬢(譯註:玉或飛車的斜上方。),2七銀!

  「白白犧牲了銀!?」

  那是令人驚懼的一手。

  釋迦堂之所以四處追趕龍,就是在為這一手進行準備!

  「同、同玉的話…………不能用4七飛成防禦!?糟糕──!!」

  龍失去返回自陣的路徑,進而產生了這條手順。要是叫吃這枚銀,愛就會敗北,領悟到這一點,愛為了迴避敗北只能讓玉逃跑。

  那瞬間,再度流露大師呼吸的釋迦堂又把手擺回自陣,在愛的龍正側方打入步,將它關在棋盤角落。

  「封印完畢。」

  「啊……!?」

  「在棋局結束之前,乖乖待在那裡吧。」

  愛的龍徹底遭到封印。而且銀還在玉的前方構築了據點。

  與數手之前截然不同的光景延展於盤面。

  ──龍、龍……我的龍…………

  已經無計可施。

  先手最後的希望已然消失。

  「啊…………啊、啊、啊啊啊………………」

  愛無力地將右手抵在榻榻米上。

  女流名跡流露出最後一絲慈悲。

  「余會用妳心愛的龍王給予致命一擊,雛鶴愛。」

  釋迦堂以9七龍,向位於棋盤對面的先手玉祭出王手。

  「……!!」

  窮途末路。

  盤側緊接著道出的話語,又進一步把愛逼上絕路。

  「雛、雛鶴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持棋時間耗盡,愛甚至沒有餘力認輸。

  宛如被狙擊手瞄準頭部的恐懼感使愛渾身打顫,但她仍拚命地繼續抵抗。連最後一絲希望都遭到擊潰的情況下,愛只能絕望地抵禦反覆來襲的王手……

  盤側的翼一面記錄棋譜,一面對自己書寫的符號流洩愕然的嘆息。

  「……先手『同玉』,我是不是已經重複寫了幾十次……?」

  愛的玉蘊含的生命力及韌性,令翼不禁心生感動。

  然而────無論怎麼看,愛的局勢都相當艱鉅。

  後手幾乎勝券在握。換作是翼,她早就投降了。

  就連擅長靠入玉逆轉勝的《不滅之翼》,都認為先手玉沒有一絲逃入敵陣的可能性。

  相反地後手玉不僅依舊坐鎮於5二位置,戰鬥中還常保入玉用的逃生路徑。

  ──多麼周全的戰鬥方式,太強了……

  無論怎麼深入判斷,翼都找不到愛有何勝算。一想到與自己年齡相去甚遠的友人此刻肯定懊悔不已,翼不敢正視愛的側臉……

  然而坐在翼身旁的綾乃,在這種情況下反倒燃起了鬥志。

  「小愛……!小愛的視線,還沒有……!!」

  「視……線……?」

  看著棋譜用紙的翼抬起頭,並望向愛的側臉。

  愛的目光並未落在被逼入絕境的自玉────而是凝視著敵陣。

  接著她自棋台拿起銀。

  「……王手?」

  她只是不想留下難堪棋譜罷了。

  眾人都是這麼想的。因為愛打入的銀,除了延遲認輸時間以外毫無意義。

  相隔一百手,釋迦堂的玉採取了行動。

  那是對局結束的信號。如同在暗示女流名跡頭銜永遠不會從這位壓倒性的存在手中凋零一般,釋迦堂凜然地用玉叫吃了愛打入的銀。

  「這樣!」

  愛不花一秒打入角,再次祭出王手。

  「……還不夠嗎?」

  釋迦堂的口吻交雜著失望及怒火。

  手數已超過二一○手,這是女流名跡戰史上最精彩的激戰棋譜。她不希望神聖的棋譜繼續遭到玷汙,也認為接下來不會再留下更美麗的局面。

  即使如此──

  「這樣!」

  愛撤回她打入的角,叫吃壓制自玉頭部的釋迦堂銀。

  「把希望寄託於入玉嗎……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做出了幼稚的行徑呢。不過這份餘韻倒也惹人憐愛。」

  如此說道的釋迦堂絲毫沒有大意,並將目光投向自玉前方。

  龍與馬。闖入先手陣左右方的兩匹幻獸,確保了女流名跡的逃生路徑,使她絕對不會被將死。

  這種局面下,釋迦堂絕不可能敗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然而愛持續祭出王手。

  「────────這樣!!」

  5五步。

  那裡是棋盤中央,被輕巧拋入後手玉前方的步,相當於平白送給對手。

  (冷顫。)

  「唔……!?這、這股寒意是………………唔!!嗚、嗚嘔嘔嘔嘔嘔嘔…………!!」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翼。寒意及嘔心感使她差點失去意識。比起判讀及大局觀,她的本能先一步產生了反應。烙印於她體內的恐懼感放聲嘶吼著。

  ──這是殺人的一手。

  釋迦堂緊握扶手,上半身幾乎緊貼棋盤。

  「這異樣的步有何含意…………!?」

  恐怕是想讓玉做出行動,並設下陷阱。只有這個可能。

  問題在於是叫吃它會死,還是迴避它會死……?

  ──縱使花費數小時……不,耗費數日也無法徹底讀透這個局面。

  對於人類而言,這個局面實在太過複雜,恐怕得等到數年之後,腦海才會不經意地浮現出結論。

  剩餘時間為五分鐘,絕對來不及判讀。

  想太多反而會招致毀滅。既然如此────

  「余不會逃避任何命運。」

  釋迦堂里奈做出了抉擇。

  她用隨侍在後的桂馬,討伐了阻擋女王去路的步兵。

  「同…………桂。」

  翼強忍嘔吐感,將符號記錄於棋譜上。

  下一瞬間,愛將身體探出棋盤,並伸手拿起一枚棋子。

  她拿起的棋子是──────龍。

  「這樣!!」

  2二龍。

  龍王啃食將它封印的金,成功復活了。

  釋迦堂能用步輕而易舉地叫吃龍。然而────

  「……………………………………………………同步的話,余會被將死?」

  釋迦堂渾身打顫。

  並非因為她預見了自己的敗北。

  愛在盤面描繪出來的詰手順,是多麼美麗……

  「竟、竟然…………甚至沒有一枚多餘的步?……經歷如此激烈的戰鬥之後,竟能留下如此美麗的投降圖…………!!」

  簡直就像雙玉詰將棋。

  在二十三手前方迎接自己的死亡,令釋迦堂心醉神迷。

  「真是美麗………………就算合駒也無法防禦,絕對的將死……」

  釋迦堂一直在提防2二龍這一手。為了迴避能夠在零手損的情況下補充金的那一手,釋迦堂選擇了縱使對手持有金,自己也不會被將死的局面……

  然而──

  「第二一三手打入4二角的當下,妳就已經察覺這個將死了對吧?無論余的玉逃往何方,妳的5二馬都能將死余。」

  「…………是的。不過我必須達成某項條件……」

  「也就是5五步……」

  盤面呈現必敗的局勢。無論祭出多少最佳應手,愛都無法取勝。

  既然如此,愛就必須引誘對手失誤。除了利用對手的心理強奪勝利以外,別無他法。

  她必須成為深刻理解對局對手,並藉此欺瞞對方的────勝負師。

  「倘若老師選擇同桂以外的棋步……或者讓玉逃跑的話,您就勝券在握了。」

  「連二分之一的機率都不到呢。妳不認為這個賭注風險太大了嗎?」

  「不──」

  愛斬釘截鐵地說出將命運託付給這個陷阱的原因。

  「面臨防禦或逃跑兩條路的時候,釋迦堂老師您絕不會選擇逃跑。」

  「……!」

  釋迦堂雙眼圓睜。

  愛在二二○手的漫長戰鬥之中,透徹理解了名為釋迦堂里奈的棋士,並且在最後設下陷阱。當愛找出對釋迦堂來說『縱使敗北也毫無悔恨』的棋步時,勝負的分水嶺便不再是盤上真理。

  「…………太精彩了。這就是人類之間的戰鬥。」

  沒錯,釋迦堂里奈不會逃跑。

  因為腳部不便的釋迦堂無法逃跑。

  位於高聳入雲的群山天邊,使她沒有辦法後退。

  「余也教導妳一件事吧。」

  對自身的敗北感到驕傲的女流名跡開口了。

  釋迦堂里奈在這場五番勝負中看穿了愛的習慣,且隨時注意著這一點。本人不會發現,但其他人一看到這個特徵,便能立即察覺『這是雛鶴愛的將棋』。

  那就是────

  「盤面存在龍王的時候,雛鶴愛就會變強,而且始終不會放棄。」

  「……!!」

  明明還在對局,愛卻不禁熱淚盈眶。

  第三局是命運的分歧點。

  當時愛的飛車一直固守於2九,僅負責牽制釋迦堂位於3筋的玉,直到最後都無法升變為龍……

  然而這盤棋局中,無數次出現了龍。

  而且還成為幫助愛獲得勝利的致勝關鍵……

  「將龍關在棋盤角落就心滿意足,就是余的敗因。余早該抹殺它的,對吧?」

  釋迦堂開玩笑地用拳頭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那少女般的舉止,令眼泛淚光的愛也笑出了聲。

  「不過,妳最好改掉總是將目光集中於龍的習慣。任誰都能看出妳的目的是2二龍。」

  「釋迦堂老師您還不是特別喜歡收集步!您的棋台上已經有九枚步了呢。」

  「……駒得永不背叛,僅止於此。余並非特別偏好步……」

  釋迦堂別過頭去,並鼓起雙頰。這回愛真的失笑出聲。

  就在此時──

  釋迦堂里奈的目光,看見了佇立於河川彼岸的青年。

  「啊啊…………」

  眩目的光景令她瞇細雙眸。

  逐漸西沉的夕陽使水面金光閃爍,日落前一刻的天空閃耀著神聖的光彩。

  「好美啊…………余淪為無冠的瞬間,竟如此美不勝收……」

  釋迦堂端正坐姿,打算用右手覆蓋棋台────的前一刻。

  「釋迦堂老師。」

  挑戰者提出了疑問。

  「老師您的全盛期在何時?」

  「余的……全盛期?」

  那令人出乎意料的疑問,令釋迦堂甚至忘了認輸的事,並開始思索答案。

  「很難說呢。是稱霸女流頭銜全冠的時候嗎?還是被稱為《殺手》,連面對職業棋士都所向披靡的時期呢……無論如何,那段時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過去了。」

  「…………」

  「話雖如此,妳獲得的頭銜也不會褪色──」

  「這樣啊……老師您一直以來都是背對壁龕而戰,所以看不見它……」

  「它?」

  一直握有頭銜的釋迦堂總是坐在上座,因此她一向都是背對著壁龕的掛軸。

  當愛提出這件事的時候,釋迦堂才終於看見了掛在那裡的掛軸。

  「……啊!?」

  釋迦堂回過頭去,初次看到揮毫於那幅掛軸上的文字。

  以及……揮毫的人的名字。

  『我的全盛期在明天。』

  明天。

  將年邁之人畏懼的詞彙轉化為可能性,這句話實在過於積極正向,甚至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而書寫這句話的人,正是──

  「是鋼介先生的揮毫…………這樣啊……余竟然一直沒有發現這幅掛軸……」

  釋迦堂錯愕不已。

  她過去是那麼憧憬清瀧鋼介,此時此刻也一直惦記著他。

  倘若是前些日子的釋迦堂,肯定會注意到那幅掛軸。即便沒有寫上名字,她也能立刻察覺那是誰的字跡。

  釋迦堂總算醒悟到,自己的戀情早已畫上句點。

  「我的師公……清瀧鋼介九段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明天我會變得更強!』、『我要釋放自己的年輕活力!』」

  愛再次質問道:

  「釋迦堂老師您的全盛期也肯定是在明日,對吧?」

  「不,余已經──」

  愛向支吾其詞的釋迦堂放聲嘶吼。

  「明明能下出如此強大的將棋,卻說您實力已經衰退了,根本是說謊!我是擊敗了最強大的釋迦堂里奈並獲得了頭銜!我的全盛期現在才正要開始!!」

  雛鶴愛像個鬧彆扭的孩子般不停吶喊。

  「所以明天的釋迦堂老師────才是最為美麗(強大)的!!」

  這種道理根本說不通。愛本人是最為清楚的。

  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自己的主張。

  她必須堅持下去。因為她最珍視的人教導她,心靈崩潰的瞬間才是真正的敗北。

  「所以…………啊啊……所以…………!!」

  愛不禁淚流滿面努力傳達自己的想法。

  她對笨拙的自己感到惱火。

  她本來希望能更加瀟灑地達成馬莉愛的請求。

  希望從八一身上獲得『勇氣』的她,也同樣能賦予其他人勇氣。

  這才是────雛鶴愛這名棋士所嚮往的天邊。

  「………………全盛期…………是嗎…………」

  看著掛軸的釋迦堂再度將目光投向窗外。

  「竟然被鋼介先生的徒孫鼓勵……呵呵!余真是幸福。余本來不打算過得如此幸福的……」

  「…………」

  「既然這樣…………余就試著變得更加幸福吧。」

  「!」

  愛猛然抬起頭,曾被喚為《殺手》的女性綻露一抹微笑。

  「之後的事就拜託妳囉。」

  「是!請放心交給我吧。」

  愛深深地低下頭。

  那瞬間,由某位女性坐擁長達二十九年的頭銜,移交至十一歲的少女手中。

  見證這個時刻的翼和綾乃茫然地凝望這幅光景。

  因為歷史轉變的這一瞬間,實在太過和穩又幸福洋溢。

  「啊!老、老師……這個……!!」

  瞧見釋迦堂開始整理物品之後,擔任記錄員的翼連忙將棋譜遞給對方。

  「謝謝妳,《不滅之翼》。」

  「不、不會!我、我我、我才是………………那個…………」

  躊躇一會之後,翼下定決心開口了。

  「……我、我一直對釋迦堂老師您,感到很抱歉…………因為我,沒能在獎勵會留下好成績…………」

  「……」

  「但是,正因為老師您為我留下了成為女流棋士的道路,我才能繼續下最喜歡的將棋,結交像小愛這樣的朋友。所以──」

  岳滅鬼翼深深低下頭,並如此說道:

  「謝謝您為我留下繼續下棋的機會。」

  釋迦堂面色凝重地凝視低頭致意的翼,並擠出一絲聲音。

  「…………余讓妳嘗到了痛苦的回憶。不僅是妳,還包含其他才華出眾的少女…………」

  「那、那是……我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們對釋迦堂老師您……並沒有抱著任何一絲恨意。我………………和空小姐都一樣……」

  翼道出『空小姐』這個名稱的時候,愛的雙肩微微顫動了一下。

  「辛苦了您了。老師您……不需要再背負任何重擔了…………」

  抬起頭的翼語畢之後,漾起了一抹笑靨。

  成為女流棋士之後,她才總算找回了笨拙的笑容。

  那抹笑容使釋迦堂別開目光……臉頰滑過一道淚光。

  接著,釋迦堂向守候於翼身旁的綾乃溫柔地搭話道:

  「真抱歉。難得妳願意為余等撰寫觀戰記,能原諒連感想戰都不進行就擅自離開的壞心眼大人嗎?」

  「不會!我已經見證到許多重要時刻了……」

  但是!──綾乃又開口了。

  「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形容今天這局將棋。所以……所以希望釋迦堂老師您,今後能讓我觀賞更多將棋。希望您能繼續向前邁進,直到永遠……!」

  「…………謝謝。」

  點頭致謝之後,曾為女流名跡的女性就這麼拖著不便的腳,離開了房間。

  ☖ 邁進

  走出旅館之後,釋迦堂便拄著拐杖邁向河川。

  長時間坐在地上,使她的腳幾乎使不上力。歷經超過兩百手的激戰,連握著拐杖的手都開始發麻。

  「唔……!」

  然而不知為何,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自釋迦堂體內不斷湧現。如同全盛時期一般。因此她能夠繼續向前邁進。

  「…………找到了…………」

  抵達大橋前方的時候,釋迦堂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一名青年自對側走了過來。

  釋迦堂將剩餘所有力量傾注於握著拐杖的手,並奔馳而去。

  ──什麼嘛,余這不是還能夠奔跑嗎?

  她已經二十年以上沒有像這樣迅速奔跑,因此馬上就氣喘吁吁,劇烈鼓動的心臟也彷彿要破裂。

  步夢自橋的另一頭拚命地趕來。

  在只差一步的距離──────釋迦堂絆倒了。

  「哎呀?……啊。」

  「Master!」

  弟子連忙抱住差點跌倒的師傅。

  「呵呵……果然和全盛期相去甚遠呢。」

  腳步踉蹌的瞬間,拐杖也自釋迦堂手中掉落,取而代之,步夢結實的手臂支撐住了她。釋迦堂忍不住自嘲。

  自己果然已經年華老去。

  「余頓死了。與你的排名戰結果截然相反……盡管嘲笑沒出息的師傅吧。」

  「……不,我的判讀結果也是同桂能獲得勝利。」

  「這樣啊。意思是師徒倆一起頓死了呢。」

  明明戰敗了,釋迦堂卻欣喜不已。

  在複雜混沌的局面,該從何開始判讀?該將命運託付於哪一手並深入判讀?在這種絕境之下,最能展現出棋士的性格。

  人們稱之為直覺。亦有棋士稱它為棋感。

  不過,倘若稱之為『靈魂』──

  那麼這兩人的靈魂確實極為相似。

  「…………我會成為名人。足以留名青史的名人。」

  步夢說出了與求婚時相同的話語。

  而且這回還有後續。

  「然而我總有一天會失冠。地位及稱號都並非永恆的事物。」

  「是啊。就在剛才,余才證明了這件事。」

  「屆時……我依然希望您能伴隨於我身邊。無論我是不是名人,我都想永遠與您相互扶持。」

  『當我成為名人之後,請跟我結婚。』

  步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釋迦堂的怒火超越了喜悅。那假如他無法成為名人呢?假如他不再是名人呢?屆時她就得放棄步夢嗎?

  在釋迦堂為此怒火中燒的當下,答案就已經顯而易見了。

  她唯一不足的事物是勇氣……

  而就在剛才,她用頭銜換得了那份勇氣。

  「吾師啊。」

  神鍋步夢沒有跪下,他用自己的手臂支撐著釋迦堂,並如此問道:

  「能請您與我一同共度人生嗎?永遠…………一起。」

  「………………」

  釋迦堂並未回應。

  不久之後,她眺望著逐漸西沉的夕陽,並如此說道:

  「……余在這場五番勝負深刻感受到,獨自移動實在令人心力交瘁。有個優秀的弟子為余包辦大小事,不知何時開始害余變成獨自一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

  「……?」

  「而且弟子竟然在頭銜戰之前求婚,余真的相當辛苦。你知道余有多麼煩惱嗎?根本沒心思下什麼將棋。」

  「真、真是失禮了……」

  「還聽不懂嗎?聽大天使提起的時候,余就一直在想,你真的是名人等級的木頭人!」

  接著,釋迦堂里奈開口了。

  她如少女一般,鼓起被夕陽染紅的雙頰。

  「余也不願放棄你。」

  共同邁步前行吧。余心愛的騎士啊──

  ☗ 另一人的棋譜

  檢討室喧囂不已。

  「結果怎麼樣了!?將死了嗎,還是沒有將死!?究竟如何!?」

  「她們似乎在交談!?應該是釋迦堂女流名跡的手番!?她要認輸嗎!?」

  「棋鐘還沒停止!她應該還沒投降!!」

  「軟體評價值回到勢均力敵的狀態……咦咦!?後、後手佔上風!?」

  「這次又變成先手勝率較高!?軟體壞掉了嗎!?」

  我用杯子在廚房盛水,接著獨自邁向對局室。

  半路上途經檢討室的時候,便聽見這陣騷動。

  所有人都被電腦畫面上顯示的數字耍得團團轉。

  太過習慣用軟體檢討的人,縱使看見那個局面也無法判斷局勢優劣。

  那的確是相當困難的局面,是至今為止的人類將棋中未曾出現的終盤,對軟體而言也存在判讀盲點,結論隱藏得相當深層。

  現階段能夠推導出結論的人,只有我和────

  「做得很好,愛。」

  我下意識奮力握住杯子。

  愛肯定已經……找出了詰棋路。雛鳥終於衝破了勾在尾巴的最後一片殼,並展翅高飛。

  「妳真的……變強了……」

  我獨自走在通往對局室的走廊上。

  愈接近那座聖域,寂靜及緊張感就愈發沉重,我端著一杯水繼續前進著。

  那孩子肯定需要這杯水。

  讀透詰棋路並在頭銜戰獲得勝利之後…………必定會口乾舌燥。

  ──將這杯水交給她,然後和好吧。

  那孩子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棋士。年僅小學六年級的她成功獲得了頭銜。

  和愛雙親說好的『國中畢業之前』的約定,早了將近四年。

  達成這個約定的愛,今後可以一直保持女流棋士的身分。

  我們成為了……永遠的師徒。

  ──既然如此,還是盡早與她和好比較好。

  要再度同住一個屋簷下嗎?抑或愛要繼續住在東京呢?這些事等和好之後再商量就行了。

  「不如和天衣一起,三個人……不,包含晶小姐是四個人呢。大家可以共同住在一起。反正還有多餘的房間。」

  我在走廊的沙發坐下,思考今後的計畫。

  我沒有必要踏入對局室。

  如同愛遞水給我的那一天一樣,我也要在這裡等候那孩子。如此一來,我們必定能夠相見。就像那時候一樣。

  不僅詰棋路,愛甚至開闢了往後的未來之路。

  「啊,對了。還有天衣呢。」

  直到愛的對局結束之前,應該多少還有一些時間,先確認天衣那邊的結果吧。

  「天衣的對局也是時候該結束了吧……?」

  我將水杯擺在沙發旁的邊桌,並從口袋中拿出手機觀看棋譜轉播。

  【終局】  女王戰第五局 戰型不明 登龍花蓮三段 ─ 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天衣的對局果然也已經結束了。

  勝負延遲到了第五局,於是得進行擲棋……天衣抽到了後手。然而身為策士的天衣,應該不怎麼在意先後手才對。

  比起那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

  「……戰型不明?」

  天衣的技巧確實多彩多姿。

  她也很喜歡像角頭步那樣的奇襲戰術……難道她在關鍵對局祭出了那招?

  「與師姊的頭銜戰演變成千日手的時候,原本選擇振飛車的天衣也變回了居飛車,不過那是因為出現千日手,所以得重啟對局。說到底,讓棋局演變為千日手的角頭步,是無法重複使用的奇襲戰術。難以想像她會施展同…………一招………………?」

  棋譜顯示於畫面的瞬間──

  一瞬之間,我的目光完全被棋譜奪去。

  「…………………………啊………………?」

  至今未曾見過的棋譜展現於眼前。

  棋子不可思議的配置方法刺激著我的腦髓,令我難以用言語形容。我將其他思緒全數阻斷,全神貫注於將棋之中。

  「這、是………………?什……麼…………………………東西………………?」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那盤棋局,那就是──

  未來的將棋。

  而且那可不是僅花十年、二十年就能抵達的境界,彷彿自遙遠未來穿越時空並降臨此處的那張棋譜,瞬間奪去了我的興趣及注意力。

  我早已不在乎勝負。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往回重看天衣所有棋譜。

  自第一局開始,天衣就已經展示出未來的一鱗半爪。但那只不過是數年之後的未來……自第二局開始,她就明顯偏離了現代將棋。儘管只有一部分,不過包含我在內,所有棋士都未曾見過那種手筋。

  天衣………………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抵達那個境界。

  無論什麼樣的天才,都無法像這樣一次躍升十階、二十階樓梯。她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進時鐘的指針。

  然而實際上,天衣卻辦到了。

  倘若這盤棋真的出自於那孩子之手──────

  「……………………我得趕去才行………………」

  我緊握手機,自沙發站起身來。

  我以那地方為目標邁出了腳步。

  甚至忘了自己將手中的水杯擱置於何處。

  ☖ 一杯水

  「…………太好了……」

  我的低喃聲,使聚集現場的記者產生了誤解。

  「獲得第一座頭銜令您鬆了一口氣嗎!?」

  「在女流名跡戰史上最長手數的激戰中脫穎而出,並道出『太好了』!真是最棒的評語!」

  「啊,不……………那個……」

  釋迦堂老師及GOD老師在橋上相互扶持,並邁出了腳步。我從窗戶瞧見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道出了感想……

  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將目光投向窗外。不僅如此,大家甚至沒注意到釋迦堂老師已經離開對局室……

  眾人都靜靜地等候著我的話語。

  我明明沒有任何改變,世界卻頓時驟變。

  「接下來的問題,請等到記者會上再提問!」

  聯盟職員催促記者離開之後,我才總算從提問及攝影機之中獲得解放。

  房內只剩下我和擔任記錄員的翼姊。

  我口乾舌燥到難以忍受,望向盤側,但寶特瓶及茶壺都已經空無一物。難以想像我將那麼大量的水全部喝乾了。

  即便如此,我依舊感到口渴。甚至令我渾身刺痛……

  「小愛……妳、妳沒事吧?要幫妳拿點飲料……嗎……?」

  「……謝謝妳,翼姊!我沒事的。」

  我綻露笑容,對為我擔憂的朋友如此說道。其實我早已筋疲力竭……但我腦中霎時浮現出一個想法。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底細。

  我繼承了釋迦堂老師披在身上的名為『頭銜』的鎧甲,從今往後我得一直將它穿在身上。她沒有用言語教導我,但我透過將棋理解了這件事。因此我掛著笑容並開口說道:

  「能讓我在這裡獨處一下嗎?」

  「我、我知道了…………那麼,我、我先……走了…………」

  語畢,翼姊便拿起記錄用的工具並站起身來。

  離開房間前一刻,她深深低下頭。

  「我先失陪了………………雛鶴女流名跡。」

  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我感受到室溫一口氣驟降。

  冰涼的空氣十分舒適……

  「呼~~────────……………………」

  我深呼吸,然後著手進行最後一個工作。那是身為頭銜保持者的工作。

  我從棋盤下方拿出棋盒,摧毀美麗的投降圖,將棋子集中起來並收進棋盒。

  最後我用繩子束緊棋袋,將它擺置於棋盤中央──

  「……多謝指教。」

  我獨自敬禮致意,再次深呼吸一口氣。

  新鮮空氣沁入使出全力之後空蕩蕩的身體,接著我站了起來。

  然而身體卻無法像氣球一樣輕巧。

  「呼…………吁…………呼…………………………啊啊!?」

  我踩到滿是褶皺的褲裙,重重摔在走廊上。

  我就像一顆小球一樣跌落地板。

  ──得趕快站起來才行……!!

  不能讓任何人瞧見我這副模樣!我必須做出符合強大頭銜保持者的言行!

  ──我得像釋迦堂老師那樣,隨時表現出游刃有餘的姿態……!!

  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才剛下定決心……孱弱的身體卻不肯做出反應。

  「嗚……唔…………啊啊啊…………!!」

  好不容易獲得頭銜,我卻攀附在地無法起身,如此滑稽又可悲的自己,令我不禁泫然欲泣。

  「咦…………?」

  抬起頭之後……我看見了設置於走廊角落的沙發。

  準確來說────我的目光投向了擺在沙發旁的邊桌。

  擺在桌面的某樣東西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內心的情緒瞬間一湧而上。

  一杯水。

  我立刻就察覺到是誰將那杯水擺在桌面上。那個人來到了這裡。

  「師………………傅…………?」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了起來並用雙手捧起那杯水。

  「師傅…………師傅…………!!」

  當那個人像我一樣倒在走廊時,我也同樣遞了一杯水給他。

  然後,他對我如此說道:

  『作為謝禮,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妳。』

  所以那杯水是師傅給我的訊息。

  證明他一直、一直……守望著我。證明他願意原諒我的任性。

  而他之所以不在此處,意味著他今後也會繼續守望我、聲援我。

  這是對我獲得頭銜的最大獎勵,比任何事物都更為寶貴。

  「謝謝您…………師傅…………!!」

  我淚流不止。

  泉湧的淚水自臉頰滑落,使杯子的水幾乎要滿溢而出。我緊緊捧著玻璃杯,在昏暗的走廊角落聲淚俱下。

  戰鬥尚未結束。

  我所選擇的戰鬥現在才正要展開。此刻,我才總算站在起跑線上。

  即便坐著,膝蓋仍不停打顫。

  「…………但是,我非做不可。」

  我緊握水杯,並低喃出聲。

  玻璃杯內剩餘的水劇烈晃動著。

  我的手正顫抖不止。

  既然能擊敗全盛時期的釋迦堂老師……擊敗曾被喚為《殺手》的她,對我而言沒有不可能的事。我試著如此激勵自己,但仍舊止不住顫抖。

  「我要……變得更強。只要變強,道路肯定會為我敞開。」

  我無數次地鼓勵自己『要變強』。變強吧,雛鶴愛。沒有閒工夫在這裡顫抖了!

  我將杯內的水猛然一飲而盡,然後再度站起身來。

  昏暗的走廊看不見盡頭。

  獲得頭銜的我,開闢出了通往未來的路。

  等在前方的想必是世上最嚴酷的戰場,不允許一瞬間的疏忽大意,也不允許一絲天真。

  ──但是,唯獨此刻…………讓我撒嬌一下也無妨吧?

  我輕輕地將空水杯遞往唇邊,細聲低語道。

  希望與淚水一併湧出的這份思念……不會灑落墜地。

  「我喜歡您…………師傅……」

  ☗ 百年後的少女

  那名少女正待在山丘上。

  「哎呀,你來了呀?」

  在我出聲搭話之前,身穿純黑衣裳的少女一聽見我的腳步聲,便站起身來如此說道。

  這是能夠俯視神戶街道的小山丘。

  我已經數十次造訪總是吹著強風的這座山丘。

  然而此刻……佇立於黑色墓碑前的少女,卻與我認識的她判若兩人……

  「……我打算把棋譜供奉於墓前。」

  我向少女及她身後的墓碑開口說道。

  少女的雙親沉眠於那裡。

  「妳要求我不准看頭銜戰,於是我打算等頭銜戰結束之後再一併觀看棋譜,將結果及棋局內容一併報告給妳的雙親。所以我初次看到雙頭銜戰的棋譜,是在────」

  「在愛的對局結束之後,對吧?」

  少女彷彿親眼目睹現場一般,道出了正確答案。

  當時她明明身處遠方。

  「目睹我的將棋的瞬間,你就捨棄那孩子,義無反顧地趕到了我身邊……沒錯吧,八一?」

  「為什麼……」

  為什麼妳彷彿看透了一切?──我將這個疑問嚥了下去。

  不。倘若是這名少女……

  假如我那荒唐無稽的猜想是正確的,無論她是否親眼目睹一切……她恐怕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所有事。

  「…………妳…………」

  我向那嬌小的女孩提出疑問。

  「妳………………真的是天衣……嗎?」

  「哈哈!」

  少女的臉龐因欣喜而染上一抹紅暈。

  接著她用雙臂緊擁身體,彎腰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無止盡地笑著,眼角甚至泛出了淚水。

  「真不愧是師傅!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察覺!我果然沒看錯人!!」

  「……」

  「其他人都被我的姿態所迷惑了!但你眼裡只看得見我的將棋,所以我早就知道你絕對會發現……不過我倒是希望你也能對我的外表產生一點興趣就是了!」

  「……與你透過晶小姐創立的事業有關嗎?」

  我尚未確信,提出自己的推測。

  「並非個人電腦,而是透過企業用大規模伺服器來驅動將棋軟體……是這麼一回事嗎?」

  天衣用纖細的指尖拭去眼角的淚珠,接著握起我的手。

  「來吧,八一。」

  在少女的牽引下,我走下了山丘。

  ☖ 車票

  孤單聳立於東京一角的旅館……那天卻被非比尋常的熱氣所包覆。

  行人個個好奇地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得知是將棋活動之後,每個人都流露意外的神情。

  『女流名跡戰即位儀式』。

  聯盟包下整間旅館以舉辦這項儀式,而現場竟聚集了三千人之多。

  這是將棋界前所未聞的規模。

  更別說儀式的主角,竟是年僅十一歲的小學六年級女生……

  「嘿……咻!這下就沒問題了吧?」

  愛佇立於全身鏡前轉向後方,確認衣帶的狀況。

  她綁了尺寸偏大的二重太鼓。

  日本首屈一指的『雛鶴』旅館老闆娘,已親手將穿和服的訣竅傳授給女兒,因此愛的技巧完美無缺。

  「參加典禮的時候,要把太鼓繫得大一點沒錯吧?不過尺寸太大的話,會不會變得像七五三節……?」

  歷經頭銜戰之後,愛穿和服的技巧也進步了。

  然而那是戰鬥用的技巧,參加即位儀式這種華麗的場合時,又需要另外一種穿和服的技術。

  「真是的──!好歹今天可以讓媽媽幫我穿和服吧!」

  頭銜戰期間,母親以『不可以撒嬌』為由,要求愛獨自穿著和服,不過愛希望在即位儀式時撒個嬌,忍不住彆扭地鼓起雙頰。

  今天不需要像對局時那樣穿著褲裙。

  而且也不需要正坐,因此她把腰帶束得稍緊一些。

  「下了五局頭銜戰,讓我變胖了一點……有些人明明會在頭銜戰期間變瘦,為什麼愛反而變胖了?」

  她不禁詆咒自己與生俱來的體質。聽說銀子及天衣都屬於會變瘦的類型……

  「這、這可不是愛的錯!是遺傳自爸爸和媽媽──」

  『愛,我可以進去房裡嗎?』

  父親從房外呼喚一聲。

  「好──!」

  愛看著鏡子,並高聲回應。

  「欸,爸爸!媽媽今天為何不幫我穿和…………服…………」

  戴上髮飾之後,愛回頭望向雙親──

  目睹那幅光景的瞬間,愛啞然失聲。

  「媽、媽媽…………那是………………?」

  仔細回想起來,確實有徵兆。

  第一局幫愛穿和服時,她是穿著洋裝。而且還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自那之後愛就再也沒有與她碰面。

  就連愛因連敗而苦的時候,她也沒有出面安慰愛……

  「原來是這樣……我真的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的狀況……」

  母親────雛鶴亞希奈的腹部變大了。

  「……為了不讓妳擔心,我們一直隱瞞到今天。」

  「表面上是這個原因。」

  父親隆代替支吾其詞的亞希奈,開口解釋道:

  「其實是爸爸我為了避免媽媽太擔心妳,進而影響到肚子裡的孩子,才制止她旁觀對局或關心妳的狀況。」

  愛和亞希奈仍不敢直視對方的雙眼。

  「抱歉讓妳們兩人如此寂寞。」

  愛幾乎沒有把隆的話聽進耳裡。

  「媽媽…………」

  她當然備感震驚,而且開心不已。

  但率先浮現愛腦海的是────────後悔及罪惡感。

  「……能問妳一件事嗎?」

  「嗯。」

  「難不成…………難不成那孩子…………是為了代替我繼承『雛鶴』?因為我達成了獲得女流頭銜的約定──」

  「不是這樣的,愛。」

  亞希奈以毅然而溫柔的口吻回覆道。她總算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兒。

  「剛好相反。」

  「相反……?」

  「與將棋相遇的妳,踏上了完全超乎我們想像的道路。以父母的立場為女兒擬定的未來計畫因此而瓦解,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

  「自從妳離家前往大阪之後,我們每一天都過得惴惴不安……」

  母親開始回憶這段激烈震盪的兩年時光。

  「妳不僅開始與年輕男性同居,甚至年紀輕輕就與大人認真一較高下。妳透過將棋認識的人,也與我們產生聯繫……」

  例如雇用八一的哥哥為職員,銀子及天衣的頭銜戰也曾在『雛鶴』舉辦,愛的雙親與將棋界締結了密不可分的關係。

  ──萬一……這段關係成為了父母的重擔呢?

  這個想法束縛了愛的心,令她擔憂是否真的該繼續向前邁進。

  ──因為從今往後……我肯定會為他們帶來更多困擾……

  然而母親的回答卻出乎愛的預期。

  「這段時光真的十分開心!」

  「咦……?」

  直到與將棋相遇之前,愛一直是乖巧的優等生。

  她從未違背父母的教誨,自幼開始就理所當然地幫忙家族事業,能將所有事務駕輕就熟,成績也很優異。

  「比起言聽計從的女兒,違背教誨並超乎父母想像的女兒,散發出了幾萬倍的魅力。所以我萌生念頭,希望再生出一個像妳一樣的孩子。」

  「至今為止,我們實在太過忙碌了。」

  隆將手擺置於妻子的肩上。

  「『客人的幸福就是我們的幸福』這個理念,讓我們過於自我犧牲。不,只有我們倒還無妨,但不該連同孩子一併犧牲……」

  「爸爸!我從不認為自己犧牲了什麼──」

  「我明白。妳只不過是喜歡上了將棋而已。這固然很令人開心,但我們也不能一直耽溺於現況。」

  父親顯露出頑固師傅的一面,並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接觸將棋界之後,我開始疑惑自己為何一直拘泥於血緣。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也能將技術及意志傳承下去。繼我們之後肩負起『雛鶴』的人,可以是我們的弟子。對客人而言這也是一件好事。」

  「多虧妳與將棋相遇,我們才察覺到──」

  亞希奈溫柔地擁住呆站原地的女兒,並開口說道:

  「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我…………」

  愛碩大的雙眸泛起淚水,拚命擠出一絲話語。

  「因為我……與將棋相遇……使爸爸和媽媽也獲得了幸福嗎?真、真的嗎……我真的可以這麼想嗎……?」

  「沒錯。」

  亞希奈握起愛的手,讓她輕撫自己的腹部,接著溫柔地開口了:

  「這孩子究竟會為我們帶來什麼樣的驚喜……光是想像就令我雀躍不已。我希望這孩子能成長為像姊姊一樣的孩子。」

  「…………媽……媽…………!」

  愛泛起斗大的淚珠。

  接著她緊緊擁住雙親,奮力擠出一絲聲音。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願意……接受我任性的要求……」

  三名家人……不,四人相擁在一起,聽著女兒表達她的謝意。

  這是她一直想傳達的話語。

  「謝謝。謝謝你們生下我………………生下我們……!」

  稍微補了一下眼角的妝之後,雛鶴愛踏上了輝煌燦爛的舞台。

  『即位儀式』。

  寫上這幾個文字的和紙高高掛起,無以計數的閃光燈及掌聲席捲而來。

  將即位獎狀交給愛的月光聖市會長也在一旁鼓掌。

  會長身旁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捧著一只烏黑的托盤。

  愛過去曾在舞台下方眺望這景象,這個光景與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的即位儀式如出一轍。

  此時此刻,愛正佇立於此。

  ──這就是……師傅眼中的景色……

  出乎意料地,她能看清聚集於會場的人。

  距離舞台最近的位置,是將棋相關人員聚集的區域。稍微低頭俯視,眾多令人懷念的臉龐隨即映入眼簾。

  以泫然欲泣的神情拍手鼓掌的桂香。

  在她身旁嚎啕大哭的師公清瀧鋼介。

  緊握著筆,拚命把愛的英姿撰寫成文章的綾乃。

  在綾乃旁邊開心拍照的小夏。

  悉心培育愛的研修會幹事久留野七段。生石九段及女兒飛鳥也讓澡堂暫停營業,特地前來祝賀。山刀伐佇立於生石身旁,朝愛輕輕地揮手。

  在東京新結交的朋友,岳滅鬼翼與戀地綸。

  於女流名跡循環賽與愛互相競爭的月夜見坂燎及供御飯萬智。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資深的女流棋士。如今的愛能夠理解,忙於家事及育兒的她們,不惜為愛撥出的時間有多麼寶貴。

  釋迦堂與步夢以「戰敗者在場會使氣氛很尷尬」為由,婉拒出席,馬莉愛則連同那兩人的份,盡情地大快朵頤羅列於桌上的料理。

  前來慶祝愛即位的人,多到遠超乎她的想像。

  不過……

  ──果然不在。

  環顧整座廣闊的會場,愛依然找不到佔據她內心最重要位置的那三個人。

  愛並未感到失落。

  她很清楚,自己該與那三人碰面的地方……不在這裡。

  『接下來!進入雛鶴愛新女流名跡的提問☆時間~!』

  主動提議擔任即位儀式司儀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握著麥克風,以開朗的口吻如此說著,並跳到愛的身旁。

  『能告訴我們您接下來的目標嗎?想取得複數冠嗎?新創設的女流排名戰初代頭銜保持者,是不是您的下一個目標!?』

  「不。女流頭銜有一座就足夠了。」

  『…………咦?』

  鹿路庭意外地驚呼一聲。

  會場一陣譁然。

  但愛並未放在心上,並繼續往下說:

  「只要獲得女流頭銜,就能參加職業棋戰。我要以女流棋士的身分與職業棋士在公式戰下棋,並持續獲勝。」

  要變得更強。

  只要變強,道路便會敞開。

  以這句話為指標而變強的愛,高舉自己手中名為『即位獎狀』的車票,宣示她即將邁向全新的道路。

  她要將聚集眼前的職業棋士一一擊潰,並筆直邁進。

  愛向聚集於會場的所有將棋相關人員宣戰。在舞台上授予她即位獎狀的月光聖市會長,開始釋放令人寒毛直豎的鬥氣。原本在舞台下方綻露笑靨的職業棋士,以宛如長槍的銳利目光貫穿愛。

  「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會獲勝。」

  雛鶴愛女流名跡毫不膽怯地斷言。

  「我要以最短、最快的路徑接受資格考試,成為職業棋士。這就是我下一個目標。」

  後記小事──『聲音』

  我的母親有呼吸障礙。

  母親高中二年級時因交通事故而身負重傷,不僅臉部及喉嚨傷勢重大,連聲帶及氣管都嚴重受損,能夠吸入的空氣比健康的人更少,每天都過得苦不堪言。

  經過手術之後,她的傷痕變得不那麼醒目,但事故殘留下來的某個痕跡卻難以抹滅。

  也就是聲音。

  母親無法大聲說話,而且聽說她的聲音是沙啞的。

  之所以說『聽說』……是因為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聲音哪裡沙啞。

  不可思議的是,唯獨身為獨生子的我,從來不認為母親的聲音和其他人有何不同。

  我不認為她聲音沙啞,也不覺得她的聲音特別微弱。我一向能夠清楚地聽見母親的聲音。

  其實我的聽力異常靈敏……倘若真是如此的話,感覺就像輕小說角色一樣帥氣,不過我的聽力恐怕只有平均水準。

  只有母親的聲音,我聽得特別清楚。

  有些人會對母親投以天真的惡意……有些人一聽見母親的聲音,就會嘲笑她並故意裝出沙啞的聲音,但縱使撞見那種場景,我也無法立即理解那些舉動意味著什麼。

  即便事後看到母親傷心哭泣,我也並未對那些投以惡意的人湧現憎惡之情。

  「因為媽媽的聲音一點也不奇怪。」

  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等母親停止哭泣之後,她總會如此說道:

  「神明肯定是賜與了一個能清楚聽見媽媽聲音的孩子給我。」

  母親過世之後,已過了5年半。

  直到現在,她的聲音仍清晰地縈繞於我耳邊。

  對身體健康的我而言,撰寫懷抱身體障礙的角色是相當困難的事。

  我也可以選擇讓他們不要在故事中登場。

  而本作之所以有這樣的角色登場,恐怕是基於母親的影響。

  開始養育孩子之後,我才深切體會到母親有多麼偉大。

  身為單親媽媽,她究竟是如何將我拉拔長大的……而且她還懷有身體障礙。

  母親在社會上屬於弱勢族群,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擁有常人無法想像的強大之處。

  我想成為能表現出這種強大之處的作家。

  好了!除了負責監修的『西遊棋』老師以外,這回還有電腦將棋開發人員鼎力相助。

  尤其在撰寫第四譜步夢與山刀伐的對局時,開發將棋軟體『水匠』的たやや老師依據我的要求,揀選出了『水匠5』與『dlshogi』對局的幾份棋譜。除此之外,『きのあ将棋』的山田老師也推薦了一些符合故事的將棋軟體棋譜。

  這些是我資助特定非營利法人『AI電龍戰企劃』所獲得的回報。想不到資助的回報竟然是棋譜(笑)。

  『人造棋士18號』的たま老師與『閣樓王』的磯崎老師,也教導了我將棋軟體的現狀及今後的預測。

  真的十分感謝。往後也請多多指教!

  棋士們日以繼夜地奮鬥著,思考該如何吸收將棋軟體孕育出來的棋譜……把將棋轉化為文字的作家也不例外。

  觀戰記者見證人類之間的對局並撰寫出來的文章令我深受感動,因此我才創作出《龍王的工作!》這部小說。沒想到他們竟能把棋士的身姿,以及由數字與記號記錄而成的棋譜,撰寫成如此熾熱的戰鬥場景。

  如今,將棋軟體正逐漸孕育出精湛的棋譜。那麼倘若把那些棋譜及我創造出來的角色組合起來,是否能撰寫出更加熱血的故事?

  電腦沒有感情,但人類擁有優異的感性,即便看著電腦棋譜也能深受感動。

  如同自然孕育而生的寶石,經過人類加工之後會變得更加美麗一般,我們或許也能把電腦孕育出來的棋譜當成原石,將它加工成更美麗、更熾熱的寶石。

  我會利用今生剩餘的幸福時光來探究這件事。

  感想戰

  這是我頭一次搭乘名為『人工島線』的交通工具。當然,我早就聽說過它的存在……

  「這是世界上第一座無人駕駛系統。」

  坐在窗邊座位的天衣驕傲地說道。

  除了我們以外,這輛類似電車的交通工具沒有其他乘客。它是聯繫神戶三宮與港灣人工島的交通系統,終點為神戶機場。

  我們平時搭乘的電車是沿著海岸線奔馳,但這輛交通工具卻是朝著海面前進。

  「這是……單軌鐵路嗎?」

  窗外能清楚看見隔著海峽的島嶼。

  其實我有一點懼高症,彷彿在海面上奔馳的這輛交通工具,令我不禁感到一絲恐懼。

  「這不是電車,也不是單軌鐵路,所以才稱它為『新交通系統』。」

  「兩者皆非啊……」

  「說到底,我們的目的地『港灣人工島』,本身就是日本最先進的濱海地帶,剛落成的時候,它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島嶼。你不曉得嗎?」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吧?不過我倒是知道神戶非常厲害……」

  「是啊。神戶坐擁許多『世界首次』及『世界第一』的稱號。」

  天衣驕傲地誇示道。那略顯孩子氣的模樣令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她果然是我熟知的夜叉神天衣……

  「……是時候該告訴我了吧?」

  我按捺不住,提出疑問。

  「晶小姐說會利用公司的伺服器,為女流棋士提供能使用最新將棋軟體的環境。而妳透過番勝負,親手示範了那套系統。」

  「繼續說。」

  「換言之……妳想證明比起家用電腦,與妳的公司簽下契約能夠變得更強?日本還沒有任何企業認真涉獵將棋軟體的開發事業。把不動產公司當成煙幕彈,妳真正的目的其實是──」

  「起身吧。要在下一站下車。」

  「咦?嗯……」

  我在天衣的催促下前進,同時瞥了一眼車站名稱──

  『計算科學中心站』。

  真是個罕見的站名。走在前頭的天衣開口了。

  「這個車站的名字經常變更。原本叫做『京計算機前站』。」

  「京?……計算機?」

  總覺得在哪裡聽過,卻想不起來。

  「剛才也說過了,我可沒有那麼自戀。」

  天衣邀請我進入與車站相連的建築物,並繼續往下說: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強的將棋天才,也不認為我會成為你世上最愛的人。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世上最強的將棋天才是你,而你真正所愛的並非人類。」

  「…………」

  「無論怎麼拚命逃跑,無論你逃向何方……終究你依舊會回歸將棋。」

  天衣邁向建築物的最深處。

  我不發一語地尾隨在後。

  「我雖然不相信自己,卻信任著將棋,所以我才能安心地離你遠去。因為只要我下出無人見過的將棋,你必定會沉醉其中。」

  「沒────」

  沒有這種事!

  ……我本來想大聲否定,卻在途中嚥下了話語。

  「…………」

  至今為止,我確實一直反覆做出這種事。

  此刻我也抛下了與愛和好的最佳機會,直奔天衣身邊。

  「夜叉神家自港口業起家,與港灣人工島的建設有很深的關聯。招攬這座計算科學研究機構時,除了資金援助,我們家也參與了各式各樣的工程。」

  換言之──天衣繼續說:

  「曾是世界第一超級電腦的『京』……是在夜叉神家的援助下建造而成的。」

  「……!」

  原來如此,『京』是超級電腦。

  我本來以為它肯定坐落於東京……想不到竟然位於神戶的港灣人工島……

  「我的父親及母親是在東京的大學相遇的。他們在將棋社認識,也偶然隸屬同一學院的同一個科系,因此變得愈發親暱。」

  「同一…………科系?」

  我感覺到世界彷彿頓時扭曲。

  不,正好相反。

  我至今所見的世界才是扭曲的。

  我一直以將棋為中心在看著這個世界。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是職業棋士,以下將棋為業。

  但是……天衣的雙親是業餘棋士。換言之,他們擁有將棋以外的正職。

  說不定那座墓碑……並非為了守望女兒及神戶街道。

  它之所以搭建於那座山丘上……是為了看清其他事物。

  「沒錯。」

  看透我思緒的黑衣少女點點頭。

  嗶。

  用掌紋進行生物認證之後,天衣踏入了研究所最深處的房間。

  「父親及母親過去在此工作,以打造次世代的超級電腦。」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全黑的物體。

  一座座機殼整齊劃一地羅列於眼前,與搭建於山丘上的墓碑相同,純黑且呈現四角形……然而尺寸卻遠比墓碑更加巨大。

  「機殼數量為四三二台。將收納其中的超過十五萬個CPU連接之後,構成了龐大的電腦系統。現階段以及今後短期間之內,地球上不會存在超越它的計算機。」

  黑衣少女佇立於有如墳場的房間正中央,並開口說道:

  「它是世上最快的次世代超級電腦────《淡路》。」

  天衣溫柔地撫摸黑色機殼,並呼喚它的名字。

  「它與我一樣是父親及母親的愛之結晶……也就是我的姊妹。」

  「淡路……?」

  「淡路是國產神話當中,最初誕生的島嶼名稱。繞行天御柱的伊邪那美與伊邪那岐相逢之後,創造了這座島。」

  從港灣人工島也能清晰地看見那座島。我腦中浮現那座島,思緒同時又被其他事物所霸佔。也就是天衣所下的十局將棋……

  答案就近在眼前。

  人類擁有的未來計算機。那就是我所尋求的答案。

  竟然為了解析一款桌遊而使用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一般人想必只會認為是小孩子的妄想。

  然而我願意相信。因為我握有證據。

  證據就是天衣在女王戰與女流玉座戰的將棋。

  那毫無疑問────是來自未來的將棋。

  「天衣…………難道妳…………用這東西…………?」

  「啊哈!」

  掌握未來的少女迅速地倒退幾步,躲在純黑機殼的後方,僅探出臉龐。

  接著她流露楚楚可憐的惡魔笑靨。

  「來……握住我的手吧,八一。」

  夜叉神天衣自黑暗彼端伸出手,並呼喚我的名字。

  「與我一起,創造百年後的將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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