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裸對局
☗ 全裸對局
夜幕降臨特別對局室,雙方的剩餘時間已所剩無幾。
在山刀伐盡八段離席的期間,端坐於棋盤前的我做出了結論。
「唔……!後手玉…………好遙遠…………」
我的攻勢理應完全突破了後手陣才對……
戰型『矢倉4六銀•3七桂型』猶如人類精心鍛造而成的寶劍,憑它的破壞力,我一擊粉碎了後手脆弱的防壁。我讓步升變之後,就這麼直逼敵玉正前方。
「然而為什麼!?為什麼我仍舊無法獲得勝利!?」
無論判讀哪條棋路……我都無法捕捉後手玉。
不僅如此,後手陣崩毀之後,被遺留於敵陣的我方戰力完全喪失了作用……
不得不承認局勢位居下風。
與此同時,晚餐吃的『被處以火刑的大海獸(利維坦)黑棺 ~附內臟湯品~』(※鰻魚飯附肝湯)使血糖值上升,睡意逐漸來襲。
「……冷靜下來。我還有時間和手段。」
我點了眼藥水,啜飲濃紅茶以攝取咖啡因,整頓自己近乎崩潰的心。
每到夜裡,我總會變得特別軟弱。
我……不,用不著對自己虛張聲勢。那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矢倉已經走向歷史。』
自Drage Kin如此宣示,已經過了一年。
正如他的預言,將棋界的矢倉驟減。
相對地,軟體風格的相掛及角交換蔚為流行。保持薄玉陣型並鎮壓整個盤面的平衡型將棋成為主流。
「……愈是鞏固玉,軟體評價就愈低……」
就連起初不願正視電腦評價的矢倉黨,看到畫面呈現的數字與白星數目成正比之後,也都一一追隨流行,捨棄了矢倉。
「不!我堅決否認!!」
我出聲喝斥自己,並抓起棋台的角,打入能捉雙飛車及銀的位置。
「矢倉不會走入歷史!我會成為名人……使其死灰復燃!!」
局面已超過一百手。視線模糊,全身如泥般沉重。
在這種極限狀態下,將資源消耗在同時判讀『攻勢』及『守勢』,可說是愚不可及。我會讓對手深知這一點,證明能夠專注進攻的矢倉有多麼優秀。
──我相信人類耗費一千四百年鑽研出來的矢倉!!
「先手已經下子。」
「謝謝♡」
返回特別對局室的山刀伐八段向記錄員致謝之後,便輕巧地坐回棋盤前。
他刹掉鬍渣,並打理好頭髮,恐怕還在五樓的留宿室小睡了一會兒……看到對手如此習慣夜戰,令我軟弱的一面再次流露出來。
「嗯哼,你施展了很華麗的技巧呢。」
前期名人挑戰者低著頭,只轉動眼珠窺伺我的神情。
「你打算打入大棋,使我精神動搖嗎?真可愛♡」
「…………」
「『終盤的工作,是將棋子轉換為速度。』」
「唔!?」
「『在序盤與中盤,得著眼於提升駒得及棋子的效率,然而終盤與序、中盤是截然不同的遊戲,棋子的價值也會隨之變質。能夠理解這種價值觀轉變的人,就可以掌控終盤。掌控終盤之人便能掌控將棋。』──自九頭龍筆記第七章二節!」
如預言家一般朗誦書的某一節之後,山刀伐盡八段祭出了體現這段話的一手!
「竟然……捨棄了飛車!?」
我沉著下來的心又再次動搖。他竟然忽視我用來叫吃飛車而打入的角!?難不成……
「……不過!這點程度的棋步──」
「我捨棄的可不僅有飛車唷。」
「角────」
這回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雙眼。
「連角也一併捨棄了!?不惜犧牲所有大棋,也要讓玉前進嗎!?這、這種棋步…………真的存在嗎……!?」
「很驚訝嗎?這就是未來的將棋。」
山刀伐八段勾起嘴角,將位於四段的玉進一步向前移動。
「你跟得上這壓倒性的進化速度嗎?」
「……可笑!」
我虛張聲勢地說道,並同時叫吃飛車及角──即便我明知這是對手的挑釁。
『駒得永不背叛。』
這是心愛Master的教誨。
這句話已化為我的血肉,成為無法切割的一部分。
「無論你再怎麼揮動借來的劍,也不足為懼!就連被尊稱為《二刀流》的你都忘了這種事!這就是名人寶座的魔力嗎!!」
「我確實借用了八一的智慧。」
(嗖……)
山刀伐八段將右手伸入和服袖口。怎麼回事?那詭譎的動作是……!?
「不過,我借用的可不僅有智慧。」
「!?什……麼……?」
「我也不年輕了。若想駕馭新的將棋……就得進行相應的訓練!」
語畢,山刀伐八段將和服脫掉並袒露上半身!
「竟然裸露上身!?」
「讓教教你我用肉體學會的將棋吧。」
《二刀流》先是緊握雙拳。
「這樣────」
他將雙拳抵在榻榻米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這是!難道是Drage Kin的弟子────!?」
即便使用將棋軟體,也很難強化終盤。
因為任誰都無法重現同樣的終盤。
同樣地,解詰將棋也與提升終盤力無關。因為那只不過是偏離實戰的練習題罷了。
然而────只要利用雛鶴愛……
「她擁有超越A級棋士的終盤力,而且是九頭龍筆記的共同執筆者。她能夠孕育無數的練習題!宛如生下金雞蛋的鵝!!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嘰──────!!
他的指尖如鞭子般舞動,高亢的棋音撼動特別對局室。捨棄兩枚大棋並取得手番的山刀伐八段,轉而朝我的玉發動激烈攻勢!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呃啊啊啊──!!」
山刀伐八段每下一手,我構築的美麗圍玉便逐漸被打亂。
我的堅固鎧甲正一一遭到剝除……!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構築比對手更鞏固的圍玉,這種發想早就過時了!打從一開始就不構築圍玉的平衡型將棋,才是時代的主流!!全裸萬歲────────!!」
山刀伐八段的目標是入玉。
透過摧毀我的圍玉,便能替自玉開闢一條生路。我當然能看破他的目的……卻無法制止。
「即便如此,你依然不肯放棄那堅固沉重的矢倉嗎!?《次世代名人》!」
「坦率地說出自己喜歡的事物──」
在絕境之中,我向對手反問道。
這並非挑釁。我只是單純想知道答案。
「有何不可?」
「僅有兩種人,會在棋局中高喊『喜歡』這個詞彙。」
山刀伐八段豎起兩根手指,並高聲吶喊。
「以『喜歡』兩個字為藉口,逃避現實而放棄進步之人!另一種人,是自出生起便能在盤面自由翱翔的天才!像我這樣不具備才能的人,只能接受自己的缺陷並努力變強!縱使被揶揄為只會模仿他人也無妨!!」
靠努力彌補有所缺陷的才能,並向神發起挑戰的伊卡洛斯用兩根手指夾起棋子,接著狠狠地打向我的玉頭。
先手陣完全遭到突破……他終於向我祭出了王手。
「若你想證明自己是天才,就試著阻止我的玉吧。」
天才?我嗎?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絕非什麼天才。
我的起跑點遜於其他人。要不是Master願意收留我,我甚至無法以職業棋士為目標。
我不是一個優秀的人。不像《強攻的大天使》那樣擅長華麗的空戰,不像《虐殺的萬智》那樣同時展示出棋士及記者的才能,沒辦法像《西之魔王》那樣掀起革命,更無法像那位神(名人)一樣成為全能棋士……
我並非只想下矢倉,而是只會下矢倉。
確定晉升A級之後,我就不安到難以忍受。我無數次夢見自己拿到全敗的成績,一期就降級……最後變得輾轉難眠。
所以每到夜裡,我便開始排列棋譜。
排列歷代永世名人的棋譜。一股腦兒地排列諸神所下的矢倉將棋。
運用被時代捨棄的戰法,違背時代潮流並持續鑽研那種戰法。
若有人問我是否變強了,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我喜歡矢倉。」
即便如此,我還是非得挺身面對逆境。一切都是為了成為名人。
「所以────我必定要打倒你!!山刀伐盡!!」
「好啊,放馬過來吧!!」
特別對局室燃起了熊熊烈火。
率先耗盡持棋時間的山刀伐八段,在一分將棋中不斷祭出正確棋步。以他的玉型,只要走錯一步就會立即死亡,然而即便進入夜戰,他依舊能維持高度專注,那強韌的體力及精神力,令我對這名敵人由衷感到欽佩。
從山刀伐八段堅實的肌肉,一眼便能看出他一直嚴厲地訓練自己。那身肌肉如同矢倉一般毫無贅肉。
然而────我絕不能敗下陣來!
「「好熾熱……!!」」
我們同時吐露熾熱的氣息!
為了擊退席捲而來的疲勞及睡意,我脫下一件件衣服以重振精神。不知不覺間,我也呈現半裸狀態。
山刀伐八段低吟一聲。

「多麼纖柔的肉體啊!!而且襯衣也很性感……我願意承認!你確實做好了最低限度的準備,足以在A級戰鬥!」
「身為一名騎士,就連目不可視的地方也得保持美麗!這是吾師的教誨!」
我那身純白西裝及披風,都是模仿我敬愛師傅的服裝。
對Master而言,若不換上那身服裝就無法下棋,然而對我來說,那套衣服是用來鼓舞自己,並掩飾自身的軟弱。被貶為小丑也是在所難免。
「神鍋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現場唯一好好穿著衣服並端坐盤側的記錄員,露出彷彿穿著西裝來到海水浴場一般尷尬的神情,並悄聲地告知道。
「明白了!!」
圍玉、服裝,以及持棋時間。
守護我的事物已盡數消失,但我依舊找不到阻止對手入玉的方法。
這種狀態下,我僅剩的獲勝方法是……!!
「瞧瞧那匹灰『馬』吧──」
我在時間耗盡前一刻,將手伸向盤面。
「乘坐於馬背的騎士,其名為…………死亡!!」

我讓那枚棋子斜向移動,對後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詰!
「竟然捨棄馬?哈哈!太過焦急導致你失誤了嗎!?」
山刀伐八段用金叫吃我的馬,但我毫不畏怯地持續施加王手。
不花一秒的連續六次王手。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接下來的關鍵是速度!從下方追趕我的玉,只會讓我持續加速!你的師傅難道沒有教導你『應令敵玉落於下段』這句格言嗎!?」
當然教過。真是令人懷念的格言。
在一分將棋當中,記憶如走馬燈一般湧現。我回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回想起自己為何開始下矢倉……
因為只要下矢倉,我喜歡的人就會感到開心。
『你的將棋真棒。』
她總會如此說道,並綻露燦笑。那笑容比我在獎勵會或公式戰獲勝時更加美麗。
我認為她喜歡矢倉很強的人。
如同清瀧老師那樣。
然而在公式戰與清瀧老師對局之後,我悽慘敗北,透過那局將棋,我領悟自己的矢倉欠缺決定性的要素。
那就是────堅忍不拔的心。
我總算知道若想掌控不分軒輊的長期戰,就必須常保冷靜,同時具備強烈相信自己的強大心靈。
於是我開始鍛鍊自己的心。
這是十分困難的事。因為就連人類被評價值所支配的反烏托邦社會,都沒有軟體能告訴我們心靈的評價值。
於是,我想到了唯一能夠確認的方法。
我認識的棋士當中,內心最為堅強的人……
只要能靠矢倉戰勝那個人────!!
「完全入玉了♡」
山刀伐八段的玉,已直搗我的陣地深處。
我的王手攻勢在第六次中斷了。
「…………好強!」
我緊咬牙關。
他就像裸著身子,穿越了子彈飛舞交錯且佈滿地雷的戰場,簡直堪稱奇蹟。
而且山刀伐八段才剛在名人戰嘗到四連敗,照理來說,他的內心應該早就崩潰了才對!
「來吧!接下來僅需將死你。」
在我的王手攻勢中斷的瞬間,山刀伐八段彷彿要回敬我一樣,開始對我施加王手。
他打算從「入玉」這個最安全的位置出手。
朝向圍玉瓦解之後變得毫無防備的我的玉,給予致命一擊。
「來吧……!!」
我勉強避開自桂馬開始的連續王手。
我一面斬殺席捲而來的桂馬、步以及金銀刀刃,並讓玉向前移動,朝唯一的勝算邁進。
「哎呀!我不會讓你逃向上方的。」
山刀伐八段中斷王手,謹慎地將注意力擺回自陣。
「呵呵,沒必要焦急。如今我已經可以專注於進攻,被逼入絕境的人是你……」
毒蛇並未急躁。
他不打算勉強將死我,而選擇將我留在盤面的戰力趕盡殺絕。
這當然是因為他在警惕相入玉,避免演變為持將棋。
「但是縱使演變為相入玉,你也毫無勝算!」
山刀伐八段望向我的棋台。
「因為你為了朝我連續施加王手,耗盡了大棋!看看你的棋台吧!盡是金、銀及桂馬,如此一來你的點數根本不夠──」
他滔滔不絕的雙唇戛然而止。
「…………金和銀?持駒……………………………………該……不會!?」
「我沒有讀過九頭龍筆記。」
根本沒有必要讀。
「因為我也已經用肉體記住了他的將棋。」
自從初次與他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傾心於他的將棋。
小學生名人戰。那次相遇改變了我的人生。
比我小兩歲的男孩子所下的將棋不可思議地強大,比任何人都燦爛閃耀。
如今我總算明白那道燦爛光輝的真面目。
於是我也在盤面描繪出────名為勇氣的光輝!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手!
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
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
「竟、竟然打算將死已經入玉的玉!?你是為此才捨棄大棋……徹底重組你的持駒!?」
山刀伐八段總算察覺到我目的為何,以深受動搖的手抵禦我的攻勢。
「這、這就是……《次世代名人》的將棋嗎!?」
「那並非我的別名。」
經過了共計十三次王手。
我拔出了!那把劍!!
「師傅賜與我的真名是────《白銀聖騎士》!!」
我高高舉起遺留於棋台的最後一枚『銀』,伴隨如號角一般的響亮棋音打入棋子。
二十七手詰。
原本深深闖入先手陣深處的後手玉被推回原來的位置,遭到二十七把劍貫穿。
「……………………………………」
山刀伐八段凝視著動彈不得的全裸王將,在倒數五秒的聲音傳入耳際時──
「將死………………了。」
他的低喃聲等同於認輸的信號。
直到最後的最後。山刀伐八段之所以堅持到下一手將死的局面,是因為他將自身所有一切都傾注於今天的將棋。
悔恨不已而聲音打顫的前期名人挑戰者提出疑問。
「…………你何時察覺到了這條勝利途徑……?」
「讓馬後退並祭出下一手成詰的那時候。」
「啊……!!」
僅憑這句話,山刀伐八段便理解了一切。
「原來如此。你捨棄大棋,加快了我的入玉速度……!」
要阻止入玉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能夠從後方追趕後手玉,修正它的速度及軌道。
這並非……我獨創的勝利方式。
過去,我曾在龍王戰挑戰者決定戰與名人對局。
演變為千日手而重啟的那場棋局中,我採用了電腦創造出來的新雁木,並以同樣的形式敗下陣來。當時名人正是以矢倉應戰。
「……我並非自行判讀出這個棋路。」
「不過你憑第一直覺選擇了那個棋步。這就是……才能的差距嗎?」
「…………」
「能再告訴我一件事嗎?」
盯著盤面的山刀伐八段抬起頭,並望向我。
「要是下矢倉會讓你絕對無法成為名人……你依然…………」
「我曾經迷惘過。在這場對局的過程中,我也一直、一直在迷惘……」
我坦率承認了自己的軟弱之處。
「然而此時此刻,迷惘已徹底消失。」
被逼入一分將棋,並捨棄馬的時候──
她喜悅的笑容浮現腦海。
那瞬間,我總算領悟自己選擇矢倉的理由並非為了成為名人────
「…………謝謝你。」
「嗯?」
我向滿腹疑惑的山刀伐八段低頭致意。
「我曾聽師傅說過。在棋士總會議論是否該賦予女流棋士正式會員的資格時,你是如此發言的──」
當時山刀伐八段仍是低段的年輕棋士。
聚集現場的大部分棋士都對Master懷抱敵意,唯獨他以爽朗的神情如此說道:
『釋迦堂小姐比在場包含我在內的大多數棋士都強。既然如此,讓她收弟子又有何不妥?』
因此我一直想與山刀伐八段對局。
有許多棋士會在盤面上展現強韌的心靈。
然而在盤面之外也能展現出強大心靈的棋士實在少之又少。
「在關東,唯獨你一直願意認同吾師。」
「……倘若否定她,就相當於否定我自己。畢竟我對釋迦堂小姐的戰績是三連敗啊。」
他已習慣敗北。
卻並未軟弱到不願承認敗北。
「話雖如此,我現在倒是有點後悔。要是當時否決的話,本期我也能順利成為名人挑戰者了!」
如此說道的山刀伐八段展露笑容。
在疲憊不堪、意識近乎要消失的時候……我彷彿聽見了聲音。
『你的將棋真棒。』
聽見如此說道,並溫柔撫摸我髮絲的那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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