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的戀情

  ☖ 殺手的戀情

  「名人稱霸七冠並掀起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之後,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老師傅於千駄谷的地下繼續進行獨奏表演。

  「迎來了空前絕後的將棋低潮。現在的『銀子危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一強獨大的時代導致世人感到厭倦,因此里奈將自己持有的頭銜分給了其他人。分給她相中的強大而美麗的少女們。」

  老師傅在那些少女(?)們面前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卻無可反駁。

  「換言之,里奈壓根兒不把女流棋士放在眼裡。那女孩一直在鑽研正統派的將棋,包含居飛車及振飛車在內。」

  這番話說服力十足。目睹女流名跡戰第三局之後更是如此。

  「原因在於那孩子的師傅終生懷抱的自卑感。被譽為天才的亡靈們為了滿足自身的慾望及自卑感,而孕育出了一隻怪物……也就是《殺手》。名為釋迦堂里奈的這個女流棋士最佳傑作。」

  「…………喂,廢物。」

  月夜見坂小姐出聲叫住我,並凝視著我這邊。

  「我肚子餓了,叫個外賣再繼續聽後續吧。看來這段故事會延續很長一段時間……」

  「……是啊。正巧到了傍晚休息的時間。」

  我也因為今天到處去書店宣傳而還沒好好吃頓飯,都飢腸轆轆了。話雖如此,關於晚餐要吃什麼,應該尊重將這些事說給我們聽的加悅奧老師的意見才對。

  我拿出手機並詢問老師傅。

  「有想吃什麼嗎?」

  「「拉麵。」」

  師徒異口同聲說道。

  這麼說來,京都是關西屈指可數的拉麵激戰區,而且偏好口味濃醇的拉麵。向供御飯小姐詢問原因時,她意味深長地回答「……因為厭倦了和風……」,京都真是暗藏了許多祕密啊。

  我們四人享用著外賣拉麵的期間,老師傅繼續往下說:

  「里奈剛成為棋士的時期……輸給女流棋士是一件可恥至極的事。獎勵會甚至有個習俗,倘若輸給女人就得剃光頭。」

  「太失禮了吧,一群垃圾……」

  率先吃完拉麵的月夜見坂小姐單手折斷竹筷,並唾罵一聲。

  她曾經進入獎勵會,恐怕也親眼目睹過類似的行為吧。

  話說回來,也有人成立『擊潰空銀子會』呢。不過這比起性別,師姊的性格恐怕才是主因……

  「那麼,釋迦堂老師與職業棋士的對局成績相當優異是嗎?所以才被稱為《殺手》?」

  「不,勝率大約三成左右。」

  「三成?」

  即便如此也已經相當高了。

  不過僅止於此的話,應該不足以被稱為《殺手》吧?

  「告訴你們一件有趣的事吧。反對當年會長的棋士,同樣也佔三成。」

  「「「……唔!!」」」

  意思是──

  「明白了嗎?那女孩是會長專屬的暗殺者。」

  現在的會長是月光聖市九段,而老師傅提及的會長當然另有他人。

  前任會長及前前任會長皆為關東棋士,而且是長期政權。

  其權力的源頭是……

  「棋士是一群個人經營者,大家都與小孩子沒兩樣。除了透過將棋實力讓別人聽話以外別無他法。因此理事及會長通常都是由擁有實績的現役棋士來擔任……即便如此,依舊會出現不肯聽話的人。」

  「這時便輪到《殺手》出場了,對吧?」

  職業棋士敗給職業棋士不會造成『恥辱』。

  然而……倘若以女流棋士為對手呢?

  「為了實現年邁師傅的願望並提高女流棋士的地位,那女孩需要權力,當時的會長則需要用來維持權力的《殺手》。在現代雖然難以想像,但當時甚至有高段者公開聲明『要是敗給女流棋士就引退』呢。」

  「「「…………」」」

  話語中透露出的將棋界黑暗面,令我們聽得渾然忘我。

  「之所以允許女流棋士參加職業棋戰,也是為了讓里奈更容易與職業棋士對局。」

  只要理事會出手,某種程度上確實能操控手合……安排某人與某人對局。

  「協助服從理事會的人,並毫不留情地弒殺反抗者。一旦敗給女流棋士,棋迷便會紛紛離去,擔任企業將棋社顧問及個人指導課程的收入亦會斷絕。當時對局費比現在少,對職業棋士而言相當於死亡。」

  「等、等一下!您的意思是……釋迦堂老師是故意敗北的嗎!?」

  「我並未確認過,調查棋譜時也看不出有放水的跡象。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在被稱為『賭棋師』的人還勉強殘存的平成初期,刻意敗北也是將棋技巧之一。」

  「喂喂,這番話怎麼愈聽愈可疑了啊?」

  月夜見坂小姐的眼神流露出明確的殺氣。

  這是理所當然的。聽到自己如今的地位是透過那種骯髒交易建立而成的,誰都不可能只說一聲『啊,是這樣啊』就心服口服地接受。

  「你的意思是那個老太婆下假棋?有證據嗎?證據!」

  「有。」

  「什麼證據?」

  「她曾故意敗給我。」

  「…………」

  就連月夜見坂小姐都啞然失聲。

  然而加悅奧老師的弟子卻坦然地接受了。

  「這下就篤定了呢。」

  「對吧?將棋界及相撲界自以前便存在假比賽和假棋。有時對局前還會接到可疑的電話呢。」

  「您說電話……竟然是用如此直接的方法要求下假棋嗎?」

  「不不,對方只說了銀行帳號就掛掉了電話。」

  「銀行帳號?」

  「只要將錢匯進那個戶頭,對方便會讓你獲勝,不匯錢的話則認真一決高下。在連戰連敗的情況下接到這種電話,誰都會不自禁地匯錢。」

  幸好我的帳戶裡壓根兒沒錢,想匯錢也沒辦法……如此說道的老師傅勾起嘴角,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話題扯遠了。呃,剛才說到哪裡?」

  「說到釋迦堂老師為了歷代會長做了各種工作。上了年紀之後連五分鐘之前的事都會忘記,真辛苦呢。」

  「沒錯沒錯。聯盟的會長職位從以前開始便是由關東獨佔,而對會長來說最大的眼中釘便是──」

  「關西……」

  我簡潔地回答,加悅奧老師則滿意地點點頭。

  「關東及關西曾為了某件事發生激烈衝突。你們知道是什麼事嗎?」

  「不曉得。印象中雙方總是在爭吵不休……」

  關西人認為關東人喜歡『裝模作樣』而討厭他們,關東人則覺得關西人『煩人』敬而遠之,雙方都對彼此懷抱厭惡感,我甚至還被稱為《西之魔王》呢。明明我只是很正常地在下將棋而已~

  然而自老師傅口中說出來的答案,規模卻遠超乎我的想像。

  「是因為將棋會館重建的事。」

  「唔!?竟、竟然與這件事有關……?」

  就在昨天,晶小姐的公司才剛宣布要重建關東關西將棋會館,而且由釋迦堂老師擔任委員長一職。

  看來這份因緣猶如棋子的動向一般錯綜複雜……

  「關東將棋會館重建是好事,因為當年會館就已經腐朽得相當嚴重了。然而為了湊足費用,理事會竟打算出售還很新的關西將棋會館。那裡是可以從大阪站徒步抵達,而且坐落於大馬路邊的上等地段。可以把整座大樓出售之後購買較廉價的土地,或隨便租一棟公寓大樓並在那裡對局。」

  「關西想必氣得火冒三丈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以《浪速帝王》藏王達雄九段為首,關西棋士決定團結一致抗戰到底。他們甚至認真考慮要將聯盟劃分為二,成立新的團體。」

  喜歡職業摔角的藏王老師,的確有可能提議創立新日本將棋聯盟。

  「然而關西的規模僅有關東的四分之一,縱使獨立應該也撐不下去吧?」

  「最重要的關鍵人物,是史上最年輕的名人月光聖市。」

  「啊!」

  對了,那時候──

  「現任名人的七冠熱潮過去之後,一度淪落無冠的月光再次重返名人的位置。他獲得永世名人資格,成為了第十七世名人,同時贏得龍王寶座並迎來了第二次全盛期。」

  「原來如此……倘若是那個時期,獨立並非痴人說夢。」

  正可說是關西的全盛期。

  月光老師失去頭銜之後,直到《運子的巨匠》嶄露頭角之前都是關西的黑暗時期。不過如今有我在!

  「《殺手》的目標是月光聖市。一旦女流棋士擊敗身為關西至寶的龍王兼名人,便能證明『關西棋士根本不值一提』。縱使創立新團體,也不會有贊助者湧入。」

  供御飯小姐傻眼地低喃一聲。

  「萬一女流棋士打倒龍王兼名人,豈不是會傷害將棋界的名聲嗎?」

  「倘若那些人聰明到會想到這個問題,就不會產生衝突了。」

  「不過月光會長及釋迦堂老師應該未曾在公式戰對局吧?」

  我的記憶應該沒錯。

  因為不久之前,我才透過資料庫調査了釋迦堂老師所有公式戰的棋譜。理由恕我保密。

  「沒錯。就連隻身勇闖關西的《殺手》,最終也難以觸及月光聖市。因為一道鋼鐵般的城牆阻擋了她。」

  鋼鐵般的……城牆?

  「里奈絕不會放過她盯上的獵物,必定會將上層委託的獵物確實殺掉……除了某個人以外。」

  「對方就是那道鋼鐵城牆嗎?」

  「是啊。首場對局敗下陣之後,里奈就完全贏不了他,根本無法下出像樣的將棋。」

  關西棋士,而且曾經與釋迦堂老師對局過,對方當時應該還很年輕吧?

  唔嗯~……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呢。

  「不過釋迦堂老師不是擊潰了年輕時期的山刀伐先生及生石先生嗎?那麼她為何會──」

  「因為她墜入了情網。」

  令人極其意外的詞句傳入耳際,令我腦海一片空白。

  墜入情網──?

  「這麼說,釋迦堂老師她…………喜歡上了對局對手!?」

  「沒錯,而且差點就結婚了。」

  結──

  「「結婚────────────────────────!?」」

  不不,慢著。等一下……咦?等等?

  說到底我們之所以前來打聽釋迦堂老師的事,是為了幫助步夢求婚成功……

  ──但倘若釋迦堂老師有喜歡的對象,步夢不就已經出局了?

  看、看來我們挖掘出了一顆不得了的炸彈……

  「這在關東女流棋士之間是挺有名的傳聞。燎妳不曉得嗎?」

  「……反正我就是沒朋友。」

  月夜見坂小姐咂舌一聲,接著粗暴地把腳抬到眼前的桌上。這樣她當然沒朋友,根本是流氓嘛。好可怕。

  與此同時──

  「…………」

  供御飯小姐始終不發一語。瞧她這種反應,毫無疑問是打從一開始便知曉一切,卻刻意默不作聲。女狐狸更加可怕。

  「我不願錯過好戲,一大清早便抱著攝影機,在關西將棋會館前等候《殺手》的到來。搞不好關西的棋士會在里奈抵達對局室之前將她擄走。畢竟當時關東及關西之間一觸即發,釋迦堂里奈更是令人厭惡的不祥存在。」

  「您說擄走……再怎麼說也太……」

  「不過,當時並非只有我對此保持警戒。」

  「!?是誰──」

  「里奈的對局對手早在我之前,先一步在將棋會館前等候她。」

  近二十年前的光景,不知為何清晰地浮現於我腦海。

  年輕、美麗且殺氣騰騰的釋迦堂老師,於浪速筋緩緩地邁步前進。

  而一名壯碩魁梧的男人……則佇立於紅磚大樓前。

  「那名棋士對拿著手槍前來殺害自己的對手……對拄著拐杖緩步前進的里奈(殺手)綻露燦笑,並如此說道:『我一直很期待與妳下棋。來,把手給我。』」

  在女流棋士遭到輕蔑的時代。

  面對執行骯髒工作並被稱為《殺手》的釋迦堂老師。

  身為暗殺目標的對手卻比任何人都更加溫柔地對待她……

  「……也難怪她會迷上對方。」

  連流氓……連月夜見坂小姐都略顯興奮地閃爍雙眸並如此說道,愛好貴族風格的釋迦堂老師就更不在話下。

  加悅奧老師以感慨的口吻說道:

  「他是個好男人。儘管活在師兄月光聖市的陰影下而顯得不太起眼,但我一直認為他遲早會成為名人……畢竟他那充滿男子氣概的性格,一擊就讓原本對男人絲毫不感興趣的《殺手》淪陷了!」

  嗯?師兄?月光老師?

  這麼說,那道鋼鐵般的城牆……是月光老師的師弟?

  「…………咦?」

  自剛才開始,我便隱約猜到加悅奧老師口中的人是誰。

  儘管猜到了……我的腦子卻拒絕提起那個名字。

  因為……

  「那個,請稍等一下。意思是…………難道說,該不會────」

  阻礙我摯友戀情的人,竟然是我的──────

  「你猜的沒錯。龍王你總算察覺了嗎?」

  老師傅勾起嘴角,並道出鋼鐵城牆的名字。

  「清瀧鋼介,也就是你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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