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及少年
☖ 殺手及少年
「說太多話,喉嚨都乾了……要再喝一杯紅茶嗎?」
為了打破沉重的沉默,余向聚集此地的三人詢問道。
他們都是令人懷念的熟面孔。
曾在小學生名人戰齊聚一堂的孩子們。
在一年一度的大舞台上,每年都會聚集才華洋溢的才子。余基於亡師的命令,接下了小學生名人戰助講員的職務。
為了搶先邀請才能出眾的孩子,收他們為弟子。
而師傅亡故之後,余之所以持續著助講員的工作,純粹只是出於惰性。一旦被某種事物所束縛,就沒那麼容易脫身。
「話說回來……」
年輕龍王將第二杯紅茶一飲而盡,提出疑問。
「釋迦堂老師您為何收步夢為弟子?」
他拿著茶杯的笨拙動作也與鋼介先生如出一轍,使余不自覺地回想起年輕時代的事,語氣也愈發年輕。
「為何問這個?」
「因為晉級決賽的人,是我和月夜見坂小姐不是嗎?雖然我已經入門,但月夜見坂小姐當時尚未拜師。而且女流棋士收男性弟子可是前所未聞。既然這樣,照理來說月夜見坂小姐應當是第一候補人選才對吧?」
「八成是因為性格太糟了吧?」
「這代表與其選擇在準決賽敗給我而哭天喊地的萬智,還不如收步夢為弟子?」
《虐殺的萬智》及《強攻的大天使》拌嘴道。
她倆真的一點也沒變……兩人性格截然相反,不會耽溺於這段關係,能在保持緊張感的同時締結友好關係。棋士能夠成為摯友,可是相當罕見。
「不過,確實很不可思議。例如岳滅鬼翼小姐前一年才剛成為初次獲得優勝的女性。收她為弟子並將她送入獎勵會,還比較符合常理。」
「收GOD CAULDRON為弟子的理由啊……」
馬莉愛沖泡的紅茶,留有技巧不純熟的痕跡。那股茶香使余回憶起了往事。
「與那孩子……與步夢初次對話的瞬間,余便察覺到──我等的靈魂十分相似。」
在那場小學生名人戰,余初次感覺到了那件事。
與大天使的對局結束之後,步夢於大盤前方進行感想戰。
「嗯?難道你……」
其他人看到少年始終不發一語,都以為他『因為敗給女孩子而懊悔不已』,認為他正在強忍淚水。
然而余看見步夢的模樣之後,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因此余在他耳邊竊竊私語道:
「……不要緊。只要一字不漏地把余的話聽進去就行了。懂嗎?」
步夢流露安心的神情,並微微點了點頭。之後他便一直待在余的身旁,而且開始能順暢地說出話語,因此四周其他人都沒有察覺到異樣。
頒獎儀式及錄影工作全都結束之後……
「釋迦堂老師!那個…………」
步夢造訪余的休息室,戰戰兢兢地請求。
他極力鼓起勇氣並開口了。
「我…………那個……我…………可以成為釋迦堂老師您的弟子嗎?」
「對不起,不可能。」
瞧見少年傷心的神情之後,余只能解釋道:
「制度上,女流棋士不能收男孩為弟子。原因絕不在你身上……原諒余吧。」
閱讀障礙。
自小學時期,步夢便對閱讀文字抱有障礙。他之所以沉醉於桌遊……沉醉於將棋,便是基於這個原因。
很意外嗎?
比起視覺,閱讀障礙的主因在於聽覺,因此那孩子自幼時便沉默寡言。他同樣不太擅長說話。
儘管需要耗費比常人多一倍的時間,他也依舊能讀懂文字,而且症狀會隨著成長而逐漸好轉……不過將棋界必須透過戰法書等文字情報獲得大量知識,閱讀障礙可說是一大弱點。步夢並未主動提起這件事。照這樣看來,大概僅有萬智察覺到這件事。
每所學校的每個班級都存在輕微障礙者。
然而在強調平均水準的公立小學,閱讀障礙恐怕為步夢帶來了莫大的苦惱。
余對那名少年印象深刻。
倘若師傅仍活在世上,肯定不會收步夢為弟子。因為過於執著名人的他渴求著完美的才能。
不過……余是這麼想的。
萬能天才真能在將棋界成就大事嗎?
身懷某種障礙的人,反倒更強不是嗎?
因為就像腳部不便的余一樣……那些人都具備無法逃離將棋的才能。
於是余開始進行交涉,試圖讓女流棋士也能收男性弟子。
交涉對象是從前雇用余為《殺手》的那個人。
「別強人所難啦~」
他的口吻彷彿像是在敷衍喪失利用價值的獵犬。
「事到如今,即便妳在公式戰擊敗職業棋士,也不會有人感到驚訝。妳變得太強了,妳培育的女流棋士也太強了。現在的職業棋士縱使敗給女流棋士也若無其事。真是遺憾。」
「既然這樣,就該讓女流棋士享有與職業棋士同等的待遇吧?」
「這是兩回事。」
當時的會長……也就是前任會長,像是當女流棋士毫無價值似地如此說道。
「動員棋士總會也毫無意義。妳殺死太多人了。引退的職業棋士也是聯盟的正式會員,握有總會的決議權。只要對《殺手》懷有恨意的世代仍活在世上,妳的所有要求都不會獲得認可。」
「……職業棋士確實憎恨著余。」
就在此時,余祭出了殺手鐧。
「不過,外界意外地對余和女流棋士給予好評哦?」
「!!這、這是……!!」
「希望讓女流棋士從將棋聯盟獨立的連署名單。一旦創立新的團體,這些名單上的企業及自治團體願意成為贊助人。」
「……妳打算分裂聯盟嗎?妳曾制止過關西獨立,應該明白這是多麼愚不可及的妄想吧?」
「余也不期望這種事發生,然而時代正在渴求女性獨立。順帶一提,創立新團體的絕對條件是──」
「由妳擔任負責人……對吧。」
「這表示喪失利用價值的《殺手》還有其他可用之處。」
「…………」
「余能在理事會商談這件事吧?會長?」
就這樣,透過出賣女流棋士獨立的未來,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獲得了將棋聯盟正式會員的地位。
換言之,女流棋士贏得了收男性為弟子,以及進入獎勵會的權利。
話雖如此,儘管制度上允許,但能否付諸實行卻是另一回事。這就是現實。
議案以些微之差表決通過了,棋士總會當中,僅有一名職業棋士對此表達贊同。
「即便這樣,你依舊想成為余的弟子嗎?神鍋步夢?」
「是。」
他立即回答。
聰慧的步夢,應當明白他置身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余從他的表情中領悟到,他已做好接受這一切的覺悟。
「好吧,契約成立了。」
語畢,少年握住余伸出的右手。
接著他以毫無汙穢的澄澈眼眸望向我,並戰戰兢兢地詢問。
「我……該如何回報老師您?」
「只要你成為獨當一面的棋士,余便別無所求……不過嘛,先學會替余沖泡一杯美味的紅茶吧。」
仔細回想起來,自那瞬間開始,余或許就已經偏離了身為師傅的道路。
然而步夢承受的惡意卻遠超乎余的想像。連女性成為獎勵會員時,都未曾受到那般強烈抵制。
『要是敗給女流棋士的弟子,就逐出師門。』
『絕對要把他擊潰。也不許和《殺手》的弟子交談。』
『可惡的魔女!究竟要汙辱將棋歷史到什麼地步!?』
那些反對聲浪亦傳進了余的耳裡。
即便如此,步夢也不曾說過一句喪氣話,就這麼突破獎勵會測驗並順利出人頭地。他的棋風毫不絢麗,卻相當紮實穩固,從未取得半次B。
猶如一步一腳印地向前邁進,絕不會後退的『步』。那孩子踩著穩當的腳步,逐漸登上階梯。
初次晉級時,他過於欣喜,甚至還說出「那個……成為職業棋士之後,我可以和師傅結婚嗎?」這種可愛的話。呵呵……
不過,步夢曾惹過一次麻煩。
正巧就在他晉升初段的時候。
那天是例會日。聽說與同為初段的二十幾歲對手進行感想戰的時候,他突然動手毆打對方。
余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們應該最為清楚,他絕非會做出這種事的孩子。
而且那場對局是步夢獲得了勝利。
他更加沒有理由毆打對手。
幹事收拾場面之後,嚴厲地訓斥了步夢。由於是在對局結束之後才發生這件事,因此沒有影響勝負結果,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他究竟為何做出這種舉動?
幹事支吾其詞,步夢也絕口不提……然而目擊那場騷動的其他獎勵會員,將事情原委告訴了余。聽說進行感想戰時,對手憤懣不平地如此唾罵道:
『那種花枝招展的老太婆到底哪裡好啊?』
聽見對方這麼說,步夢第一次動手打人。
說到底,最初是師傅為了讓腳部不便的弟子無須正坐而向聯盟交涉,之後余才開始穿著這身衣裳。余必須穿著能完全掩蓋雙腳的長裙,於是才換上與長裙相襯的衣服。
那個孩子真的十分溫柔,對吧?
然而事情尚未結束。
自從那一場例會之後,步夢開始身穿純白西裝對局。
說話方式也深受余的影響。
幹事曾告誡他,其他獎勵會員更是道出各種惡毒的言論,然而他卻用白星抹去了所有反對聲浪。
沒錯……步夢是為了守護余,才換上那身打扮。
所有人都批判著他那身姿態,卻沒有人能批判他強大的實力,他所下的正統派將棋,更是毫無一絲瑕疵。
證明女流棋士培育的弟子亦能成為職業棋士,並藉此肯定余曾偏離正道而淪為《殺手》的人生。這就是那孩子的報恩方式。
余當然不忍制止他。
於是,余賜與實力飛躍性提升的步夢新的稱號。
「《白銀聖騎士》GOD CAULDRON……今後你就如此自稱吧,余之弟子啊。」
「遵命!Master!」
曾經軟弱的少年臉龐,逐漸變得精悍。
自那之後,余便盡可能地帶步夢一同對局。不僅研究會,公式戰亦然。
表面上是為了照護余,然而──
「若想成為獨當一面的棋士,需要學會各式各樣的技術。你要偷偷觀察,竊取所有技巧。」
「是!我片刻都不會將目光從Master身上移開!」
「呵呵……要竊取技巧的對象是對手哦?」
當時他的閱讀障礙症狀已近乎痊癒,但比起文字,旁觀棋士認真一較高下的場景能獲得更多益處。
「戰型相當於時尚。流行會隨時代變遷,但美感是普遍價值。懂嗎?」
「明白了。」
余將一隻手交付給不知何時身高已超過師傅的弟子,與他周遊日本各處。
「人會背叛,但駒得永不背叛。要好好記住這句話。」
「我會將Master的教誨烙印於心。」
當時余幾乎快失去全盛時期的實力。趁余尚能發揮被賦予《殺手》別名時的棋力,余想將各種技巧傳授給步夢。
……若想傳授技巧,直接與他對局不就行了嗎?
是啊。要是辦得到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但困擾的是,那孩子與余對局時,往往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真的很令人傷腦筋……
余等當然飽受批判。
甚至有媒體造謠,指稱步夢是余的私生子,然而世間的逆風愈是強烈,一門的羈絆就愈發穩固。年輕龍王你應該相當清楚這一點。
最後,終於────那個瞬間來臨了。
參戰三段循環賽的余之弟子,以壓倒性的成績成為了職業棋士。
睽違十四年,再次出現了一期通過三段循環賽的人。
而且步夢才高中一年級便加入職業棋士的行列,若從轉變至現行制度之後算起,在被年輕龍王超越之前,他是最年少紀錄保持人。
十七勝一敗的壓倒性成績驚為天人……更重要的是他靠著正統派的矢倉晉升為職業棋士,這讓余十分開心。
憑步夢的成績及棋風,很快便能在排名戰嶄露頭角。
儘管余已經脫離了師傅的桎梏,但余同樣也懷抱著培育優秀棋士的心願,希望他能在通往名人寶座的唯一階梯排名戰當中大顯身手。
「恭喜你,你是足柄一門的第一位職業棋士。亡師肯定也會相當開心……」
「您願意認可我能夠獨當一面了嗎?」
「呵呵呵,既然你已經晉升四段,反倒是身為女流棋士的余該稱呼你為『老師』呢。這是你的期望嗎,神鍋四段?」
「不。身為一名棋士,我的實力仍不足以獲得您的認可。我清楚明白這一點。」
「嗯?那麼你所謂的『獨當一面』,又是什麼意思?」
身高不知何時超越師傅的少年曲膝跪地。
接著他溫柔地握起余的手,並如此說道:
「我一直很仰慕您。無論是作為師傅…………抑或是一名女性。」
「…………」
聽見他那麼說的瞬間…………余並未感到驚訝。
因為早有預兆。
沒錯,余早就察覺了。
步夢為余沖泡的紅茶,味道產生了變化。
步夢支撐余的手臂時,除了溫柔以外還蘊含著其他感情。
余利用那份感情,進一步增強了他的實力。如同少女們因為憧憬余而成為女流棋士一般,倘若余也用相同的方法培育那孩子,結果可想而知。
所以那份感情只是錯覺。
你應該能明白吧?
擁有年幼少女弟子的龍王。
刻意遠離那名弟子的……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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