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電話
☗ 無聲電話
原宿站前聚集了人潮。眾人簇擁著兩名美女。
「慢死了,廢物!」
「八一?竟敢讓我等你,看來你很擅長放置PLAY嘛?」
月夜見坂小姐及供御飯小姐正佇立於車站前。
然而她們並非穿著平時的便服────而是換上了超級可愛的哥德蘿莉裝!!
「兩、兩位……那身打扮是……!?」
「這是為了配合釋迦堂老師的喜好。」
京都美女穿著以黑色為基底的哥德式衣裳,並揮了揮手,四周舉著手機的人一齊按下快門。
攝、攝影大會開始了……!
「既然要打聽情報,就得先釋出善意才行。」
「我也不討厭這身裝扮。俗話說入鄉隨俗,和我很相襯吧?」
月夜見坂小姐更像企圖從御宅族身上搜刮金錢的酒吧女。
《強攻的大天使》身上滿是白色及粉色相間的輕飄飄蕾絲,背部甚至真的裝飾著小巧的雙翼。
「快走啦,廢物。把手借我。」
「咦咦!?要、要勾手臂嗎!?」
「我不常來這種地方。要好好護送我唷,八一。」
我右臂及左臂分別被月夜見坂小姐及供御飯小姐牢牢勾住,一邊承受四周狂風暴雨般的惡意,一邊被拖往竹下通。
「為什麼SSR級的美女,會對那種毫不起眼的男人……?」
「也許對方是不得了的富豪?」
「瞧他那張卑劣的臉,肯定是抓住了她們的把柄!」
……卑劣的是束縛我雙臂的這兩位美女才對~
不過,這是我久違地來到原宿。
「明治通還另當別論,像我這種高齡人士實在不敢走在竹下通。」
「這種地方只有畢業旅行的學生和鄉巴佬會來吧。像我這樣土生土長的東京人,根本不會來這裡玩。」
原來如此,這話確實有道理。畢竟在大阪長大的我,也不會接近觀光客必經的心齋橋。
「順帶一問,月夜見坂小姐妳平常會去哪裡玩?涉谷中心街?」
「京都或大阪。」
看來她在關東真的沒半個朋友……
「八一你上一次造訪這裡,是為了陪銀子參加釋迦堂老師的研究會是嗎?銀子的哥德蘿莉裝在SNS蔚為話題的那時候?」
「是啊。當時我在一旁觀戰師姊及釋迦堂老師的研究會。釋迦堂老師用普通四間飛車虐殺了師姊的穴熊。」
「……看來《殺手》的事並非虛構呢……」
「……那個老太婆根本不是人類,而是妖怪吧……」
供御飯小姐及月夜見坂小姐都直冒冷汗。雖說是研究會,但對女流棋士而言,師姊戰敗的光景想必相當震撼。
在店家更替速度很快的竹下通,我們踏入一條小巷之後,來到了名為『布拉姆斯小徑』的寧靜窄路。
在這條小路更裡面的小小城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穿著不習慣的衣服的月夜見坂小姐,彆扭地彎曲身子。
「盡快結束吧。反正明天恐怕也得熬夜。」
「是啊。」「說的也是。」
我和供御飯小姐同樣表示贊同,踏入了如小城堡般的那間店。
「歡迎光臨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踏入店內,迎接我們的店員立刻驚聲尖叫。
對方頂著極具特色的獸耳包子頭,身穿蘿莉哥德風格強烈的哥德式女僕裝,正是步夢的妹妹神鍋馬莉愛。
「汝、汝等來這裡做什麼!?敵襲嗎!?眼看雛鶴愛即將敗北,所以汝等打算來襲擊Master嗎!?」
「無須驚慌,馬莉愛。」
位於店內深處的城堡主人,以平靜的口吻如此說道。
此處是釋迦堂老師經營的精品服飾店,同時亦是將棋研究室。事實上從這裡能徒步抵達千駄谷的將棋會館,是相當不錯的地段。畢竟兩者都坐落於涉谷區。
從前步夢總會滯留於此,不過──
「現在是由馬莉愛擔任店員嗎?」
「余要求GOD CAULDRON專注於自己的將棋。總不能讓A級棋士打雜,對吧?」
如此回應我的釋迦堂老師,目睹我左右兩旁的美女之後雙眼圓睜。
「哦!」
她流露欣賞美術品般的目光,並沉醉地說道:
「妳們倆的打扮都很符合余的喜好呢……這類型的服裝果然能進一步襯托本人的美麗之處。呵呵呵,余甚至能鑑賞數十個小時……」
這麼說來,師姊也曾淪為她的玩物……
當時我還有所誤會,懷疑『老師之所以一直單身……該不會是因為她喜歡女孩子吧!?』。
「所以呢?你們似乎有事想問余,是什麼事呀?」
「老師,在那之前,小馬莉愛……」
「……是啊。妳先退下吧。」
「但、但是,Master!留您獨自一人太危險了是也!萬一這些人心懷不軌──」
「像妳這樣的美幼女留在現場才更加危險。會刺激到年輕龍王的。」
「這倒也是。」
小馬莉愛坦然地接受這個說法,並就此離去。太不講理了……
「那孩子已踏入修羅的世界(獎勵會),或許也該讓她聽聽這些事……不過,過去的連鎖仍舊必須斬斷才行。」
過去被稱為《殺手》的女性道出與師傅相同的話語,並用目光催促我。
「請告訴我,您與我的師傅……與清瀧鋼介之間的往事。」
「在此之前,你是從誰口中聽說這件事的?」
「是《老師傅》告訴我的。我也已經詢問過師傅。」
「這樣啊,鋼介先生也……呵呵,真難為情呢。」
老師「唰唰」地攤開西洋風的蕾絲扇,並遮掩臉龐。
「話雖如此,余與鋼介先生之間的婚事並非祕密。余那個世代的棋士任誰都曉得此事,關東的女流棋士恐怕也眾所周知。」
「我可不曉得。」
「妳就是這一點惹人憐愛,《強攻的大天使》。」
老師對鬧彆扭的月夜見坂小姐漾起一抹微笑,接著以紅茶潤濕唇瓣並開始闡述。
那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故事。
「余是以內弟子的身分……由足柄貞利九段負責培育的。他待我有如親女兒。即便師傅已經往生,余和他的女兒們仍形同姊妹……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也已經從清瀧師傅那裡聽聞此事。
由於釋迦堂老師腳部不便,足柄老師以『要來此通學太辛苦了』為由收她為內弟子,且相當親切地指導她將棋。
「換言之,師傅有如余的父親。包含將棋以外的事在內,對余而言他的所有教誨都是絕對的。戀愛也不例外……」
「他是如何告誡您的?」
「『直到獲得頭銜之前,都不許談戀愛。』」
「……!」
我下意識站起身子。
因為師傅也曾對我和師姊下達類似的禁令。
「獲得一座頭銜之後,戀愛禁止令便延長至取得兩座頭銜。赢得兩座之後,接著是三座……然而最後,余稱霸了當年所有頭銜。你們知道師傅說了什麼嗎?」
老師欣喜地一邊彎曲手指一邊說道:
「這回他轉而要求余『快結婚生子』。」
「太任意妄為了吧……」
「不過這對女性而言格外常見。直到高中之前都禁止談戀愛,一旦年過二十之後又被催促趕快找個好對象結婚。」
「是這樣嗎?」
「是啊。和我結婚吧,八一?」
「……當時師傅相當心急。」
聽見我與供御飯小姐的對話之後,釋迦堂老師先是漾起笑容,然而她的臉龐很快地蒙上一層陰霾。
「年事已高的他,一發現才華出眾的孩子便會將他們收為弟子,然而他急於求成,甚至喪失了培育弟子的餘裕……使弟子的才華一一遭到踐踏。」
足柄老師曾將超過五十名男孩送入獎勵會,卻沒有任何人成為職業棋士。惡評廣為流傳,於是從某個時期開始,他的門生便驟然減少。
「這一切全是基於師傅『希望一門出現名人』的夙願。你們知道他的出身嗎?」
「據說他是賭棋師。」
「沒錯。他曾是被譽為《箱根之鬼》的最強賭棋師,擁有好幾名有力的支援者,相傳實力更甚於當時的名人。收入亦然。」
「在支援者的推薦下,他作為特例參加了資格考試並一舉躍升六段,在A級展現出驚人實力,獲得了挑戰名人的權利。當時的報紙鬧得沸沸揚揚呢。」
「然而他慘敗了。」
我也調查過那場名人戰的棋譜。
在當時的名人……第十五世名人面前,足柄老師如字面一般完全束手無策。最終局幾乎要以全駒落敗。
足柄老師肯定不認為自己會輸。
每局將棋都錯失了認輸的機會,最終留下慘不忍睹的終局圖……
「師傅苦嘗四連敗而悵然若失,據說感想戰時,當時的名人笑著如此說道:『足柄先生,你終究只是個業餘棋士呢。』師傅在休息室嚎啕大哭……接著他才醒悟,為何聯盟願意讓他晉升為職業棋士。」
「公開處刑……」
「沒錯。師傅被送進了『職業棋界』這座牢籠之中。」
雖說是最強賭棋師,在職業世界卻完全無法與名人相抗衡。藉由將這個事實公諸於大眾面前,淨化被黑暗所覆蓋的地下世界。
以足柄老師為首的賭棋師們,支援者全都倒戈至名人那方。
就這樣,將棋聯盟實質上獨佔了將棋這款遊戲。
我不認為這是壞事……對我們的世代而言反倒是一大幸運。無須染指骯髒的工作,只是一股勁地下喜歡的將棋便能賺取巨額金錢,簡直是夢想般的職業。
「話雖如此,撇除對名人寶座的執著之外,師傅真的是一位十分出色的人。女流棋士打從一開始就與名人寶座無緣,因此他反而很珍惜地培育著余。」
「……真是諷刺。」
「然而培育男性弟子的計畫失敗,余卻變得愈發強大之後,他也別無選擇。」
我一直在猜想,這段故事要如何與師傅之間的婚事扯上關係。
想不到這兩件事竟以最糟的方式連結在一起。
「領悟自己死期將至的師傅,打算讓女性當中將棋最強的余產下孩子,之後再收那孩子為弟子,自嬰兒時期就讓他在將棋環境中成長,將他培育成最強的棋士。」
簡直愚不可及。耳聞這段話的所有人都如此心想。
因為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是職業棋士的孩子。
「當然,他希望余的相親對象亦是將棋實力堅強的男性。儘管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職業棋士的孩子一定會成長為棋力強大的孩子……但當時的師傅早已喪失正常判斷力。師傅只是一直在作著白日夢。既然如此,身為弟子、身為女兒……余希望能一直為他唱著搖籃曲……」
然而婚事卻不如想像中順利。
「稱霸所有女流頭銜的余忙得不可開交……而且將棋強大的女人大概也絲毫沒有可愛之處。」
釋迦堂老師含糊地說道,然而真正的原因,恐怕是關東沒有職業棋士想娶《殺手》為妻吧。
「於是師傅決定將關西棋士納入考量。他率先挑選的對象,便是當時的龍王兼名人──月光聖市先生。」
萬一男鹿小姐耳聞這段故事,肯定會大發雷霆。
「月光先生說,他差點在某場公開對局中敗給釋迦堂老師您。」
「嗯,那是余學生時代的事。」
有關余的婚事是在那之後才提起,但如今想來,足柄老師或許從那時就已經在布局了……釋迦堂老師如此說道。
「然而得知月光先生的眼疾是來自遺傳基因之後,師傅便改變了方針。萬一生出腳和雙眼都有障礙的孩子,勢必會對將棋帶來阻礙……啊啊,別生氣。他是出自一片愛意……」
縱使我不是男鹿小姐,聽見這段話也不禁勃然大怒。
我壓抑怒火並開口說道:
「於是他選中了將棋才能完全不及月光老師,身體卻非常健壯且唯獨毅力不輸他人的師傅?」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釋迦堂老師忍不住笑意,放聲大笑。
她泛淚光提出疑問。
「呵呵呵,你們知道那個人……鋼介先生他初次約會時帶余去哪裡嗎?」
「餐廳嗎?該不會是居酒屋吧?」
「既然是大阪,會不會是『海遊館』?在水族館約會是安全的選擇。」
「是將棋中心。」
「「……啊?」」
「他說『我不擅長聊天,所以來下將棋吧!』,帶著余造訪當時還在營業的通天閣地下將棋中心。」
「不會吧,那個鬍子大叔……」
那與我帶天衣去的新世界截然不同,在成為觀光區之前,可是罪犯及賭棋師群聚的場所。竟然把行走不便的女性帶去那種地方,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初次帶余去拉麵店的人,亦是鋼介先生。『無障礙空間』這個詞彙還不存在的那個時代,余能獨自前往的店家有限。當時他說『既然這樣,就選必須兩個人一起去的店吧』……結果竟然是高架橋下的拉麵店!」
老師欣喜地笑出了聲。
她的表情……猶如一名墜入情網的少女。
我回想起釋迦堂老師曾帶我和步夢前往千駄谷的『本壘軒』拉麵店。當時她享用拉麵的側臉,顯得十分幸福。
她究竟…………多麼地…………!
「通電話的時候,他也盡是說將棋的事。例如:『我們一起解這道詰將棋吧!我告訴妳符號。首先是……』」
「在電話中解詰將棋……」
連最喜歡詰將棋的愛都不曾打過這種電話。
「解詰將棋的期間明明可以先掛掉電話,他卻並未這麼做。兩人就這麼沉默數小時……電話費高得嚇人。因為每次都是余打電話給他。」
釋迦堂老師透過這句話,暗示她比師傅更加積極。
「鋼介先生恐怕是顧慮到他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吧。每當余在傍晚之後打電話給他,他便會快速地告知題目,接著跑到家門外的公共電話重新打電話給余。儘管那只是一通無聲電話。」
「直到不久之前,桂香姊才知道這段往事。」
「……對那孩子實在抱歉。希望別造成誤會……」
釋迦堂老師恐怕是指桂香姊戰勝她,從而獲得女流棋士資格的那場棋局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場將棋絕不可能是假棋。
倘若沒有那場將棋,我恐怕會同時失去龍王頭銜及弟子。
「然而那通無聲電話…………卻使余心動不已……」
「既然這樣────」
我忍不住從椅子站起身來,並放聲吶喊。
「既然釋迦堂老師您這麼喜歡師傅,為什麼沒有和他結婚!?師傅應該也對老師您懷抱好感,個性又敦厚老實。雖然這種說法不太妥當……但他肯定不忍心對老師您置之不理。」
只要釋迦堂老師真心期望。
師傅想必無法拒絕。
他將身體孱弱到沒有人願意收留的女孩收為內弟子,倘若是他的話──
「余……沒有勇氣。余只是一直坐等男性主動邀約……自己卻什麼也不敢說……」
老師低著頭並長嘆一口氣,道出懊悔的話語。
「那通無聲電話是如此漫長。一分鐘也好……不,十秒便足夠了。倘若能回到那段時光十秒……不同的未來便等著余。若說余未曾如此幻想過,那是騙人的。」
棋士不允許說『等一下』。
然而我們卻無數次想喊出這句話。無數個獨自一人的夜晚,每當回想起那個瞬間,我們便會情不自禁地想吶喊出聲。
──她究竟度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
「…………釋迦堂老師。」
我下定決心開口了。
提出最重要的疑問。
「老師您如今還在等待師傅求婚嗎?所以您才無法回應步夢的感情?」
「……………………」
沉默的時間流逝。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地靜候釋迦堂老師的回應。
不久之後────
「…………余…………」
她細聲低喃道……
宛如滿溢而出的水滴自心靈邊緣點點滴落一般,她的唇瓣編織著話語。
「…………………………倘若余更加年輕美麗…………倘若余仍維持著全盛時期的光輝…………………………」
自她唇邊流洩而出的話語,同時意味著否定及肯定。
意思是假如她仍在全盛時期……便會主動向師傅表白心意嗎?
抑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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