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的場所

  ☗ 歸來的場所

  「你對那個痕跡有印象嗎?」

  「咦?……痕跡?」

  桂香姊如此說道,並指向地毯一隅。

  上頭有幾個圓形剝落處。

  四個小型的圓形痕跡,是將棋盤的腳所造成的。遠處還有與孩童膝蓋差不多尺寸的圓形痕跡。

  「那是八一你和銀子跪坐的位置。」

  「是啊……當時師傅告誡我們要遠離棋盤。因為靠太近的話會衍生諸多問題。」

  「因為你們經常撞到頭。」

  「銀子肯定是故意的。畢竟她在自己的手番絕對不會那麼做。而且一旦輸棋,她就會猛抓我的頭髮……」

  我和桂香姊不停談論著這般無謂的往事,聊得樂不可支。

  然而夜幕馬上就要降臨。

  是時候該談正事了。談談將棋……以及師傅的事。

  第四局。

  愛選擇的戰法為────中飛車。

  「持後手番下振飛車是不錯。這個選擇不差。」

  愛的愉悅中飛車是生石先生親傳的技巧,她擁有優異判讀力,具備天才般的運子棋感。

  「然而……王牌戰法遭到封印,不得已之下只能選擇奇襲,愛的勝算恐怕微乎其微。」

  必須出乎對手的意料之外,才稱得上奇襲。

  然而名為釋迦堂里奈的棋士精通各種戰型,而且如同第三局見到的那般,她擁有無數個『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花費長年歲月獨自進行研究,得出了部分結論。

  今天的將棋,老師也從序盤便展現出了她的研究成果。

  「看這裡。自第二十九手開始角的動向。」

  我指向棋譜轉播的棋子,並開始說明。

  「在超速戰法當中,這種轉換角的下法是釋迦堂老師獨創的棋步。前例僅有三局,每一局的棋士都是『釋迦堂里奈』。無論好壞,如此一來愛已踏入唯獨釋迦堂老師知曉的世界。」

  「我也曾經歷過那個世界。」

  桂香姊將目光從棋譜移開,並如此說道。

  她的目光並非看著現在,而是遙望過去。

  「宛如一座荊棘之森……無論祭出什麼樣的攻勢,都會反過來對自己造成損傷。明明不停進攻,局勢卻愈發惡化……」

  「不過桂香姊妳獲勝了。」

  「只是運氣好罷了。」

  此處是位於清瀧家二樓的兒童房。

  桂香姊與我一起檢討愛的將棋,凝視著房間角落並開口說道:

  「我拚死掙扎,幸運地擊中了對手一拳。」

  那裡裝飾著我和師姊孩童時期獲得的無數獎狀及獎盃。

  其中,唯有一張獎狀是屬於桂香姊的。

  那是她業餘時期……在小學三年級參加將棋大賽並獲得第三名時的獎狀。

  當年的照片亦擺飾在獎狀旁邊。

  桂香姊以緊張的面容舉著獎狀,年輕時的釋迦堂老師則佇立於她身旁。

  「然而如今……我的信心產生了動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憑實力獲得勝利。或許老師只是出於同情,才讓我成為女流棋士。因為我…………」

  「……」

  「因為我…………是清瀧鋼介的女兒…………」

  「桂香姊……」

  「我明白,釋迦堂老師並非會褻瀆將棋的人。然而……我還無法整理好情緒。抱歉,說這種奇怪的話。」

  我無言以對。不曉得釋迦堂老師曾經被稱為《殺手》的那段過往,對桂香姊而言是唯一的救贖。

  成為女流棋士以後幾乎連戰連敗,或許也帶來了影響。得知師傅與釋迦堂老師之間的關係之後,桂香姊的模樣實在令人心痛……

  因此我決定留在大阪,久違地與桂香姊共度一段時間。

  第四局。

  我……並未造訪倉敷。

  距離大阪明明僅需兩小時,我卻沒有勇氣見證她們兩人的對局。

  我支持愛。儘管還不敢與她相見,但這份心情不容動搖。

  然而與此同時,得知釋迦堂里奈這名女性壯烈的過去之後,我變得很難以純粹的心情祈禱愛獲得勝利……

  坦白說吧。

  我一直希望步夢求婚失敗。

  我很害怕看見他求婚成功。一旦目睹年齡差距甚大的師徒結為連理……我內心某處恐怕會就此瓦解。

  我與步夢及釋迦堂老師太過親近,無法無視這件事……

  然而此刻──

  我開始對培育步夢的釋迦堂老師懷抱同感。希望愛著師傅的釋迦堂老師,度過比任何人更加幸福的人生。

  於是……我開始思考對釋迦堂老師而言,怎麼做才是最為幸福的。

  「這就是釋迦堂老師的目的嗎?」

  「目的?什麼意思?」

  「讓對局對手產生迷惘。」

  我將腦海中浮現的語句如實說出口。

  「比方說……萬一愛每場棋局都選擇相掛,釋迦堂老師應該也會感到傷腦筋。畢竟連我,都好幾次對愛的相掛感到寒毛直豎。」

  「…………」

  桂香姊默默地傾聽著。

  「然而在本譜當中,愛卻主動捨棄了這個機會。面對釋迦堂老師的初手2六步,愛並未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以8四步加以應對。」

  我如此說道,內心卻浮現難以抹去的異樣感。

  真是如此嗎?

  釋迦堂老師的目的真是這樣嗎?繼續選擇相掛的話……愛真能掌握獲勝的機會嗎?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身為勝負師的本能如此告訴我。

  釋迦堂里奈……《殺手》真正的恐怖之處,絕非這種小伎倆。

  現階段僅能確定一件事──

  「釋迦堂老師在進行番勝負,然而愛卻是在進行遊戲攻略發表會。」

  儘管這句話很嚴苛,我卻不得不這麼說。

  愛並未正視對手,只是在依序排列多少能讓自己佔上風的戰型。

  釋迦堂老師看穿了這一點,並採取應對措施……愛本想發動奇襲,然而她的戰法卻反過來中了對方發動的奇襲。

  「勝負在最終局。」

  儘管第四局還尚未結束,但任誰都知道結局為何。

  釋迦堂老師那超乎常規的超速戰法,徹底戰勝了愛的愉悅中飛車。

  別說運子,愛甚至無法組織有效的攻勢,使她的振飛車淪為慘不忍睹的模樣。倘若巨匠看見這場淒慘的將棋,想必會氣得七竅生煙吧。

  「無論擲棋結果為何……若不看清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在哪裡,最終只會重蹈覆轍。」

  愛必須歸來的場所。

  究竟是在何方────

  「……或許我才是承受考驗的那個人。」

  我與桂香姊並肩坐在度過內弟子時代的師傅家兒童房,如此低喃道。

  我的目光,聚焦於遺留在地毯上的小小膝蓋痕跡。

  女流名跡戰第四局,女流名跡在第一○九手取得了勝利。

  挑戰者早早取得兩勝,向奪取頭銜祭出了王手,然而這場五番勝負卻演變成大混戰,迎來了最終局。

  黑白星各佔一半,然而局勢…………是釋迦堂里奈佔據絕對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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