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歸來

  ☗ 凱旋歸來

  女流名跡戰第三局。

  身處大阪的我,與為了勘驗而自東京來到會場的那孩子再次相見了。

  「桂香姊!」

  那孩子在於現場等候的相關人員當中發現了我的身影,接著擠過人群朝我飛奔而來。

  我漾起笑靨並攤開雙手,迎接那嬌小的孩子。

  我早已決定好與這孩子重逢時,要道出的第一句話。

  「歡迎回來,小愛。」

  「……我回來了,桂香姊。」

  身形嬌小的挑戰者,流露一抹羞赧的笑容。

  雛鶴愛女流二段如小狗一般緊抱住我並尷尬地扭動身子,而且面紅耳赤。

  那年幼的姿態,與她離開大阪的那一天如出一轍。

  「嘿嘿,真難為情……當初出門時那麼小題大作,想不到這麼早就回到關西……」

  「沒有這回事。」

  「咦?」

  沒錯,小愛一點都沒變。

  除了某部分以外。

  「妳肯定很辛苦吧?瞧妳變得如此獨立……又堅強…………」

  離開大阪時,她本來留有一頭長髮。

  小愛將她悉心愛護的黑長髮一口氣剪短了。

  透過棋譜轉播目睹她那副身姿,我飽受衝擊,直到現在仍難以忘懷。

  ──啊啊,不行了……

  原本決定好要一直保持微笑,但眼前小愛的身影卻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對不起,小愛……」

  實際與她見面之後……我果然還是無法抑制淚水……!

  我一邊啜泣,一邊懇求原諒。

  「對不起……對不起……要是我早點成為實力堅強的女流棋士……早點成為女流棋士並在關東建立人脈……就不會讓小愛妳孤身前往關東了……!」

  「桂香姊!啊啊……別哭,桂香姊……!!」

  小愛握起我的雙手。

  「珠代老師……鹿路庭老師她一直保護著我!山刀伐老師明明忙於頭銜戰,卻也總是抽空訓練我……全是多虧桂香姊和爺爺老師替我向他們兩人商談!」

  小愛已經告訴我她在關東遭遇的事。

  起初態度苛薄的女流棋士,如今也都溫柔對待她。

  而且她還交到了岳滅鬼翼女流一級及戀地綸女流四段這些新朋友。

  這都是託鹿路庭女流二段的福。

  「這樣啊……將小愛託付給她,果真是正確的決定。」

  鹿路庭小姐是一位評價兩極的人。

  關西有許多人戲稱她為《研究會毀滅者》或《職業女流棋士》。坦白說我也抱有同感,銀子亦不怎麼喜歡她……不過銀子討厭鹿路庭小姐恐怕是另有原因。

  然而將一切奉獻給將棋的山刀伐八段,卻積極推薦鹿路庭小姐。

  『比起我,小愛能從珠代那裡學習更多東西。請務必讓造訪東京的小愛與她同住。』

  身為職業棋士的爸爸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含意,但聽到這句話之後,我便決定將小愛託付給山刀伐老師。

  ──因為我認為,他肯定知道我們這些女流棋士的現況……

  以結果來說,這是絕妙的一手。

  話雖如此,我也不曾想過小愛的實力會爆發性地增強。

  第一局及第二局完全勝利。

  在只差一步便能奪取頭銜的狀態下於大阪對局,彷彿重現了銀子奪得第一座女流頭銜『女王』的光景。

  ──那孩子成為女王時,亦是小學六年級……未免太湊巧了。

  就連對局場都一樣。感受到宿命感的人不只是我。不僅將棋媒體,連大阪的大眾媒體都湧入這次的對局場。

  他們想目睹第二位《浪速白雪姬》誕生的瞬間。

  「對了對了。」

  我拭去淚水並漾起笑容。

  「為了紀念小愛妳的初次頭銜戰,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咦!禮物!?」

  小愛綻露滿面燦笑並如此問道:

  「是什麼禮物!?桂香姊,妳要送我什麼!?」

  「呵呵呵呵,直到前夜祭典之前……敬請期待。」

  「啊!該不會是那個?在對局室壁龕的──」

  「不對不對,是更好的東西……話說回來,那東西不會礙事嗎?」

  「才不會呢!對局中只要看到它,我就會笑出……變得精神百倍!」

  「……假如會礙事的話,不如燒掉吧。」

  不僅沒能激勵徒孫,反而還讓她費心。真受不了那個鬍子老爹……!

  我環顧四周,想向本人埋怨幾句。

  爸爸正在離我們稍遠處,向另一名對局者招呼致意。

  「鋼介先生。」

  「里奈……」

  兩人流露羞赧的神情,並注視著彼此。

  「……真是不可思議。我的徒孫竟然要和里奈妳進行頭銜戰……」

  「呵呵,意思是我們倆都老了呢。」

  「里奈妳一點也沒變,還是像從前一樣……不!現在反倒更美麗了!」

  「鋼介先生也比那時更──」

  「更有男子氣概?」

  「不,更會花言巧語了!」

  釋迦堂老師如少女般綻露笑靨。那笑容是如此燦爛,令人難以相信她是嘗到連敗而被逼入角番(譯註:決定勝負的關鍵一局。)的頭銜保持者。

  ──再一敗她就會淪為無冠棋士。難道她不害怕嗎?

  還是為了不讓人掌握弱點,才刻意表現出開朗的態度?

  抑或是……她早已厭倦了頭銜保持者的身分?

  真的有這種人存在嗎?換作是我,只要能出賽一場頭銜戰便死而無憾了──

  「桂香!喂,桂香!」

  「咦?什、什麼事,爸爸……」

  「帶里奈……帶釋迦堂女流名跡前往對局室。務必小心!還有,公開場合要稱我為師傅。稱我師傅!」

  我默默地點頭,以眼神向小愛示意之後,便走向另一位對局者。

  那位遠在天邊的人物。

  「好久不見。」

  「是。很久沒見到您了。」

  從前我曾戰勝她,敞開了幾乎快要闔起的女流棋士之門。

  那是我人生至高的一局。

  我不認為今後能夠下出超越那場對局的將棋。與小愛不同,我無法想像自己能再次勝過她。

  「失禮了,老師。請將手借給我……」

  「嗯,謝謝妳。」

  我們牽起曾經激烈交戰的手,並緩緩地邁出腳步。就在此時,我總算察覺到異樣。

  ──步夢去哪裡了?

  就連與我對局時,釋迦堂老師的心愛弟子也伴隨於她身邊。

  然而此刻卻不見他的蹤影。

  ──他有公式戰嗎?除此之外,他應該沒有其他理由缺席……

  「明天是由桂香妳負責記錄嗎?」

  「啊…………是、是的!這是我初次擔任頭銜戰的記錄員。我會仔細地注意不要出任何差錯──」

  「不,反倒是余更加緊張。」

  「咦……釋迦堂老師您因頭銜戰而緊張?請別開玩笑了……」

  即便是釋迦堂老師,果然還是會因角番而緊張嗎?

  「余不想被看見難堪的樣子。」

  被誰?

  一直聲援她的棋迷?還是小愛?

  ──難不成是我?抑或是……?

  五分鐘之後,勘驗結束了。

  前夜祭典相當盛大。

  先是兩位對局者招呼致意,再來是擔任見證人的爸爸致意,擔任記錄員的我也得說一句感言。

  「這是我首次擔任頭銜戰的記錄員。我會活用這寶貴的機會好好學習。」

  宴會熱鬧非凡,氣氛和穩。

  許多餐桌的客人都開始談天,幾乎沒有人在乎我的致意內容。彼此坐在遠處的釋迦堂老師及小愛看起來也十分放鬆。

  即便如此,現場仍然有一些雜音。

  「……清瀧九段擔任見證人不太妥當吧……?」

  「……與對局者公私不分……」

  「……勘驗之前他也…………說了……」

  那些雜音無論如何都會傳入耳際,為了抹消它,我從手提包裡拿出信封,並攤開裝在裡面的兩張信紙。

  「接下來──」

  那是贈送給兩位對局者的大禮。

  「空銀子四段已將賀詞託付給我。由我代為閱讀。」

  「「空、空四段!?」」

  會場飽受衝擊。

  「《浪速白雪姬》不是斷絕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繫嗎!?」「這應該是她宣布暫停出賽之後,首次在公開場合公布訊息吧!?」「這可是獨家新聞啊……!!」

  本來在開心談笑的記者連忙架起攝影機並準備好筆記本。雜音徹底止歇,每個人都屏息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兩位對局者亦然。

  「銀子她……」

  釋迦堂老師悄聲低喃之後,便以目光催促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並開口說道:

  『自從我獲得女流頭銜之後,釋迦堂女流名跡便一直在研究會鍛鍊我。儘管我曾在公式戰勝過她,但研究會的成績則是我落於下風。』

  「…………」

  老師不發一語地傾聽銀子透過我道出的話語。

  『因此我是最瞭解釋迦堂老師強大實力的人。明天的對局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將棋,我亦瞭若指掌。我會關注這場棋局……確認我的預測是否會成真。』

  我向釋迦堂老師敬了一禮,表示這封信的內容到此為止。

  老師她…………沉默不語。

  她只是垂下眼簾,靜靜咀嚼著銀子的話語。

  『至於挑戰者雛鶴愛女流二段,我僅在她的研修會入會測驗中,與她認真較量過一次。』

  我開始向另一人朗讀信的內容。

  『我在那場讓子對局中獲得了勝利。之後則在一番手直(譯註:根據每場勝負的結果改變讓子數目。)的練習對局中,與她下到六枚落。不管是在公式戰還是研究會,我都不曾敗給雛鶴愛小姐。』

  (嘈雜嘈雜嘈雜……)

  這封信的內容與釋迦堂老師那封信落差太大,其他人比小愛更顯動搖。

  『成為女流棋士之後,雛鶴愛小姐的將棋也與當時別無二致。只是如一頭狂牛般猛衝。而她竟然能出賽頭銜戰,令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因此──』

  我停頓了一會兒。

  接著我盡可能模仿銀子的口吻,道出最後一句話。

  『因此我現在……反倒略感期待。期待我能親眼目睹與當時如出一轍、筆直向上成長的雛鶴愛的將棋。』

  「…………!!」

  小愛的雙眸燃起熊熊烈火。

  但那股烈火並非指向釋迦堂老師。

  「…………筆直向上成長的…………我的將棋……………」

  那道火焰愈發灼烈,彷彿能夠融化冷冽的冰。

  那瞬間,我確信了一件事。

  那孩子真正想戰鬥的對象,並非釋迦堂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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