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驟雨
☖ 春季驟雨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降下細細雨滴。
「女流……排名戰……」
我離開記者會場,步履蹣跚地走向能看見庭園的大玻璃窗旁。
資訊量太過龐大,使我還無法理清思緒。
關東關西將棋會館即將重建,意味著我熟知的光景將產生巨大變化。
尤其是關西將棋會館……
「他們說會考慮遷移地點,表示將棋會館會搬離福島?搬去哪裡?難不成是神戶?不過神戶距離關東未免太遠了……」
至今為止,我僅需從自家搭乘一站電車便能抵達將棋會館,倘若遷移至其他場所,將會對生活帶來莫大的影響。
或許也會影響道場經營。
──其他人也會受到影響…………不,對了,除了我和爸爸以外,大家已經……
先是八一和銀子,如今連小愛都不在了。
他們都從關西將棋會館附近搬到了別處。
──……感到手足無措的人只有我而已。
將棋界正在向前邁進,並物理性地瓦解過去。本以為永遠不變的頭銜數即將產生變化,連將棋會館都要改變。
年輕世代對未來充滿了希望,與此同時,年老世代卻因為跟不上時代而飽受挫折。
──我算是哪邊呢…………?
「桂香。喂,桂香!」
「咦?啊……什麼事?爸爸?」
「工作場合要稱呼我師傅。」
父親脫下和服並換上一身清爽西裝如此斥責道。他看起來並未受到衝擊。難道他事先就知道記者會的內容嗎?
「算了。我四處找不到小愛的蹤影,妳能去找找她嗎?之後還要舉辦慶功宴呢。」
「小愛?打通電話就行了……啊,對了,手機還鎖在金庫裡……」
兩名對局者的通訊設備已由身為見證人的爸爸保管於房間金庫,此刻他才總算將手機還給了釋迦堂老師。
「怎麼樣啊,里奈?妳對小愛有何看法?」
「她性格溫柔又熱衷鑽研。而且單論才能,她是余至今對戰過的女性當中最為出色的一位。她遲早能獲得頭銜,這點無庸置疑。」
經過一番激烈戰鬥又立即召開記者會,然而釋迦堂老師卻顯得比平時更加精神奕奕。
彷彿還維持著在對局中見到的少女身姿──
「新創設的頭銜初代,或許會是那孩子也說不定。又或是另一名『AI』……」
「妳是指夜叉神天衣吧?雖是我的徒孫,但她的未來可真是令人害怕。」
我背對正在交談的兩人,並為了尋找小愛而在建築物中徘徊。
就結論來說,我馬上就發現了小愛。
她肯定不願意見到任何人。
小愛既不在自己的房間,檢討室也不見她的人影……既然如此,能找的地方自然有限。
「小愛。」
我在雨滴淅瀝落下的庭園找到了小愛。
外頭正在下雨,大家想必是認為她肯定不會待在屋外,所以至今才沒有人找到她。
嬌小的挑戰者依然穿著和服,全身濡濕地仰望著天空,從頭到腳體現出失敗者姿態的小愛轉頭看向我。
「…………桂香姊?」
「對不起。爸爸……那個鬍子大叔說想把手機還給妳!」
我盡可能以開朗的聲調說道。
因為轉頭看向我的小愛……神情簡直痛苦不堪。
「話說回來,記者會發表的內容真是驚人呢!將棋會館即將重建,而且女流棋士也要開設排名戰了!」
女流棋戰只有淘汰賽,因此女流棋士只要嘗到一次敗戰便無法繼續下棋。
甚至有人一年下不到十局就結束了。我正是其中一個例子……
「大家老是在說『倘若我們像職業棋士一樣有排名戰,實力就能變得更強了』。例如我,光是如此一年的對局數便能增加為兩倍。啊,不過像小愛妳一樣能連續獲勝的女流棋士,反而會因為對局數太多而變得很辛苦──」
一開始說話,我就滔滔不絕地停不下來。
想要對局費的確是我的真心話。
然而女流棋士本來就無法透過下將棋來賺取大量金錢。因此比起錢,大家更想要一個能增強實力的舞台。比如公式戰。
「研修生時期反而能盡情地認真下棋。真是令人悲傷的現實呢。」
啊啊……對了。
與小愛對話的過程中,我體會到自己逐漸能以正面的角度接受將棋界的變化。
──即便是我,也能夠改變。
「話說回來,贊助人更是教人吃驚!晶小姐竟然是社長?無論怎麼想,幕後黑手肯定是那孩子!她不僅未成年又與利害息息相關,因此沒辦法光明正大地現身,但真希望她事先透露一點消息,對吧?」
就連我也能夠向前邁進。
既然如此,小愛肯定能夠以更加猛烈的速度迅速前進。區區一次敗北也不會讓她止住腳步。
我懷著這般想法滔滔不絕地繼續說著,然而……
「…………小愛?哎,妳認為呢?」
「我本來希望能在此…………分出高下的…………」
「咦?」
「本來應該能分出高下才對!我得展現出自己變強的姿態才行!但是我卻輸得體無完膚……!!」
啪沙!
小愛用腳猛踏積水的地面,如鬧脾氣的孩子般懊悔不已。她壓根兒沒有聽進我所說的話。
「我明明不能輸的!!愛……愛得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才行!!結果……結果卻……!!」
「小愛…………」
「我必須下出精彩的將棋,讓空老師心生嫉妒,後悔不該寄那封信給我!結果我卻在終盤判讀錯誤而敗北!實在太弱了!!憨仔!!」
「小…………愛…………」
這便是所謂的成長嗎?
以純粹心靈戰鬥至今的小學生心中,萌生了對頭銜的渴望。
想贏得更多勝利的慾望。
同時,她亦對自身的才能懷抱著自信。確實,小愛的終盤力早已超越了女流棋士的範疇,最新型的研究亦相當出色。
然而……倘若小愛由衷認為自己的實力強大到能夠以三連勝的成績戰勝釋迦堂老師,那已經不叫自信,而是『自信過剩』了。
不。
說到底,現在的小愛……早已不把釋迦堂老師放在眼裡。
我在前夜祭朗讀的那封信──
銀子那封信為小愛帶來的刺激,比想像中更加劇烈。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也有責任──
「…………現在正是師傅出場的時候。你說對吧,八一……」
情緒失衡的小愛不斷嘶吼。宛如一隻受傷的小小野獸。
淅瀝降下的細雨逐漸變成劇烈的春天驟雨。
盛開的櫻花隨之凋謝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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