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採訪

  ☗ 貼身採訪

  「請擲棋。」

  如此說道的記錄員站起身來,綾乃與媒體記者一起在對局室角落凝望著那幅光景。

  保持者能達成前所未聞的女流頭銜三十連霸嗎?

  抑或是十一歲的女流名跡即將誕生呢?

  眾多媒體記者聚集於這備受矚目的開幕局,地方媒體更是為數可觀。

  ──換言之,大家都是為了釋迦堂老師而聚集於此……

  他們望著愛,並竊竊私語。

  「喂喂,那個小學生是不是在發抖啊……?」

  「這是當然的。畢竟這是她初次參加頭銜戰,對手又是女王四冠。」

  「她是《西之魔王》的弟子,未來應該備受期待吧?」

  「不過有傳言指出她被逐出師門,也有人說是她主動辭去門生的身分。九頭龍今天也不在場。」

  ──愛才沒有被逐出師門!

  綾乃忍不住想對自說自話的記者提出異議,然而實際上八一確實不在場,愛也正在微微打顫。

  ──但是……那並非因為緊張或膽怯而發抖……

  綾乃回想起當愛穿好和服之後,她在休息室與愛碰面時所發生的事。

  『小愛?妳在發抖嗎?』

  和服遠比洋裝厚重,甚至有女流棋士因為太過炎熱,在對局途中更換衣服。

  因此綾乃不認為愛是因為寒冷而發抖。

  難不成昨天的露肩洋裝,讓她感冒了?

  愛一邊打顫,一邊對惴惴不安的綾乃說道:

  『…………好熱……』

  『咦?』

  『小綾乃,我……我……!』

  愛渾身劇烈打顫,擠出一絲聲音。

  『一想到我終於能盡情嘗試累積至今的所有棋藝……我就興奮不已。渾身熾熱到彷彿隨時都要爆發一般。媽媽為我換上和服之後,我就一直……一直無法停止顫抖……!』

  語畢,愛伸出了手,綾乃戰戰兢兢地觸摸愛的手。

  『……好熾熱。』

  宛如肌膚正在灼燒一般。

  綾乃初次觸碰到肌膚如此灼熱的人。直到此刻,她仍在摸索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那股熱度────

  「と金四枚。」

  綾乃因記錄員的聲音而回過神來,得知愛獲得了先手。

  那一瞬間──

  「唔……!」

  愛露出了進入戰鬥態勢的神情。

  也許是熱度已經超越了極限,她攤開擱置於榻榻米的扇子並奮力猛搧。那把扇子,並非愛在大阪時一直使用的『勇氣』扇子。

  ──那把扇子……不是九頭龍老師的親筆簽名扇!?

  綾乃大為震驚。她定睛凝神,確認上面寫了什麼……愛親手在扇子上如此寫道──

  『雲外蒼天』。

  綾乃認為,那四個字闡述了愛離開大阪之後經歷的半年時光。

  「小愛她突破雲端……破除了迷惘嗎?抑或是……」

  為了見證答案,綾乃緊緊握住手中的筆。

  有一個名為『貼身採訪』的詞彙。

  這是將棋用語,意味著觀戰記者在對局期間一直坐在盤側,這種行為有時會令對局者「分心」,所以有些人把它視為惹人厭的行徑。因此實際上鮮少有觀戰記者這麼做。

  然而綾乃已下定決心,要在這場棋局貼身採訪。

  因為這是觀戰記者的特權。

  其他媒體記者僅允許滯留到對局者下完初手。就連小夏也在初手攝影結束之後,便依依不捨地離開對局室。

  原本一直縮在對局室一隅的樸素小學女生瞥了記者們一眼,接著堂堂正正地端坐於棋盤旁邊並攤開筆記本。

  地方新聞媒體的大人記者驚訝得雙眼圓睜,這使綾乃湧起一股優越感,彷彿化身為被王子選中的仙杜瑞拉。

  與此同時,她亦滿懷自信。

  ──我絕不會錯過任何一瞬間!我要看清小愛與釋迦堂老師的所有動作!

  有些內容,唯有與小愛共同修行的綾乃才能撰寫出來。

  這股自信支持著綾乃。她對愛瞭若指掌,沒有她寫不出來的東西。因此她認為待在對局室採訪的時間愈長,她愈能寫出優秀的觀戰記。

  於盤側就坐的瞬間,綾乃腦海中已編纂出一篇名作。

  然而────對局開始後經過短短三十分鐘。

  「…………………………………………」

  綾乃臉色鐵青地離開了對局室。

  此刻的雛鶴愛,與曾經坐在盤側的她……判若兩人。

  待在東京的半年期間,愛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包含她注視盤面的銳利眼神,以及撫摸短髮的動作……

  但除此之外,最令綾乃飽受衝擊的是──

  「太……太快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局開始之後,兩人便不花一秒地連續下子。除了戰型為相掛以外,綾乃完全無法理解盤面的內容……

  綾乃宛如考試題目太過困難而中途離場的考生,就這麼離開了對局室。她手中的筆記本一片空白。

  待在那裡也只會礙事。

  心靈徹底崩潰的綾乃腳步蹣跚地返回檢討室,並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我…………已經…………」

  綾乃與愛的實力差距過於龐大,以至於她甚至無法理解愛究竟變得多強……

  這個事實使綾乃備受衝擊,令她委靡不振……

  「…………我究竟該寫些什麼才好────?」

  「現階段,這個局面的前例共有七局。先手三勝,後手四勝,後手說不定略佔上風。」

  綾乃看著如此告訴她的人,並訝異得睜大雙眼。

  「萬智…………姊姊?」

  「妳很努力呢,綾乃。」

  打扮成觀戰記者的供御飯萬智,將筆記型電腦擺置於師妹眼前。

  「只要運用聯盟資料庫,便能透過局面搜尋前例。雖然只有棋士及相關人員能夠使用,但我已經提出申請,破例讓綾乃妳也能夠使用。」

  「謝、謝謝妳!」

  「下次妳可要自己準備囉?還有──」

  萬智帶著綾乃走出房間。

  「我帶來了一位負責解說的棋士。他明明非常、非常想來觀戰,卻一直鬧脾氣說他不想來。因此我們來不及在對局開始前趕到。」

  「咦?想來……卻又不想來?」

  究竟是誰呢?

  某人一臉尷尬地在滿腹疑惑的綾乃面前現身了──

  「妳、妳好……」

  「唔!?」

  「別出聲。」

  萬智輕輕地按住綾乃的嘴巴,因此她沒有叫出聲來。

  相對地……她眼鏡後方的雙眼泛出了斗大的淚珠。

  「…………九、頭龍…………老師…………!」

  「……好久不見了,小綾乃。」

  深怕被別人撞見的史上最年輕二冠王竟現身眼前。

  與綾乃最後一次見到他相比,他的服裝顏色更加深沉,感覺容貌也成熟了幾分。

  綾乃立即問道:

  「您是來見小愛的嗎!?」

  「不。我必須向釋迦堂老師確認一件事,所以才會來到這裡……」

  八一忸忸怩怩地辯解,並別開目光。

  「而且…………愛恐怕還不想見到我吧?」

  「…………」

  儘管綾乃還有許多話想說,但她強忍住了。此刻有更其他更重要的事。

  拭去淚水的綾乃流露出記者的神情,並立即提問。

  「……對局之前,小愛如武士一般興奮地渾身打顫。相掛是她最擅長的戰法,目前的局面發展應該符合她的期待──」

  「是啊。」

  話題轉移到將棋使八一鬆了一口氣。他開口說道:

  「從兩人下子如此迅速來判斷,棋局發展應該如她們預期。相掛是雙方同意之下才得以成立的戰法,因此釋迦堂老師應該也針對相掛擬定了對策。作為觀戰記的參考,從初手開始回顧吧。」

  語畢,八一便用手機從初手開始播放棋局走向,然而他的手卻在中途停止了。

  「嗯?先手捨棄了飛車前方的步嗎?」

  「有哪裡不對勁嗎?乍看之下很平常啊……」

  「最近較流行保留飛車前方的步,取而代之挺進3筋的步,之後再祭出銀,這種下法才是當今主流。」

  「如供御飯小姐所說,挺進3筋的步便能活用桂馬,並透過破壞力十足的攻勢掌握主導權──」

  「反倒是抽到後手的釋迦堂老師使用最新的相掛。雛鶴小姐的圍玉則更像角交換,顯得有些施展不開。」

  聽到萬智這番話之後,綾乃重新審視棋盤。

  「確、確實,先手一點都不像相掛!反倒是後手的釋迦堂老師保持中住居(譯註:主要用於相居飛車的圍玉。)的形式,且讓兩側的桂馬跳,攻勢相當激烈……倘若把對局者的名字遮住,我恐怕會以為後手才是小愛!原來如此,所以我才會……」

  綾乃總算明白,她在對局室時為何會感到一股異樣感,原本停滯不動的筆,開始激烈地動了起來。

  「不過……一般人通常會希望棋局發展成自己熟悉的形式吧?我實在想不透選擇自己不習慣的戰法,究竟有何好處。」

  「而且雛鶴小姐勝率不高,為何刻意在關鍵的開幕局選擇這種將棋……真是不錯,綾乃。妳的著眼點很好,能夠煽動讀者的情緒。」

  萬智讚賞師妹,八一則開口解釋弟子的意圖。

  「愛之所以沒有選擇她擅長的相掛最新型……恐怕是因為她在研究會下了好幾次之後,發現了令人畏懼的變化。」

  「唔!?意、意思是──」

  綾乃雙眼圓睜,挑戰者的師傅勾起嘴角,並點了點頭。

  「愛設下了陷阱。要是釋迦堂老師沒有察覺此事,就這麼持續進攻……這場棋局恐怕很快便會迎來尾聲。而且是超乎想像地快。」

  就在此時,身處對局室的記錄員宣告進入午餐休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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