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會議

  ☖ 作戰會議

  「「打擾了──!!」」

  這是我久違地翻開門簾並踏入那間店。內部裝潢與從前如出一轍。

  這裡是『神鍋豆腐店』,亦是步夢的老家。

  負責出力的我和月夜見坂小姐將步夢扛到計程車裡之後,便將他押送至位於深川的豆腐店。

  步夢在老家生活,目前仍住在二樓的孩童房。一想到他每次都披著純白斗篷,從孩童房出發前來對局,就覺得有些滑稽。順帶一提,月夜見坂小姐也住在調布的老家。倘若老家就坐落在房租很貴的東京,獨自生活也沒有任何好處,因此有許多未婚棋士仍住在老家。

  不久之後,供御飯小姐也來了,我們圍成一圈開始會議。

  「話說回來,我們很久沒聚在這個房間了。真教人懷念。」

  從小學時代起就幾乎沒有改變的簡陋2坪房間,除了將棋盤及電腦以外真的空無一物。頂多增加了幾套衣裳。

  同年代的棋士房間裡,通常還擺放著漫畫或電玩,但步夢的房裡沒有那種東西。這裡甚至沒有將棋書,或許是因為他重視實戰吧。從以前便是如此。

  「最後一次四人聚在一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是廢物晉升四段的那一天吧?當時你不是在這個家裡留宿嗎?」

  「沒錯沒錯,確實如此。」

  獎勵會員沒有錢。儘管將棋聯盟會提供三段循環賽的遠征費,但為了省錢,我經常在步夢家過夜。

  相反地,當步夢造訪關西時,亦會在清瀧家留宿,我們四人偶爾也會住在供御飯小姐寬敞的家,順便舉辦研究會……

  儘管房內空無一物,回憶卻不斷湧出。

  「那是月夜見坂小姐妳和步夢打架時造成的痕跡吧?」

  「沒錯沒錯~他在對局中抱怨『妳下子時太不乾脆了』,於是我大發雷霆,一邊怒吼『那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我放手一搏的瞬間吧──!!』一邊痛毆他。」

  真虧這份友情能延續到現在。

  「當年月夜見坂小姐老是動不動就揍人……我也被揍過好幾次。」

  「小孩子不都是這樣嗎?」

  「我可是很文靜的小孩哦。」

  「……記得我半夜打算到一樓上廁所時,供御飯小姐有時會在我下樓梯時從後方猛然撞飛我,或者從外側擋住廁所的門……」

  「哎呀哎呀~♡那是妖怪在惡作劇啦。」

  「換言之,妳承認自己是妖怪?總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妳這女狐狸!」

  糟糕。這四人一聚在一起,嘴巴就停不下來。好開心。

  不過步夢始終一語不發,所以實際上只有三個人在對話,而這點也和從前如出一轍。即便在自己家裡,他也幾乎不會談論將棋以外的事。

  沒錯。縱使對象是我們這群摯友,步夢也不願意談論自己的事。

  所以我們總會因為他超乎預期的舉動大吃一驚。

  「所以呢?你為何突然求婚?」

  「………………」

  明明身處自己房裡,步夢卻抱膝縮著身子,始終保持沉默。

  「你……是認真的對吧?聚在這裡的三人都知道,你不是會惡作劇做出這種事的人。」

  「而且你從以前就很憧憬釋迦堂老太……老師。」

  步夢的憧憬之情顯而易見,連遲鈍的月夜見坂小姐都察覺到了。

  然而我們一直以為那份情感出自『敬愛』。

  壓根兒沒想到他真心想與釋迦堂老師結婚……

  「話雖如此,也該考慮一下時機吧?釋迦堂老師馬上就要迎來頭銜戰,步夢你也首次晉升A級,根本不是談戀愛的時候。」

  「而且那個老太……老師獨自下棋很辛苦,有人隨侍在側更加有利。結果你卻在番勝負開始前讓你們的關係變得這麼尷尬。你是笨蛋嗎?」

  「儘管用詞不雅,但燎的意見一針見血。萬一求婚的消息洩漏,步夢你在女流名跡戰照護釋迦堂老師的光景,想必會淪為媒體的餌食。」

  為了讓他們兩人淪為餌食而拍了一堆照片的供御飯小姐對自己的行為隻字不提,並如此說道。

  「老師要我代為轉告你:『本次頭銜戰不需要隨行。專注於自己的將棋吧。』」

  「………………」

  被我們三人一齊指責,甚至遭到師傅拒絕,使步夢的身子愈縮愈小。

  草率求婚帶來了最糟的後果。

  我不禁開始同情步夢,正準備出言安慰他時,他細聲地開口了。

  「……………………我希望你們成為證人。」

  「「「證人?」」」

  意思是……求婚的證人嗎?

  釋迦堂老師確實草率敷衍了步夢。倘若步夢已經告白好幾次,對方卻總是不當一回事,也難怪他會不惜把其他人捲入其中,藉此表示『我是認真的』。

  不過啊……

  「職業棋士與女流棋士結婚相當常見……但有師傅與弟子結婚的前例嗎?」

  「昭和時代曾經有過,不過師傅是年長的男性。不限於將棋,男性師傅對修行中的女性弟子出手並不罕見。」

  「換句話說,廢物和小學生弟子結婚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恭喜你啦。」

  「原來如此,既然有前例的話難度便會降低……不對!!現、現現現現、現在不是在談論我的事吧!?」

  「喂喂,瞧你這可疑的態度……廢物,難不成你真的……?」

  「不不不!沒有!才沒有!!我和弟子不可能發展成那種關係!!」

  其實,的確有可能。

  天衣已親口向我告白,並與我同居。

  而且,即將與釋迦堂老師舉行頭銜戰的雛鶴愛之所以取消內弟子的身分並離開家中,也是因為……咳咳!

  萬一事跡敗露,將棋界就真的完蛋了,於是我連忙轉移話題。

  「假設!我是說假設!假使真的有師徒結婚的前例……也還有其他問題存在!」

  「啊?什麼問題?」

  「以步夢為契機,女性將棋迷正逐漸增加。倘若他在晉升A級棋士的瞬間,向自己的師傅求婚……對聯盟來說可是一大打擊。畢竟『沒有任何誹聞,一心投入將棋的帥哥棋士!』才是步夢最大的賣點。」

  「沒有任何誹聞嗎……哈!」

  月夜見坂小姐嗤之以鼻。

  「把『偏愛老年女子』當成賣點,粉絲反倒會增加吧?」

  「燎,妳太失禮了。況且步夢並非偏愛年長女性,而是鍾愛釋迦堂老師一人……不過,這件事確實會對將棋界帶來衝擊……」

  身兼將棋出版品編輯的供御飯小姐苦惱抱頭。

  我前陣子也為了出版自己的書,而經常與供御飯小姐談論出版相關的話題,因此比起從前,現在我更能體會她的煩惱。

  「採訪年輕帥哥棋士時,必定會有『喜歡的女性類型』這道問題。甚至有客層是為了知道這些資訊才購買雜誌。」

  「畢竟步夢的真愛粉很多。而且粉絲的母親比粉絲本人更加迷戀他的情況亦十分常見。母女一併成為粉絲的例子異常地多……」

  這與將棋界常見的『父母陪伴小學生一起來訪』的情況顯然不同。

  無論怎麼看,母親都是跟著適婚年齡的女性一起來的。每個人都盛裝打扮,甚至有穿著和服的強者母女一同參加步夢的簽名會或指導對局,令人不禁懷疑她們是來相親的……

  「妾身回來了是也──!」

  就在此時,一道精神奕奕的喊聲自一樓傳入耳際。

  「媽媽,今天的點心是銅鑼燒嗎?還有玄關擺了很多鞋子,有客人來嗎?」

  咚咚咚……某人跑上階梯的腳步聲響起。從這聲音聽來──

  「……是小學六年級生。」

  「好噁!」

  月夜見坂小姐對我的玩笑話由衷感到噁心,令我備受衝擊。說到底,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我就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氣勢洶洶地敞開紙門的人是────獸耳JS神鍋馬莉愛。

  「哇!?你、你們怎麼在這裡!?」

  「「「打擾了──」」」

  我們向保持警戒的步夢妹妹一齊打了聲招呼。

  喜歡欺負人的月夜見坂小姐馬上纏上了她。

  「區區獎勵會員竟敢獨享美食。分我一半,快點。」

  「少囉嗉是也!降級之後就夾著尾巴逃出獎勵會的雜草,不但大搖大擺地闖入別人家的孩童房,還擺出這麼囂張的態度是也!」

  「妳說什麼,妳才該滾出去笨蛋!在妳出生之前我就已經拜訪這個家了混帳!!」

  不,當時小馬莉愛已經出生了。只不過我們太過專注於將棋,並未把她放在眼裡。對熱衷將棋的小孩而言,無法陪自己下棋的人類與空氣無異……

  小馬莉愛一面喊著「是也、是也」一面祭出貓拳,月夜見坂小姐則隨意敷衍小馬莉愛,並大快朵頤著她強取豪奪而來的銅鑼燒。

  「話說回來,你們肚子不餓嗎?」

  「經妳這麼一說,雖然因為這場騷動而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們最終沒能在那間店用餐呢……」

  無法品嚐名店料理固然可惜,可是現在也沒心情享用山珍海味……肚子太過飢餓,使我更想念簡樸又能盡情大快朵頤的老街料理……

  供御飯小姐將手搭上臉頰,悠哉地說道:

  「真想久違地享用那道料理。」

  「來到步夢家,當然就要吃那道料理囉!」

  「是啊。快讓我吃那道料理。」

  「什麼!?那道料理是什麼是也!?」

  當然是『深川豆腐』。

  「請借我廚房及木棉豆腐~」

  深川豆腐是東京老街的鄉土料理,由深川名產蛤蠣搭配豆腐的極簡料理。

  而供御飯小姐明明是京都人,卻相當擅長這道料理。

  「因為簡樸而能突顯出食材的美味,這點與京料理相同。」

  「所謂『京的原味,浪速的醍醐味』對吧!」

  這是師傅喝醉時告訴我的。

  這麼說來,恰巧是他在排名戰贏過步夢的那一天。當時師傅降級,步夢則順利晉級,但終局時兩人的神情卻截然相反,如今我仍記憶猶新。

  面對在序盤角損的師傅,原本大幅領先的步夢卻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崩盤,著實令人印象深刻……

  那天步夢明顯很不尋常,今天我總算明白原因了。

  對步夢而言,排名戰就是如此深具意義,因此攸關晉級的那一局令他承受莫大的壓力。

  倘若無法晉升A級,便得再等一年才能成為名人……與釋迦堂老師的婚事也得延遲一年。至少步夢是這麼認為的。

  在我回想起這件事的期間,深川豆腐轉眼之間已經完成。

  「「「好好吃──!!」」」

  蛤蠣及芹菜皆是春天的當季食材。

  換言之,此刻正是深川豆腐最美味的時期!

  「(嚼嚼嚼~♡)本以為早就吃膩蛤蠣和豆腐了,但兩者搭配起來簡直就像起司漢堡一樣,真是人間美味是也~♡」

  小馬莉愛讚不絕口,步夢也默默地享用。既然他有食慾,暫且就能放心了。

  「深川的蛤蠣果然美味絕倫。京都的食物基本上比東京更加高雅,但海產的新鮮度則略遜一籌。」

  供御飯小姐瞥了我一眼。

  「而且我相當擅長料理豆腐。八一你應該很清楚吧,呵呵♡」

  「唔……!!是、是啊……」

  回想起在南禪寺享用的湯豆腐滋味,使我雙頰發燙。

  而且事後我才知道,南禪寺的岡崎觀光區是京都的愛情賓館街,換言之,當時我的處境十分危險……儼然就像被狐狸叼在嘴裡的油豆腐……

  「……總之,我明白步夢的心情了。」

  享用溫潤的深川豆腐之後,心情上有所餘裕的我言歸正傳。

  豆腐店一大清早便得開工,因此步夢的雙親皆已就寢。我們不能一直叨擾別人家,是時候該做出結論了。

  「我們願意成為證人。你求婚的事不會化為烏有。」

  「……!」

  低頭吃著深川豆腐的步夢停下筷子,並將目光投向我。

  「不過,能否暫且將這件事交給我?我會替你打探釋迦堂老師的心意……雖然無法保證一定能獲得步夢你想要的答案,但我一定會讓你得到正式的答覆。」

  聽到摯友的這番話之後,步夢他──

  「…………交給你了。」

  他低頭如此說道。

  就這樣,女流名跡戰即將揭幕之際,我卻得協助弟子的初次頭銜戰對手的戀情,立場變得相當詭異。

  ……這真的是龍王的工作嗎?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