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散华

　　☗　灿烂散华

　　夜叉神天衣正望着漫天星斗。

　　天衣坐在自家外走廊，面对宽敞庭院晃动双脚，持续仰望深夜三点的夜空。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房了。」

　　「也对……」听闻晶第几十次叫唤后，天衣仍然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根本不打算移动。

　　她唯一感兴趣的，只有摆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仅有显示其上的将棋盘情报更新之际，她才会猛然看向荧幕。

　　确认完现在局面后，她又会立刻望向夜空。

　　已经持续几小时了？不，不只今天。天衣这样的举动，已整整持续一个月以上……从获得女流棋士申请资格的那夜起一直如此。

　　晶心想：

　　——她竟然真的如此专一？

　　天衣在等待的同时，也一直排着八一的棋谱。

　　『我要成为女流棋士了，当我的师傅吧。』

　　持续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时机。

　　根本没有必要等待。毕竟八一早已是她的师傅，只要事务性地填写资料即可。

　　然而天衣迟迟没有讲明的原因在于……

　　她知道八一正在受苦。

　　天衣不像爱一样，和八一生活在一起。天衣排列的八一棋谱却比任何人都多。只要看过将棋，她就能知晓八一状态如何。所以此刻，天衣不想拿自己的事去烦扰八一。

　　天衣一直强忍，总是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一心守候。

　　等待八一能下出愉悦的将棋，并成为她师傅的那一刻。

　　此时此刻，天衣仍在等待。

　　她片刻不离地带着申请资料。将那张纸藏在口袋，无数次摊开摺起，四角早已歪斜……就为了等八一战胜名人的瞬间。

　　——幸福的家伙……要是输了我绝不饶你。

　　随侍一旁、陪伴主人仰望夜空的晶，于心中如此低喃。

　　NICO实况上，神锅步梦高声呐喊：

　　「想像啊！想像自己宛如手上的『龙王（Drage Kin）』那般强大！想像自己击败名人（神），站上巅峰的身影！」

　　那早已称不上解说，只是单纯的声援。

　　步梦站起身，用拳头敲打大盘，持续叫喊：

　　「想像力将化为你的力量！！然后我会向成为最强的你提出挑战！就像至今为止那样，让圣魔之战在盘上永恒持续吧！！」

　　当然，他的声援无法传递至对局者耳里。

　　有些观众揶揄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亦有些人要求他好好解说。

　　然而，绝大多数的观众都如此写道：

　　『超热血的！』『没错，废物龙王加油啊！』『贵族人真好w』『好想看看他们两人的头衔战——！』『挚友第一嘛。』『快哭了……』『热血！！』

　　支持八一及步梦的加油声蜂拥而至，几乎要淹没画面。

　　集结全世界的思念，步梦不断高喊传递不到的声援。

　　「站起来啊！！我永远的最佳劲敌！！」

　　担任助讲员的释迦堂维持坐姿，用满溢慈爱又蕴含钦羡的神情，守望不断鼓励挚友的心爱弟子。

　　钻进棉被里的孩子们，将脸一并凑向显示将棋盘的手机，彻夜守望胜负结果。

　　「好厉害……好厉害唷，九豆龙老师……！」

　　澪目光灿烂辉煌，反覆惊叹着「好厉害」。

　　尽管有点困，但小夏仍努力地揉揉眼睛说：

　　「斯斯会赢吗～？」

　　「还不晓得……不过或许能赢……希望他能赢！」

　　为了不被父母发现，绫乃压低音调，祈祷似地说道。

　　实际上父母早就发现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假装对女孩们所做的事毫不知情。因为孩子们能找到如此热衷的事物，令他们喜出望外。

　　拿下眼镜的绫乃靠向手机画面，几乎要碰上鼻尖。

　　「我已经几乎搞不清楚盘面的状况……可是，九头龙老师的棋子看起来像是在跃动。他好像开始压制对手……」

　　「斯斯看了我们的照片后，打起精神了吗？」

　　「一定是这样没错！虽、虽然很害羞……但是幸好有把照片送出去。对吧，小澪——」

　　「绫乃！小夏！我决定了！！」

　　澪在棉被中轻声叫喊，硕大的双眸灿烂闪烁。

　　「澪……澪啊！！绝对要成为棋士！！」

　　这天夜里，同样以棋士为梦想的无数孩子诞生。

　　纵然已经三更半夜，棋士们依旧陆续聚集到当地的休息室。

　　「这不是生石老师吗！而且……连令嫒也来了！？」

　　「咦！？玉将来了！？」

　　「是《运子的巨匠》……！」

　　相关人员各个惊呼出声。

　　不爱出门的生石，除了对局以外的时间，几乎不曾到联盟露面。如今他竟自行开车，千里迢迢来到当地。

　　生石单手拿着因长时间驾驶而空无一物的烟盒，告知来访的理由。

　　「久违地想来泡泡北陆的温泉。澡堂家族对泉水品质可是很挑剔的。」

　　「打……打扰了……」

　　跟随父亲进入休息室的飞鸟，也立刻从房间角落认真地盯着检讨。纵使个性内向，但她绝不会从能看见棋盘的地方移动半步。

　　职业棋士、女流棋士、业余棋士及将棋迷，都陆续朝此地而来。

　　不知棋局何时会终结。抵达时或许早已结束。

　　即便如此，他们、她们依然坐立难安地飞奔赶来。仅为了观赏区区一局将棋。

　　因为对他们而言，将棋就是人生的一切。

　　「……凌晨三点三十分，生石玉将于休息室登场。女儿飞鸟小姐亦一并同行。生石立刻于棋盘前就坐、主导检讨状况。守在另一侧的是山刀伐八段。两人在三段循环赛中对战过好几次，这幅光景仿佛回到了奖励会时代……」

　　观战记者·鹄动手拍摄休息室的模样，竖耳倾听职业棋士的发言，再尽可能上传至部落格。就算有错也无所谓，只是一股劲地更新。比起正确性，她更重视速度、数量以及临场感。她深信将气氛本身流传于世，才是记者的使命。

　　月夜见坂燎在深夜的休息站中，买了一杯热咖啡。

　　「…………混帐……」

　　千日手局迎来冲击性结尾的瞬间，月夜见坂便冲动地自东京家中夺门而出，坐上机车奔向对局场。

　　然而，在休息站确认过棋谱后，她再也动弹不得。

　　人在当地的供御饭万智，单方面传来简讯及影像，不过她看不下去。LINE的通知数转眼间节节攀升，她也不愿去看。

　　「……混帐…………」

　　但唯有更新过后的棋谱，无论如何还是忍不住去看。

　　月夜见坂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上相遇。当年小五的月夜见坂与小三的八一，在决战上首次交手。

　　虽然结果是八一的胜利，可是月夜见坂认为她『下次肯定能赢』。

　　不过『下次』再也没有来访。

　　因为八一进入了奖励会。

　　已经得到女流棋士资格的月夜见坂，不顾师傅反对，暂停了女流棋战，选择挑战奖励会。与八一在小学生名人战上对决后过了三年，月夜见坂升上国中二年级，以五级进入奖励会。

　　一年后，六级的她退会了。

　　对月夜见坂而言，她首次经历这么惨痛的挫折。即便如此，她仍然未曾停下脚步。只要握有女流头衔，便能参加职业棋战。她深信只要能在公式战交锋，自己肯定可以赢过八一，于是不断磨练技巧。与八一的弟子交手，更让她报了一箭之仇。

　　然而现在……

　　立于将棋界顶点的八一，与名人所下的将棋就摆在眼前。月夜见坂不得不承认。

　　——我…………绝对不可能追上八一（那家伙）……

　　「混帐……！」

　　她捏烂纸杯，滚烫的咖啡灼烫着手。只是与心灵的痛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咖啡滴滴答答坠落柏油路，同时，斗大泪珠亦从月夜见坂的双眸滑落，于地面浸染扩散。

　　「混帐……呜！」

　　每前进一手，月夜见坂的心便随之四分五裂，泪水无止尽潸然落下。她在冰寒刺骨的深夜休息站一动也不动，只能不停嘶吼着「混帐」流下泪水。

　　大盘解说会场，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令人回想起二十年前……我被他夺走最后一冠的夜晚呢。」

　　月光会长与师弟清泷钢介九段，共同伫立于解说会场，忆起了名人同时囊括七冠的日子。

　　那是将棋界的颠峰传奇……其中一名当事人的话语，本身即为神话。所以远远超越千人的观众没有流泄只字片语，只是在椅子上前倾身子，等候下一句话。

　　「……自那天夜晚，他再也没倾诉过真心话。既没朋友，也不公开隐私，别人提出什么疑问，他都用笑容敷衍过去。」

　　被称为『名人语录』的神秘发言，确实从他独占七冠后，就几乎再也没有出现。忆起此事的观众纷纷点了点头。

　　「立于将棋界顶点之人的发言具有超凡影响力，这将导致他的言语违反自身意志……而独立出来。所以他与联盟主办单位保持距离，当然也没收弟子。他连那点自由都不被允许。对他来说，唯有盘上能让他获取自由。可是——」

　　月光的话语就像是忏悔，没有人能够置喙。

　　「可是就连在那盘上，他依然是孤独一人。就算在盘上，他也找不到能以跟自己同样水准交流之人，唯有自己变得太过强大，但一个人是下不了将棋的。然而——」

　　月光面向他目不可视的大盘。

　　「跨越二十年岁月，今天他终于找到真正能心灵相通的对手。」

　　最后他又追加一句：

　　「而对象不是我，实在教人嫉妒。」

　　二十年前……不，若是十年前，月光肯定不会对他人倾诉这般情感。此时，他却绽露一抹寂寥的微笑，娓娓道来。

　　接着，他把话题投向伫立于大盘另一侧的师弟。

　　「话说回来，清泷先生，您曾打算把八一托付给我对吧？」

　　「是啊……您不花半秒就拒绝了呢。」

　　观众笑声此起彼落。

　　清泷夹杂戏谵的口吻诉说：

　　「怎么说呢？总之八一很有才能，我才想『这下不行，要是培育这家伙，他马上就会报恩』。将棋界的报恩就是战胜师傅。可是那算哪门子的报恩啊？输给弟子根本难受到不行，换作从前的棋士老早就退休了。因此我才想把他推给月光先生。但您不愧是永世名人，完全识破了我的计谋。」

　　观众哄堂大笑。

　　笑声止歇后，月光平静地询问：

　　「清泷先生，现在您仍想把他托付给我吗？」

　　「…………」

　　一瞬间，清泷支吾其词。

　　「……在他父母亲面前说这种话，不晓得是否恰当……」

　　八一的家人正坐在会场一隅，忧心忡忡地望着战况。清泷向他们微微敬礼之后，斩钉截铁地说：

　　「他是我自豪的儿子，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眼眶闪烁泪光的他，用麦克风几乎收不到的微弱声音补上一句：

　　「这是最棒的报恩了……无可挑剔啊，八一。」

　　空银子身处大盘解说场休息室，浑身打颤。

　　「………………八一…………」

　　室温不低，反倒因人山人海的观众热气显得闷热。

　　然而银子正在颤抖。

　　本就澄澈剔透的雪白肌肤，如今真的就像透明无色，白皙朦胧的模样仿佛会直接消逝融解。

　　银子用双手紧拥自己的肩头，如冻结般阵阵颤抖。

　　她的双眸宛若瞭望着遥远的彼方——缀饰于冬夜空中，那遥不可及的星点。

　　「八一…………又要前往远方了…………」

　　银子低声细语。

　　宛如幼童，亦犹如撒娇的孩子。

　　「……骗子。八一这个大骗子。我明明说过『别丢下我』。他明明告诉我『不会丢下你』……」

　　「得努力追上他才行呢，银子。」

　　桂香鼓励银子，从后方将手摆置于对方的双肩，心想：

　　——八一与名人共同缔造的奇迹，和我这种人引发的虚假奇迹截然不同。

　　那肯定是媲美将棋游戏诞生于世的真正奇迹。

　　所以，若银子想追上他，就非得缔造出超越奇迹的奇迹。

　　那种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

　　但是……

　　桂香确信，只要努力肯定能追上。她的心意绝对可以传达给他。

　　过去的她总是不负责任地这么说。不过现在，她能够怀抱自信地断言。

　　桂香从身后紧紧拥住寒冷打颤的年幼姊姊。

　　然后在对方的耳际轻柔细语。

　　「一起加油吧？好吗？」

　　因为，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