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TZ

  ☖ WALTZ

  「………………呜~……好不舒服……」

  翌晨清醒时的状态简直糟透了。

  「可恶……那群老头子…………肯定是趁乱在饮料里混了酒……」

  前夜祭典上,当我到当地有力人士的席位巡绕时,他们直喊「来来,再来一杯」,逼我喝下味道诡异的茶和果汁。

  看样子他们在里面混了酒,害仪式结束时我步履蹒跚。

  之后忧心忡忡的弟子拉着我的手,带我返回房间——结果室内竟赫然骤变。

  『这、这是……!?』

  房间里铺着床铺。这倒还好,反正旅馆本就是如此。

  问题在于……床铺只有一张,枕头却有两个。

  而且其中一个枕头,还是爱在老家时睡觉用的。

  很明显是内部犯罪……犯人只能是一个人。

  『真、真是的!妈妈怎么这样恶作剧嘛——!!』

  爱面红耳赤地表露怒气,却贴上我的身体,忸忸怩怩地仰头望向我。

  『这、这种事…………不可以……吧?』

  当然不行。

  即便已经醉醺醺,我仍清楚那条不可跨越的界线。绝对不行。NO萝莉控,NO触碰。和幼女亲热就连在妄想世界都NG了,要是在现实中这么做,可是会引发天大的问题。

  『但是…………爱和师傅已经缔结正式的师徒关系…………在、在同一张床铺休息……也OK吧……对吧?』

  不对,哪里OK了?

  再说将棋师徒关系,和在同一张床铺休息之间毫无关联吧?

  『…………失望……』

  明明是自己说出『不可以吧』,爱却露出依依不舍的模样,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好像有点可怜……不对不对!我、我在说什么啊……」

  酒还没醒吗?

  「总之先冲个澡,让头脑清醒一下吧……」

  机会难得,于是我一大早就泡了澡,全身舒爽宜人。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后,我回到寝室,只见床铺已收拾干净,早晨膳食也准备完毕。

  替我准备的人,正是这间旅馆的最高负责人——也就是老板娘。一看见我的身影,她随即将手抵上榻榻米,郑重地招呼致意。

  「您早。」

  「啊…………您好。」

  「昨晚还尽兴吗?」

  「您指什么!?」

  「……算了,也罢。的确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说出危言耸听的话语后,老板娘随即手脚俐落地为我准备用膳。

  没有食欲……我本来是这么想,不过看到罗列眼前的餐点后,莫名地变得很想吃。

  「早餐是粥。请搭配这边的酱汁享用。用膳完毕后我会再来。」

  准备完成后,老板娘便离开了房间。

  我用木匙舀起对方准备的粥。

  「……真是美味!」

  虽然是很平常的粥……却美味绝伦。

  米饭的软度及温度自不在话下,能随喜好搭配的酱汁更是极品。

  餐点上摆着一张说明书,因此我读了一下。

  「什么什么?……『这是以柴鱼片为汤底的酱汁,还加了一些能登半岛的鱼酱油提味。』

原来如此…………嗯?」

  透过纸条,我好像看到背面写了些什么。

  我翻过纸条,上头用粗犷的字体写着:

  『抱歉。』

  虽然没有署名谁写的,但我立刻认出是谁。恐怕就是制作了这道料理的人——爱的父亲。

  「……算了,就用这碗粥一笔勾销吧。」

  美味料理能令人肚量宽大。酒精的恶心感亦烟消云散。

  用餐完毕后,老板娘在绝妙的时间点再度造访房间,简直就像在监视我。

  「让我来帮您更衣吧。」

  「咦?不,我自己来就行——」

  「让我来吧。」

  「……是。」

  出言反驳也是白费工夫。我只好放弃,让对方为我穿上和服。

  有别于昨天的纹付和服,今天准备的确实是对局用和服,令我松了口气……然而对方帮忙穿衣的期间我无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我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个……今天早上爱还好吗?」

  「那孩子吃了螃蟹。」

  一大早就吃螃蟹……毕竟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一想像弟子如痴如醉、将螃蟹肉塞满嘴里的模样,就令人不禁失笑。好可爱。

  ……不过,被螃蟹抢走弟子也让我心情复杂。平时爱总会率先叫我起床,再为我准备早饭……今早却醉心于螃蟹……

  正当我对螃蟹心生嫉妒时……

  「…………您生气了吗?」

  突然间,老板娘停下为我穿衣的手说道。

  一瞬间我吃了一惊。

  对方指的恐怕是昨天那场前夜祭典(?)……想不到这位老板娘,竟罕见地流泄出不安的声调。

  「不……我只是有点惊讶,并没有生气。」

  这是真心话。我反而心怀感激。

  因为这可以抵销我对爱发泄怒气的恶劣罪行。

  虽然罪行没有就此消失,但爱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了。

  老板娘却又接着说:

  「我必须向老师道歉才行。」

  「如果是昨天的事,我并没有——」

  「不是的。」

  「咦?」

  「我……本以为爱很快就会回家。」

  老板娘抓住我的衣带说。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血缘关系的十六岁孩子与九岁小孩,凭借将棋这种桌上游戏相连,还要共同生活,我曾傲慢地认定,你们肯定很快就会关系破裂。」

  「……」

  「可是,那孩子一次也没对我说过『想回来』。无论电话或讯息,她尽是说着师傅和将棋的事……」

  老板娘拿出手机,将爱传给她的讯息拿给我看。

  『今天师傅称赞我了唷!』

  『虽然今天输棋了,但我会请师傅锻炼自己,继续加油!』

  『不用担心。爱在大阪总是开怀大笑。因为有师傅在,一点也不寂寞!』

  『我每天都好幸福。谢谢妈妈允许我成为师傅的弟子!』

  爱的讯息里充斥『将棋』与『师傅』……

  看到一半,文字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

  「怎么会!不、不是这样的!非得道歉不可的人,反倒是我……!」

  和服才穿到一半,我便当场俯首跪地。

  「爱……爱小姐在大阪好几度流泪。总是开怀大笑根本是谎言。因为我……因为我这不中用的师傅,好几次好几次让她深受伤害……!」

  不只是第三局结束的那个时候。

  回想起来,爱总是在哭泣。败给师姊时,输给天衣时,胜过小澪时,赢了桂香姊时……爱总是深受伤害、总是在流泪。

  「……一般小学生,应该更开心地绽露灿笑。但与我及将棋相遇之后,爱小姐一直悲伤落泪……就连攸关女流棋士资格的重要对局,我都只顾着自己的事,没能在一旁守护她……!」

  「这样就够了。」

  「…………咦?」

  「恐怕与在这个家生活时相比,爱的确经常落泪。她肯定总是声泪俱下,嚎啕大哭。这点小事我好歹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是母亲。那孩子是为了不让我们操心,才刻意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模样,这我当然晓得。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我也了然于心。」

  老板娘将我拉起,整理好凌乱的服装,继续为我穿和服。

  「保护那孩子不受伤害,这点我们也能做到。然而所谓父母,无论如何都会想守护孩子。孩子摔倒哭泣时,我们必会出手相助并安慰。或者为了不让孩子摔倒,打从一开始就牵着他的手。如此一来,成长所需的痛苦、懊悔、艰辛也会随之远去。所以——」

  老板娘系紧松垮的衣带,为我穿上裤裙。

  「所以与那孩子一起受伤、一起哭泣后,仍能和她一同振作、一同迈开脚步的人……就只有九头龙老师。」

  「唔……」

  「对那孩子而言,比起待在这间宽敞豪华的『雏鹤』,与老师一起在窄小公寓度过那不到一年的时间,才更加宝贵。对那孩子来说,最幸福的不是在父母的保护伞下生活……而是与您一同奋战的日子。即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最后替我披上外褂后,老板娘说:

  「所以我想以母亲的身分,为那孩子献上最后的赠礼。希望能让她与您之间的羁绊更深刻、强大……不过,好像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穿衣完毕后,她对我漾起一抹尴尬的微笑。

  「我为没有相信老师与将棋一事,向您致上歉意。然后,我要再次将小女托付给您。」

  老板娘又一次在原地端正坐姿,将手抵上榻榻米。

  「我身为『雏鹤』的老板娘,必须永远守护这间旅馆。守护旅馆、将其培育成日本第一的旅馆,并传承给下一个世代。这才是老板娘的义务与喜悦。可是,作为一名母亲……女儿的幸福才是唯一的喜悦。」

  如此断言的老板娘,面庞满溢着母亲的慈爱。

  「九头龙八一老师。」

  最后,老板娘深深低下头,以温柔的嗓音说:

  「今后,也请您与小女一起迈步向前。务必……直到永远……」

  离开房间时,已是对局开始前十五分钟。

  对局者要在十分钟前进入对局室是潜规则,因此时间相当紧迫。

  「惨了!要迟到了……」

  我单手拿着信玄袋,晃着沙沙作响的裤裙,急急忙忙准备弯过走廊转角……突然间,一只纤细的脚伸了出来。

  「哇!?」

  虽然差点摔倒,我还是勉强挺住。

  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别这样啦,师姊!穿裤裙很容易摔倒耶!」

  「…………呿!」

  师姊露骨地咂舌一声,显然是故意要让我摔倒……万一迟到该怎么办啊……

  话虽如此,这点程度的报复也理所当然。

  以师姊的个性,我反倒不觉得她会就这么算了。小时候师姊还曾让我在柏油路上摔个鼻青脸肿,再用掉在附近的大石子把我打到哭才肯罢休。

  要是她在这时候做出这种事可就麻烦了。正当我心生恐惧时……

  「衣领。」

  「咦?」

  「……把衣领整理好。」

  师姊将手环上我的颈部,替我把乱掉的外褂衣领调整好。

  「唔……!」

  我吓了一跳。

  师姊的脸庞忽然逼近眼前,令我忆起那晚的事……

  心脏怦然狂跳。想道歉的话,唯有现在。

  「师姊!我——」

  「会迟到喔,赶紧去吧。」

  「那么等对局结束后,可以给我时间谈谈吗?」

  「…………我考虑考虑。」

  师姊撇过头,喃喃回答。

  「谢谢你!」

  我仿佛身怀羽翼,轻快地奔赴战场。

  进入对局室之前,记者群便已在房间前方守候。我一接近,摄影机就同时转向我,随之而来的是无止尽的闪光灯与快门声。简直像织田信长的铁炮队。

  「早安。」

  我俐落地敬礼致意,接着走进房内。

  名人早已入室,于下座擦拭眼镜。我也敬了一礼后于上座就坐。惊人的闪光灯再次倾泄而下。将棋相关人士被水泄不通的报导人潮挤了出去,熟知的面孔仅有见证人月光会长、秘书男鹿小姐以及观战记者鹄小姐。

  那之后,无事可做的时间持续了十分钟。

  我不经意想到。

  ——这么说来……自从来到这个会场,这还是我第一次思考将棋的事……

  这次发生太多事,根本没有思考将棋的余裕。脑海里铺着一面纯白画布……这种形容方式太帅气了,简单地说就是毫无计划。

  ——算了,反正是持后手。

  以往的话,这个当下我早就因立于不利地位而仓皇失措了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我却能保有积极的态度。兴致勃勃地只想快点下棋。

  「时间已到。」

  上午九点。见证人月光会长以沉稳的嗓音宣告。

  若是一般见证人,早就因紧张而音调提高说出『请开始对局』了吧,这个人果真不同。

  「来。喝口茶再开始对局吧。」

  从无数死斗中脱颖而出的伟大棋士,并非故意恶作剧提高紧张感,而是想叫我们放松无谓的力量,以迎接即将展开的激烈漫长战役。

  名人轻笑一声,我也随之嘴角上扬。接着我们配合呼吸,同时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

  无数闪光灯激烈闪烁,快门声淹没致意的嗓音。与寂静截然不同的状况……可是,外界的杂音已急速从专注对局的我耳中悄然远去。

  此时,名人用舞动般的独特手势下了初手。

  名人于盘上悠然起舞的右手拿起飞车前方的步,笔直向前挺进。那锐利的手势,仿佛要用棋子前端穿破格线。目睹那一手后,我确信了。

  持先手的名人用来刺探我的战型是——相挂。

  「……来这一手啊?原来如此。」

  与第一局时相同,他打算使用我的拿手战术。

  理所当然,我必然接受挑战。我瞬即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彼此以同样棋步对阵,是相挂的序盘特征。

  宛如华尔滋,我握起名人伸出的手,踏着同样的步伐开始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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