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nning Dragon

  ☖ Spinning Dragon

  「…………我认输了。」

  第二局毫不意外地战败。

  在大阪市内饭店举办的对局,与第一局仅相隔两周。因此在我心中,从一开始便相当于『弃局』。

  所以即使败北,也没带来多大创伤。

  终局后的采访中,我如此回答:

  「下一场是我持先手,凭借先前的两场对局,我已习惯与名人对局,也掌握到了节奏。希望在天童能下出更好的将棋。」

  由于是在大阪对局,因此有许多关西棋士伙伴来到休息室检讨,试图炒热解说会气氛。然而这盘毫无特色可言的将棋,检讨起来相当困难。

  不过宴会氛围倒是相当活络。

  SM小说家鬼泽谈老师也莅临现场,把我搁在一边,与许久未见的师姊和爱开心地谈笑风生。可是师姊看起来似乎深感困扰……

  我也与某位意料之外的人再会。

  「九头龙老师,我孙女多谢您关照了。」

  「啊……好久不见。」

  是天衣的祖父。

  天衣祖父由晶小姐随侍一旁,以不起眼的打扮造访会场,算准我四周无人时前来攀谈。

  「真抱歉,难得特地来访,却让您看到这种不亮眼的将棋……」

  「不会不会。」

  天衣祖父缓缓摇了摇头。

  「我虽然不懂将棋,却多少明白胜负之事。九头龙老师似乎是想透过这场对局掌握什么,我很期待下一场对局喔。」

  「能听到您这番话真是……」

  我感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点,环视四周后问道:

  「天衣也来了吗?」

  「大小姐正在宅邸钻研。因为她自己的对局也近在眼前。」

  晶小姐口中的『对局』,指的是Mynavi本战。

  与爱同一天,在东京进行对局。

  「……很抱歉没能多陪陪她。当天我打算陪同她一起去东京。」

  「非常感谢您,九头龙老师。」

  天衣祖父双眸含泪,紧紧握住我的手。

  「请您永远陪伴在天衣身边,拜托您了……」

  然后,我迎来第三局。

  准备万全迎来的这场对局,于『将棋之乡』山形县天童市举办。

  人口约六万人的这座城市,是将棋棋子的生产地。亦是世上最能亲身感受将棋的地点。

  这座城市于春天举办的『真人将棋』广为人知。

  天童站也有附设将棋资料馆。不只介绍制作将棋的传统产业,还会详细解说头衔战的战况。

  特别是这场龙王战,攸关名人头衔一百期及永世七冠之位。以『世纪对决』为题的海报及布条遍布大街小巷。

  城市本身已弥漫浓厚的龙王战氛围,抵达天童站的当下,媒体及将棋迷络绎不绝地跟到了对局场。

  对局场所在的『泷之汤』饭店,甚至设有名为『龙王之间』的房间,还是以可以转播将棋为前提设计的。

  ——这般情景,更加让人气焰高涨……

  我抱着必胜决心迈入『龙王之间』,将房间主人的尊严全部赌在盘面上。面对名人,我仍毫不退让骁勇奋战。

  第一局及第二局,都在第二天下午早早结束;但第三局,直到最终盘仍难分难解。

  双方皆已进入一分将棋。这是最后的缠斗。

  ——自玉没有诘…………能行!!

  经历一段漫长、不分轩轾的战况后,我最终掌握节奏,为了将死名人的玉,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死命判读。

  然而——

  双方加速器全开的局面中,对方赫然祭出一记诡异的棋步。

  「嗯!嗯嗯!?」

  我本能感受到危险,将伸向棋盘的手收了回来。

  名人施展的意外棋步看似毫无意义……我却有种预感,其中酝酿某种危险,是令人深感厌恶的一手。

  宛如在高速公路正中央摆了一颗小石子。

  ——什么……!?很危险吗……!?

  一股不安袭卷而来。如果照之前判读出的直线变化前进,仿佛会被名人摆置的那颗小石子猛然绊倒打转。一旦飞扑前进,将再也无法回头。必须要完美地判读……可是没有充分的时间。

  ——我想要时间!再三分、不,只要两分钟……!

  此时,我心中萌生一股邪念。

  我想到某种变化,要是朝诘以外的另一种变化前进,就能得到我殷切渴求的时间。

  但那种方法可以说是『邪道』。

  平时我绝对不会采用,假使别人这么下我还会轻蔑对手。可是……

  ——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三连败……只要有时间就能获胜!那么……!

  感情在自身美学与渴求胜利的天秤间左右摇摆。

  在我犹豫不决之际,记录员开始倒数。

  「五十秒。一、二、三、四——」

  「……不管了!」

  指尖宛若擅自行动,让我向那个变化前进。

  是『千日手』。

  只要反覆同样的手顺,便能在那段期间争取到时间。

  由于千日手是同一局面出现四次当下才成立,因此到三次为止仍能合法赚取时间。

  假设思考五九秒,最后一刻才出手,光计算我方的下子时间,就已经能争取相当多时间。要是照现在的变化,少说能确保十分钟以上。

  ——有充分的时间发现诘……!

  我挣扎到最后一刻才缓慢移动手,试图冷静沉着地判读出诘。

  然而此时,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察觉此事的瞬间……我根本无暇判读诘。

  「…………啊!?」

  在反覆出现的局面中,我向对手祭出了王手。

  ——连续王手的千日手……!!

  一般的千日手,会先后手互换重新比赛。

  但连续王手的千日手,则会在同一局面出现四次的当下,判定祭出王手的那方战败!

  换言之,反覆四次的话就是我的败北。

  过于专注于找寻对手玉的诘,让我彻底疏忽了如此基本的规则,我仓皇失措地向盘侧记录员询问:

  「第几次了!?三次吗!?」

  「…………」

  「很危险吗!?」

  记录员仅是露出困扰的神情,却不愿回答。

  那是当然的。这个状况下,次数与胜负息息相关。要是回答,很可能被视为提出建言。

  如果是心情冷静的状态下,这点小事我自然明白。

  可是局面如此紧绷危险,我还为了争取时间逃进千日手手顺。在满怀罪恶感的心理状态之下……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呜……!」

  我深受动摇,偏离了千日手手顺。而那一手却是大恶手。

  下子的瞬间,我便领悟了这点——

  「唔…………!!」

  全身的温度嗖地急速下降。

  背脊一口气爆汗淋漓……吸收汗水的和服急速冷却,变得如铅块般沉重。

  名人深深叹了口气。

  显然是失望透顶的叹息……听闻的瞬间,我羞愧到想一死了之。

  名人下一手落子的同时,我垂下头。

  「……我认输了。」

  甚至无法力挽颓势,只是污染棋谱的凄惨败战。如字面般的『惨败』。

  「名人!三连胜的感想如何!?」

  「终于王手了永世七冠,请向声援您的国民说句话!」

  伸出IC录音器及麦克风的媒体,争先恐后地向名人疯狂提问。抱着摄影机的所有人都绕到我背后。

  在将棋对局中,手下败将会背对众多媒体。

  因为所有人都只想拍摄胜者的面容。

  所以那段期间,落败者只能垂着头默默等待,任凭闪光灯灼烧后脑勺。

  那是让对局者痛切体认败北事实……以及自身弱小的凄惨时光。

  这场胜战,让名人离永世七冠及头衔一百期只差一步之遥,因此这段艰苦的时间更是平时的两倍以上。

  顾及到我的名人回答『直到最后的最后都是难分难解的将棋』、『下次也希望不意识到记录,穷尽盘上真理』……正因如此,才令逃进千日手的我羞愧不已。

  两名对局者的采访总算都结束后——

  「那么接下来,我们已于会场备妥宴会餐点。敬请做好准备的贵宾大驾光临。」

  就连饭店人员前来引领,记者也都当成耳边风。他们只是拼命将采访内容打成文字,或努力从名人口中多套出一些话。

  我完全没心情进行感想战,只和名人用短短几句话确认最终盘的诘,便迅速收拾棋子。记者与名人仍持续提问应答,现场已经不需要我。于是我站起身,打算留下名人独自先行离开。

  在我正要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唔……!?」

  仿佛有股力量从身后猛力一扯。当我回过神时,已经面部朝下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某个人踩住了我的和服衣摆,被扯了一下的我跌落在地,一头撞上榻榻米……伴随一阵巨响。

  对局室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的视线,此时首次聚集到我身上——

  正当我匍匐于榻榻米上时,某人的低喃传入耳际。

  「……真可怜。」

  一瞬间——

  愤怒、耻辱,以及战败的悔恨等负面感情在心中爆发……令泪水满溢双眸。

  「…………」

  我默不作声地起身,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没有人会注意我了。

  完全没心情参加宴会。

  一返回房间,我立刻做好回家的准备。

  虽然败北令精神遭受重创,我仍希望尽量多确保一些准备时间,以迎接下一场对局。即便赢不了,演出一场精彩胜负仍是对局者的义务。

  此时我依然这么想。

  「……还是露个面比较好吧。」

  离开房间后,我拿着大包包,往宴会会场迈步走去。

  正当我准备进入会场,打算好歹打个招呼时……

  「那种人就算失冠也理所当然啊。」

  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我赫然止住脚步。是熟悉的记者们的声音。

  僵硬的双脚动弹不得。

  「他不仅收了两名小学女生当弟子,其中一个还是内弟子对吧?」

  「以为扮家家酒就能让将棋变强吗?」

  「就连名人也未曾收过弟子,一心一意埋首于将棋之中。他根本还没强到能为人师。」

  「大概是获得头衔,突然受到世人阿谀赞美才让他得意忘形了吧?毕竟年纪还轻,这也没办法。」

  「提到头衔,《浪速白雪姬》的女流玉座战,看来又能三连胜成功防卫。她的无败记录究竟会持续多久?毕竟她和名人一样,都是将棋怪物嘛!」

  「那女孩很有商品价值啊!谣传她正在和九头龙交往,真希望早点分手。」

  「的确。希望小银子能找个更具话题性的男友。如果对象是艺人之类的,就能掀起一波话题了。」

  「将棋界也不能只由名人独挑大梁嘛!」

  「九头龙的小学生弟子长相也很优异,出道成为女流棋士的话人气应该很旺。年仅十岁就能晋级Mynavi本战,两人都才华洋溢,应该找个更优秀的师傅。那也是为了大家好。」

  「不管怎样,希望名人能尽早拿下永世七冠的名号,这才是众望所归。谁来告诉那家伙啊?」

  「他这不就很识趣地三连败了吗?」

  「哈哈!这也算是为棋界带来一大贡献啊!」

  我应该要出言反驳。

  不如说身为一名胜负师,这是必须回嘴的局面。

  ……然而,我哑口无言。

  自己很弱是事实。和年幼弟子开心生活亦是事实。

  『没强到能为人师。』

  那句话深深刺痛胸口,一语中的。

  我是为了什么才收那孩子为内弟子?

  会不会只是想把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留在身边,好安定自己的心?难道只是把她当成一只可爱的宠物?

  我实在没有办法否定这些疑问。

  我没有出席宴会,为避人耳目,直接离开了饭店,徒步朝天童站走去。

  距离没有远到需要搭计程车……况且我也不想让司机看到脸,又被说三道四。

  「…………好冷……」

  晚秋的天童深夜,冷得寒冰刺骨。

  然而,真正如冰柱般深扎内心的……是沿路上与将棋相关的事物,以及龙王战的海报。

  现在搭乘新干线,也只能在东京站下车,不过我仍毫不犹豫地买了车票。我只想尽早离开这座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将棋的城市。

  当我茫然伫立于空无一人的月台时————有人拍了我的照片。

  是观战记者鹄小姐。

  「……还真的拍了,真残忍呢。」

  「毕竟是工作。」

  鹄记者放下相机,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便条纸说:

  「因为您不在宴会会场,我才猜您可能离开了,于是坐计程车飞奔赶来。」

  「观察得真仔细。」

  「是啊,我一直都看着。」

  鹄小姐确实从第一局便关注着这场龙王战。平时我会对那股热情抱持尊敬……如今却只让我烦躁不已。

  「您为什么不出席宴会?」

  「输家就该静悄悄地回去。」

  「对我……能请您说真心话吗?」

  「……如果是你,不说也能明白吧?」

  我知道鹄小姐并非敌人。

  但听到记者方才的对话之后……

  「随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我留下伫立月台的鹄记者,逃也似地乘上往东京的新干线。

  在隔天的首班车发车前,我在东京站附近的网咖打发时间。

  只有椅子的包厢狭窄肮脏,与对局者专用的豪华房间判若云泥。我没阖眼,一直翻着漫画书页。内容完全看不进脑里,但总算能把那盘败棋抛诸脑后。

  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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