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 谷
「师傅,欢迎回来!」
于玄关前迎接我的弟子,表情如往常般开朗。
她肯定已经知道我惨败的事了。
离失冠仅差一败……我明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不刺激被逼到赛末点的师傅,但这反而教人焦躁火大。
这股情绪似乎也露骨地表现在脸上,爱流泄胆怯的声音。
「那、那个……我准备好餐点……洗澡水也放好了……」
「……嗯。」
「床铺也整理干净了……」
我默不作声地将行李扔进自己的房间,踏着阵阵脚步声吃完饭、洗好澡。
爱察觉我心情不悦,这段期间一直窝在和室中,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老实说,这距离感令我备感庆幸。
现在无论爱做什么,都令我莫名燃起一把无名火……准确地说,我现在只能靠威慑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才能保持自我。变得如此丢人现眼,使我对自己愤怒至极。只要爱不在眼前,我就不至于拿她出气。
只不过,当时间来到晚间七点时——
「那个…………师傅?可以打扰一下……吗?」
「干嘛?」
「唔……」
爱踏入我的房间,显得异常胆怯。
那卑微的模样,宛如窥伺主人心情的奴隶,时而试图强颜欢笑,时而摆出严肃的面容……明明是如此可爱的弟子,如今一举一动却都惹人生厌。
「那个…………明天要在东京举行Mynavi本战……所以、那个……将棋……」
爱几乎是边打颤边说出这段话。
「在、在您如此疲惫时打扰真的很抱歉!请指导我一局将棋!」
一口气放声说完后,爱深深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
「唔!非、非常感谢您!!」
爱猛然抬起头。那副表情是我回到这房子后,首次目睹的爱真正的神情。就像是小狗一样……
「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展开的将棋,形势很快便一面倒。
这是当然的。今天的我丝毫不打算手下留情,亦不打算指导她。
我下子的目的,仅是想尽早击溃对手。
「啊…………呜!!」
即便如此,屈于劣势的爱仍死缠到极限,奋力一搏持续下子。
然而盘面已演变到不可能逆转的状况。
可是将棋这种游戏,即使实力差距甚远,要是其中一方放弃攻击,只是一股劲地死缠烂打,便很难结束。
「呜呜…………呼……呼……!」
爱依然死缠着不肯放弃。
我比平时更不留情地狠狠击溃她,而爱亦不顾形象地死缠。她覆上棋盘、表情扭曲,与绝望的局面搏命奋战。
爱的一举一动都令我焦躁愤怒,这份怒火又使我棋步狂乱,而狂乱的棋步更进一步让人火冒三丈……最终陷入最坏的恶性循环之中。
我好想快点结束这种将棋。
只不过是在浪费光阴。
——……现在的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啊!
我胸怀这份怒气,以火爆的手势强加进攻。
然而爱没有察觉,她满脑子只想令棋局多延续一手。神经大条的举动使我燃起熊熊怒火。
当愤怒延烧至最顶点的瞬间……
「唔…………!!」
我咬牙切齿,用右手一把打乱盘上的棋子。
「啊……!?」
目睹这幅光景的爱,起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来回望着盘上混乱的棋子与我的脸。
不久后…………她脸上霎时失去血色,脸色惨白得宛如冻僵,开始大幅颤抖,接着哀号似地喊道:
「失、失礼了!!」
爱从棋盘前猛然退开,离开座垫,俯首跪地,浑身打颤,蹲卧在榻榻米上好一阵子。
「那个…………我、我去洗手间…………对不起……」
爱低着头,几乎是狂奔逃进厕所。
呜咽啜泣的声音传入耳际。
——……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袭卷而来。
无法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
我不曾想过要如此严厉苛责爱。
方才也不该突然打乱盘面,只要用言语告诫她就行了。
『与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对局时无意义地死缠烂打,不仅对对手失礼,对观战的棋迷也有失尊重,没有胜算的时候,就该投子认输。』
应该用言语这么告诉她。
『我现在想要自己的时间。所以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应该好好把理由告诉她。
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会对爱如此焦躁?为什么要把气出在爱身上,来发泄情绪……?
——……因为,我已经被逼入绝境。
只可能是这个理由。既然如此——
「……再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也…………」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异常的同居生活。
内弟子制度根本与时代脱节,一般来说我们还只是高中生与小学生。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就算流出一、两个奇怪传闻也不稀奇。
——和我这种人同居,也会让爱的资历染上污点……
既然已痛下决心,只剩下采取行动。
我用手机联络必要相关人士,只用几通电话便全部解决了。
不久,爱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失礼了……」
虽然双眸和鼻头依然涨红,但泪痕已擦拭干净。
一目睹那可怜的模样,才刚坚定的决心几乎要崩毁……我只好别开视线。
爱没有踏入和室,而是在榻榻米前正坐。
深绿色榻榻米边界,宛如结界般隔绝了我与爱身处的世界。
我将视线落在棋盘,出声宣告:
「明天的事,我已经托付晶小姐。你和天衣她们在大阪站会合后,就搭新干线去东京。」
「……」
爱想开口应话,却只是张阖着嘴没有出声。
恐怕是因为一旦开口,泪水就会溃堤。
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还有,明天对局结束后,你直接到清泷师傅家。在我的头衔战结束前,你就待在师傅家。明天我会把行李送过去。」
虽然听起来像是仅限这段期间,但我已经做好觉悟,爱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间房子。爱肯定也感觉到了吧。
所以无论等多久,她都默不回应。
这是那孩子表现意志的唯一方法。
我迫使她作答,以驳回那份意志。
「明白了吗?」
「………………………………………………是………………」
爱以微乎其微的细小声音,简短地答道。
阴错阳差成为龙王的悲哀男人,以及憧憬男人而以女流棋士为目标的少女。
这就是短暂交会的师徒,最后一次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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