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
☗ 寿
「…………好壮观……」
前夜祭典的会场人山人海。
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大厅中,摆设无数张圆桌。身穿正式服装的人们,正在享用山珍海味及珍藏美酒。
这倒还无所谓。
「好诡异…………总觉得好诡异…………」
「和平时不同吗?」
「是啊……一般所谓的前夜祭典,是普通客人也能入场、让棋士可以和棋迷放松交流的场合,因此通常是自助宴会……」
虽然也有仅限相关人士的宴会,但龙王战毕竟是最高位头衔战,这类宴会都会更显盛大。
「所以,会场宽敞或客人众多不怎么奇怪,可是——」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嗯。说得也是。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弟子双眸闪烁,以纯洁无瑕的眼神看着我。我嘴上如此回答,却依然无法消去异样感。
最大的疑问是——
为何此刻这个瞬间,我和爱可以一如既往地对话。
前夜祭典的大厅会场有座舞台,身为对局者的我和名人并肩而坐……但不知为何,爱也坐在舞台上,还在正中央。
若要浅显易懂地解释……
我
爱
名人
就像这样。
身穿纹付和服的我及一身白无垢和服的爱,大摇大摆地坐镇舞台正中央。一列排开,明显是以爱为主角。小爱热演中。
况且名人不仅只穿一般西装,还被孤伶伶地安排在稍远处的座位。甚至可以说是被隔离。距离感差不多是我、爱 名人。
有些头衔战的确会在舞台上,一并介绍对局者及当地出身的奖励会员,由于是家乡,有时奖励会员反而会变成主角。尤其这次的对局场又是爱的老家,我能理解爱为何会变成主角,也明白这场宴会可说是『龙王战前夜祭典,兼小爱女流棋士庆祝会』。
不过为何身穿白无垢?一瞬间我还觉得「爱穿什么都好可爱❤」,可是仔细想想实在太诡异了。和我的纹付和服排在一起显然很不对劲。这不是单纯的前夜祭典。
因为——
「这可是金屏风耶!?为什么我会坐在金屏风前!?还穿着纹付和服!?」
「请您冷静下来,师傅。这座大厅也会用来举行结婚典礼,因此平时便摆着金屏风。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爱未免冷静过头了吧!?」
「毕竟我是温泉旅馆家的小孩呀!」
不是这个问题吧!?一句话就能解决了吗!?
……再说,这场前夜祭典的流程本身就很奇怪。
通常前夜祭典的流程几乎都是固定的。虽然当地人偶尔会表演舞蹈或太鼓等等,不过基本上顺序都是『开宴致词』→『干杯』→『两位对局者的期许』→『解说阵容对胜负的预想』。
只是这次的前夜祭典流程则是——
『石川县知事开宴致词』
『贺电演说(首相以TV电话现场直播)』
『月光会长宣誓干杯』
『介绍两位对局者』
『大盘解说阵容预测胜负』
到此为止还没问题。即便相当豪华,不过流程本身没有异样。问题在后面。
『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交换信物』
『亲属宣誓举杯』
这些神秘的仪式被莫名加了上去。信物?宣誓举杯?
还有我和爱的服装,绝对都是将棋前夜祭典不需要的东西。
「绝对不对劲……与其说是前夜祭典……不如说是其他典礼吧?」
「唔咦?其他典礼指的是什么?」
「这、这我也不清楚,但是……」
再说,『亲属』说的是谁的亲属?
正当我怀着这个疑问环视会场时——
「老爸!?妈妈……连大哥也来了!?」
没想到,我竟然在距离最近的圆桌,发现朝我高挥双手的家人!因为距离太近,反而没察觉!
「等等!?为、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连忙奔向家人所在的桌子。
至今为止,家人从不曾来过头衔战……一般来说,要来也应该事先知会一声。
「话说大哥,你来这里没问题吗?之前不是说找工作很忙?都已经大学四年级的秋天,却还没决定就职公司——」
我话说到这里,妈妈喜出望外地答道:
「八一,你哥哥的就职公司,就是这间『雏鹤』唷!」
「咦咦!?」
「我就职考试一直落榜,正觉得困扰时,这里的老板娘……不对,社长主动联络我了。」
这回轮到大哥解说缘由。他已改口叫爱的母亲『社长』以示忠诚心。
「起初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种豪华旅馆的社长会联系我这种人……但听说来龙去脉之后总算明白。爱小姐和你为了振兴『雏鹤』及和仓温泉乡,进而提振日本旅馆业,下定决心在从事棋士之余一并经营旅馆……虽然只能尽棉薄之力,不过希望我也来帮忙!!」
「咦?等等?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我和爱母亲的约定是……若爱没能成为女流头衔保持者,我就必须到旅馆来帮忙吧……?大哥以强烈的口吻,试图撇除我的疑问。
「作为未来大家庭的一份子,我会义无反顾地支持爱小姐和你!尽管放一百个心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我还没决定要入赘这个家族啊!?」
「体谅我一下吧,八一!大学四年级的我已经不想再找工作了!!」
「就因为这样出卖弟弟,你都不会感到羞耻吗!?」
「不会!一点都不会!!」
大哥满面灿笑地断言。
「话又说回来,拐骗小学女生,企图进入豪门的废物才没资格说我!」
「什么……!?」
竟然偏偏被家人喊成萝莉控废物……怎么会!?
正当我打算出言反驳时,这回换老爸开口:
「八一,职场的人也叫爸爸早点退休,我已经走投无路。可是雏鹤小姐答应雇用我,而且条件比照前一个工作。不仅如此!你弟弟为了进入全住宿制的知名私立国中前往学校参观,也是多亏雏鹤小姐替他写推荐信啊!」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啊……」
妈妈打断老爸的话,眼角含泪地说。
「对方还说,新年时可以免费招待亲戚来这间雄伟的旅馆。再说,雏鹤小姐的千金那么惹人怜爱,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对你们不惜把我的人生当作饵食鱼跃龙门的劣根性不满啦!!」
「别说这么令人悲伤的话,八一……爸爸我们一心希望能多少为你出份力才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一己之利。唯有这点,请你务必相信。」
老爸说完,将手放上我的肩头。
他的手腕上,有支明显相当高档的全新手表闪烁金光。我挥开老爸的手呐喊:
「废物!你们全家都是废物!!」
「「你也是啦!!」」
我的亲人格格笑着一同吐槽我。
那爽朗的废物身姿,令附近的将棋相关人士也退避三舍。
只不过……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才明白。
大家应该是担心我,才刻意装出开朗而精神奕奕的模样。
老爸和大哥本身也有下将棋,因此他们很清楚职业棋士是在多么严酷的世界奋战。每当回老家时,他们总是避而不谈我的成绩,也不会提起将棋的话题。
妈妈个性较怯懦,听说她甚至不敢看我的对局结果。
所以大家至今从没来过头衔战会场。尽管没询问过理由,但不问也明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而一向如此的家人,却露骨地前来声援我。
显示出他们想尽力为我打气的意图。
恐怕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看见我遭受孤立,蒙受世人敌意的景象,才会坐立难安吧。
由于弟弟年纪尚小,还不清楚这些事,才没有将他带来这里。而这场与普通将棋前夜祭典相差甚远、相较之下更接近婚宴的不寻常宴会,应该也是与老板娘商量后举办的。
问题在于——
「爱、爱……………………你早就知道……了吗?」
「唔咦咦?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
爱以闪烁透澈的眼瞳凝望着我,极其可爱地歪了一下脑袋。
我暗自心想还是不要揭穿她好了。
下个瞬间,我感受到一股强烈杀气,僵住身子。
「唔…………!?」
宛如万箭刺穿全身的杀气……从我家人的隔壁桌释放出来。
那是我的另一个家——清泷一门的桌位。
身穿漆黑水手服的银发少女就坐在那里,同时杀气四溢。
「师…………师、师姊…………」
由于是圆形桌位,因此看不见背对我的师姊面庞,只是她的表情似乎很不得了。
坐在师姊正对面的桂香姊,正面色惨白地浑身颤抖……貌似说了什么蠢话的师傅,也立刻惨遭痛殴……
「……还是明天再向师姊道歉…………不,等这场头衔战结束后再说吧。就这么办……」
我从浑身打颤的一门桌位移开视线。
此时,一对朝此处迈步走来的男女恰好进入视野。
「唔……!那个人是……」
爱细声低喃,紧张地绷紧身体,接着用力握住我摆在桌子底下的手。
「嗨,还好吗?」
「啊哈哈~☆辛苦了——」
两人是接下大盘解说工作,从东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山刀伐尽八段,以及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
他们也在这次前夜祭典上搭档担任司仪……但这人选实在教人意外。因为他们两人和北陆都没什么关联。
两人竟然还一起前来打招呼,我深感意外,脱口问道:
「咦?山刀伐先生和鹿路庭小姐……感情很好吗?」
我本来擅自认为山刀伐先生应该相当讨厌女性,而且鹿路庭小姐会是最令他深感厌恶的类型……两人应是水火不容。
山刀伐先生的答案却更加教人意外。
「珠代的将棋可是我从零教起的。我曾因为联盟业务,出差前往乡下的将棋教室教将棋。我们就是在那里相遇。基于这段缘分,自她进入研修会以来,我们都会定期举办研究会。」
「咦!?」
「啊哈哈~☆我受了很多照顾呢。意外吗?」
将棋界的人际关系真是错综复杂。
认为『肯定合不来』的两人,竟意外地悄悄举行了几十年的研究会,这种事例我也偶有耳闻。
「条件是当珠代从沼津老家出发前来东京时,要由我照顾她。因为她的师傅是董事,所以很忙。」
「没错没错,我家师傅这次好像也为了名人的什么国民荣誉奖手续而留在东京~让弟子独自来到这种偏僻乡下,自己却忙着和掌权者运筹帷幄,做事太不大器了~」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你们是很合衬的师徒……」
「啊啊?」
鹿路庭小姐以严肃的表情狠瞪我。人气女流棋士好可怕。
山刀伐先生苦笑着说:
「我正好在公寓租屋的隔壁,又租了一间研究用房间,因此让她暂时住在那里。条件是等她成为女流棋士,工作也上轨道之后就搬出去,但不知为何她就这么住了下来。」
「咦咦!?住在山刀伐先生隔壁的房间!?」
「没错~所以邀请九头龙老师去研究会时,我就想要是时间拖太晚,请您住在尽尽老师家里就行了~不过研究会的事,不知不觉就付诸流水了呢。」
「呵呵!真遗憾☆」
尽尽盯着我的眼神,就像让猎物溜走了。
太惊悚了……差点就踩进对方的陷阱…………爱握住我的手,也默默竖起了利爪……
「不过啊,八一,我随时都欢迎你再来我们的研究会唷?别担心睡觉的地方,睡我的床就行了唷☆」
那您又打算睡在哪呢……?
「尽尽老师的房间超舒适!他做家事的技巧堪称完美。因为太方便,和老师一起住过后就舍不得离开了。」
「呵呵呵,又是使唤人打扫房间,又叫人做料理,这孩子怎么会长成这副德行呢?」
「谁叫尽尽做的料理那么美味嘛~」
已经连『老师』的尊称都省了。两人单独相处时,恐怕是这副调调吧。
我茫然地凝望两人说:
「总、总觉得……你们两位该不会就这样结婚吧?」
「「啊哈哈☆不可能不可能。」」
两人同时出声否定。
时机和音调都重叠一致,时间毫无落差。
……还很难说呢。
不管怎么说,由默契如此完美的两人担任主持人,使前夜祭典的流程也流畅进行。
『好了!以上便是首相经由TV电话赐予的祝贺。不愧是一国首相,真是令人感动万分的谈话呢!』
『是我喜欢的类型。』
『啊哈哈~☆尽尽老师明明是二刀流(双性恋),发言却这么直接~』
曾上过主持人培育课程的鹿路庭小姐,完美地驾驭主持人任务。
为了让气氛不会太僵,会配合客层穿插笑点。面对这场极为不寻常的头衔战前夜祭典流程,她也能临机应变。因为这样,主办单位才会特地将她从东京请来吧。
特别是『介绍两位对局者』时,鹿路庭小姐毫不吝惜地发挥高强话术。
『……就这样,爱小姐坚决抵抗双亲反对,成为了八一先生的弟子。当时年仅九岁的爱小姐远离父母身边远赴大阪,每天接受严酷的修行。时而严厉、时而温柔教育她的人,正是八一先生。日复一日,两人之间诞生超越师徒羁绊的爱——』
如此动人的叙事诗,令会场听众不禁眼泛泪光。惨了,就连我都差点掉泪……多亏如此,没有人对『介绍两位对局者』时为何以爱的介绍为主怀有疑问。
啊,本应是主角的名人只花三十秒就介绍完毕。好过分!
话虽如此,下场凄惨的人可不仅有名人。
爱不知不觉间把名人搁在一旁、成为主角,还换了四套服装。更衣期间则由我环绕当地有力人士的席位,与他们举杯敬酒。
「…………我本来想让小爱当我家孙子的新娘……」
「……什么将棋棋士,简直比厨师还不像样!那不是工作,只是游戏吧?」
「龙王?憨人!你哪是什么龙,我看是蚯蚓吧!!」
每一桌都对我彰显露骨的敌意与厌恶。
爱与老板娘在当地有力人士中人气鼎盛,根本是偶像。而我则是从旁横夺他们偶像的偷腥小猫。
——老板之所以没有现身……就是这个缘故啊……
我顶着笑脸敬酒,暗自怨恨来到旅馆后一次也没现身的爱爸爸。
收爱为弟子之际,他还率先举双手赞成,友好地表示『一起加油吧』,现在想想根本不值一提。
「……他该不会只是想找个替死鬼吧……!」
而对我说些恶毒话语,或是趁人不注意时偷撞我的当地人士,却在爱现身会场后摇身一变。
「小爱,真是太好了呢!」
「他是很优柔的师傅,这下我们可以放心了。」
不惜说出这些话,只为拼命讨爱欢心。
比起自己被称赞,我被夸奖更令爱喜出望外,于是目睹这幅光景的当地人士又忽然开始褒奖我。一点也不开心……
就这样,我们终于进入谜之流程『女流棋士资格申请书填写仪式』。
由担任本局见证人的月光会长,身穿和服带着申请资料登场。在这阵庄严的气氛中,会长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提问:
「龙王,你愿意发誓以师傅的身分,收雏鹤爱小姐为弟子吗?」
「呃嗯……」
「雏鹤爱小姐,你愿意发誓以这位男性为师傅,无论患病或健康都会不离不弃,与他一起朝将棋之道迈进吗?」
「是的!我愿意!!」
「好的。那么请两位在这张神圣的纸登记姓名。」
会长说完,男鹿小姐便恭敬地递上笔。
「…………」
尽管对这场诡异的仪式抱持满腹疑问,但反正申请资料非填不可,于是我在师傅栏位中写上名字。
从我手上接下笔之后,这回换爱面色紧张地填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师徒的首次共同作业~!请各位赐以热烈的掌声给予祝福~!!』
鹿路庭小姐不停鼓舞气氛。
与我这位当事人愈发冷静的情绪成反比,会场的热烈气氛已达最高潮。那种欢声喜庆的感觉……和祝福年幼师徒诞生似乎略有不同。
「呵呵……真让人有些嫉妒呢~」
尽尽绽露一抹哀切的笑容。你嫉妒什么啊?
「这下今后就能确保一间旅馆,即便行程勉强也能替我们安排头衔战了。」
「不愧是会长,真是一手绝妙好棋!」
会长与男鹿小姐如此窃窃私语。原来就是你们把我卖了啊?
当地人士与我的家人,各个烂醉如泥地反覆高喊万岁。
老板娘看了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后,轻掩眼角。
然后是这阵喜庆中,唯一如守夜般鸦雀无声的清泷一门席位……
而漾着微笑、独自坐在稍远座位的名人不仅没有显露任何不满,还意外愉悦地观看仪式。那副模样,可谓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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