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

　　☗　乱

　　『将棋史上最盛大的一战，展现出人意料的发展！』

　　主播雀跃不已地开始述说。

　　晚间九点的全国新闻上……

　　我与名人的将棋被当作头条新闻报导。

　　『受到全日本瞩目的龙王战第四局，第一天已经结束。由名人进行封手……局面却以极慢速进行，而且单纯只是依循前例的发展！网路上甚至出现一些将棋迷，为这过于平凡的棋战深感失望……』

　　摄影机拉远，照出坐在主播身旁的人。

　　『老师，您对今日的对局有何看法？』

　　电视机画面中的女性身穿仿若魔女的衣裳，绽露一抹深不可测的魔性笑容，以甜美的声音回答：

　　『目前确实仍是定迹手顺。即便业余棋士来下，亦有可能抵达同样的局面。』

　　若身处中世纪欧洲，这位女性毫无疑问会被狩猎；而随侍在她身旁的，则是一名如欧洲骑士般披着纯白斗篷的帅哥。

　　不言自明，两人正是那对新潮师徒——释迦堂里奈女流名迹及神锅步梦六段。

　　「…………」

　　拿着遥控器的我僵在原地。

　　仅限相关人士的晚宴结束后，我返回房间，以轻松的心情开启电视。

　　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竟然邀请他们，真的豁出去了啊。女主播的脸都在抽搐了……」

　　我无法移开目光，呆站原地看着画面。

　　『但即便结果是同样形势，精度依然是天壤之别……就像同样乐谱的曲子，由知名演奏家与外行人演奏起来仍像不同曲子。余说得没错吧？GOD CAULDRON？』

　　『师傅（Master）所言甚是。人类是神模仿自己而造的。换言之，人无法理解神的深谋远虑。同理，模仿神所下的将棋亦只是赝品……』

　　步梦那似是而非的补充，助长了听众的混乱程度。

　　『原、原来如此……』

　　主播明显露出「完全听不懂」的表情附和。辛苦了……

　　『明明依循定迹，两人的棋步依旧进展缓慢。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他们双方在推进棋局的同时，都对定迹保持怀疑态度。』

　　正当我心想这种解说实在有点不妙的时候，释迦堂小姐总算尝试以较浅显易懂的说法做出解释。

　　『这次名人选择的战术……是历史悠久的相挂。然而由于棋路广泛，没办法像矢仓或横步取那样连细节都定迹化，因此一直被当作力战型的将棋。即便如此，在将棋联盟的资料库中仍存有四千局左右的棋谱。』

　　『四、四千……』

　　『那两人将那些全都背下来了。包含练习将棋与研究在内，他们脑海中恐怕累积了超过万局的棋谱。两人从大量棋谱中验证出最佳应手，将专注力提升到最高极限，在头衔战舞台上重新检测自己的棋步。就算有先例，每一手也必然会耗费很多时间。』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这样做也赢得了吧？』

　　『这还用得着说吗？名人希望得出相挂战型的结论……不，他企图找出将棋游戏本身的结论。而那结论就位于胜负彼岸。』

　　『将棋的结论？那究竟是……？』

　　『双方持续下出最佳应手的情况下，先手与后手究竟哪方会得胜？这是神对人类提出的将棋之谜解答。呵呵……远比永世七冠这种人类制定的称号更有价值。』

　　『那、那么……脱离定迹的瞬间……』

　　『便是既存将棋终结，全新将棋诞生的瞬间。即使不清楚那一手何时会出现，不过明天将会是将棋界的全新纪元（Nova era）。』

　　语毕，释迦堂小姐又故弄玄虚地补上一句：『不，说不定是毁灭之日（Apocalypse）呢？』

　　「……不愧是《永恒女王（Eternal Queen）》，都已经看透了。」

　　先不论新纪元这种夸张的发言，我和名人以极慢速度依循定迹的理由倒是完全正确。

　　在脑海中搜索古老棋谱，下棋时仔细验证细微变化，这项作业消耗的体力与时间都相当惊人……多亏如此，我筋疲力竭。

　　名人的判读精度高得吓人，于棋盘前与之交锋时，几乎要被他的压迫感慑服。

　　「但是……还跟得上。目前没问题……！」

　　理论上，不会发生第一局那种『回过神已经输了』的发展。

　　舍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后，我感觉自己能追随名人的判读。两人的判读远比前三局更加深入契合。

　　自己变强了吗……我不认为。

　　不过我踩到了过去无法望其项背的名人影子。抓住了他大局观的一角。

　　「之后会在何时、什么时间点脱离定迹呢？由我脱离吗？抑或是名人呢……」

　　我为决战坚定了觉悟，另一方面，电视上的释迦堂小姐却显露出沮丧的神情。

　　『……曾一时遭人废弃的相挂，又逐渐沐浴于聚光灯下。定迹的瓶颈及电脑将棋的兴起，如今令许多古老将棋再度站上明亮的舞台。呵……多亏如此，像余这种老年人才能勉强与年轻人相抗衡。』

　　『请别说这种话！』

　　步梦在主播说话之前，抢先一步起身呐喊。喂，这是直播。

　　『吾师（Master）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比任何人都美丽动人！那群小姑娘根本不是对手！！』

　　『呵呵，你这话可真动听……明天的网路解说上，余等恐怕会目睹这世界终结的过程。这副衰老的身躯没办法尽数解读……余心爱的弟子（GOD CAULDRON）啊，能陪伴余到最后一刻吗？』

　　『即便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追随吾师（Master）……！』

　　搞什么啊？

　　这段突然展开的戏剧式对话让主播目瞪口呆，但他立刻重振旗鼓，继续主持节目。

　　『接、接下来，是备受关注的封手候补——』

　　「哎呀呀！」

　　我连忙转台。

　　对局中听其他棋士的检讨结果可是出局的。

　　其实在播放将棋相关话题的当下我就应该转台……但忽然登场的两人冲击力实在太强，让我不小心看下去了。愈惊悚愈想看啊……

　　「算了，既然已经转台就没事了——呃、咦咦咦！？」

　　不过我只放松了几秒钟。

　　想不到转台之后，还是在报导今天的对局——！

　　我再度匆忙转台，可是播放的还是将棋、将棋、将棋——

　　「该、该不会每台都在播今天的对局吧！？」

　　我怀抱祈祷般的心情按下最后一个按键。

　　将棋盘总算从画面中消失。

　　『接下来是实地转播——』

　　我终于转到某一台似乎正在即时转播某个县市发生的事件。身穿大衣的播报记者伫立于暗夜之中，貌似很寒冷。

　　这下可以暂且放心了。

　　我将遥控器扔在棉被上，瘫坐于窗边的沙发。

　　不知怎么搞的，浑身疲惫无力……

　　「惨了惨了惨了…………大家关注的应该都是名人永世七冠和头衔一百期的创举，想不到会这么受瞩目……」

　　来到和仓温泉后，就被卷入『小爱旋风』里，害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放眼全日本，大家都正在为名人达成丰功伟业倒数计时。

　　明天的报导肯定会更加热烈吧。

　　「……全日本都屏息以待……等着名人达成创举，也就是我投子认输的瞬间……」

　　我几乎说不出话，就在这时……

　　不可思议的光芒自窗外洒落，明明拉起了窗帘却格外明亮。

　　「怎么了？怎么这么亮……？」

　　我好奇地拉开窗帘，望向窗外——

　　『啊！刚刚从窗户窥见了九头龙龙王的身影！名人房间的灯已经暗了，不过龙王似乎还没就寝！是在思考明天的作战吗！？』

　　这样的声音传入耳里。

　　但并非从外面，而是来自电视机。

　　「？？？」

　　我不解地来回看着电视机和外头。

　　『他在看！龙王正看着这里！他好像冷静不下来！？看来果然很紧张——』

　　电视机中的播报记者持续报导，同时指着巨大旅馆的其中一间房间。

　　旅馆外摆着一架巨大照明灯，打亮我的房间。

　　照明灯四周则聚集了无数辆电视台的转播车。

　　换言之——

　　「咦！？他们在拍我吗！？」

　　他们在这间旅馆外转播！？真的假的！？

　　我赶紧拉起窗帘，关掉房内的灯。完全不把别人的隐私当一回事啊！

　　『龙王房间的灯暗了！看来是要就寝好为明天备战！！』

　　「才不是，是因为你们随便乱拍别人啦！！」

　　我对着电视机大喊，当然无人回应。

　　此时摄影棚的主播提出疑问。

　　『当地情报到此为止了吗？』

　　采访记者紧握麦克风说：

　　『呃……虽然没办法采访两位对局者，不过我们从对局场旅馆的老板娘口中，得到了一些资讯。』

　　喂！

　　『我们得到新的情报。九头龙龙王是这间旅馆千金的师傅，而且两人已经订婚了。』

　　『订婚？但龙王才十七岁吧？谈婚约好像言之过早……』

　　『两人从今年四月开始于大阪同居。一旦旅馆千金到适婚年龄，他们似乎就会正式结婚，并继承这间旅馆。』

　　『旅馆千金今年几岁呢？』

　　『小学四年级。』

　　『这不是犯罪吗？』

　　『是的。造访当地观战的将棋迷也都痛骂：「希望名人获胜」「应该尽早逮捕龙王」「失冠后请判处他死刑」「死现充」。比起声援名人，痛骂龙王的声浪居多——』

　　给我慢着这可是全国转播耶这样全日本岂不都会知道我和小学四年级生同居甚至缔结婚约如此一来世人都会认定我是恶心变态幼女控KING——

　　「…………………………睡吧。」

　　我关掉电视机的电源，拉起房间窗帘，决定盖上棉被遗忘一切。

　　托他们的福，我睡得很香甜……真是托他们的福啊！

　　到了翌晨——

　　对局第二天的早晨，将依循记录员朗诵的棋谱，重现第一天的棋路。

　　下到途中的局面重回盘面后，会由见证人开启封手……但由于这次的见证人是眼睛不便的会长，因此交由副见证人接手。

　　「由我代替正见证人朗诵。」

　　面色紧绷的副见证人，朗诵出记录于封手用纸上的下一手。

　　「封手是………………咦！？」

　　副见证人惊慌失声。

　　「失、失礼了。封手是——」

　　对方朗诵出的棋步，除了我们对局者以外完全没人料想到，那是颠覆将棋常识的一手。

　　名人————脱离了定迹。

　　「唔！！………………来了吗……」

　　我看著名人的右手于盘上舞动，缩起下颚进入战斗态势。

　　接下来，将棋一千四百年的历史、职业棋士下的四千局相挂棋谱、自己培养至今的大局观，全都不可依靠。

　　那是全然否定现有将棋的，叛乱的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