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mbing Dragon
☗ Climbing Dragon
心跳急速鼓动。
思考极速运转。
感觉灵敏到令人畏惧的地步,连房外的微弱声响都能耳闻。
「…………竟然能看透到这种程度……」
我明白自己的力量正以惊人的气势急遽提升。
脑内将棋盘比现实视线更为清晰,演算速度媲美光速。不必判读也能感应到棋子与棋子间的连结,彻底支配棋盘每个角落的全能感,宛如麻药般引人陶醉。
思考同步了。
与强者下棋时,能亲身体验对方的一举一动,以及时间的使用方法,并借由吸收对手的想法,令自己暂时急速变强。
在击球练习场中体验过时速一六〇公里的极速球之后,无论哪种球看起来都像静止。
而名人的棋步,甚至高达时速三〇〇或四〇〇公里。
第一天与名人以同样节奏依循定迹探求最佳应手,借此,我共享了名人的超人感官。
——神之领域。
经常有人问:『与将棋之神对弈的话,几枚落能获胜?』
全知全能的神,也就是完全解读将棋的存在。
祂的棋步绝对是最佳应手。
那么,总是回以最佳应手的名人,或许正可谓将棋之神。至少他应该是最接近神的存在。
「…………和神明以平手对决,这算什么惩罚游戏啊……」
难以想像棋盘另一侧的对手,和我同为人类。
话虽如此,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神或天使般的神圣气息。
感觉就像在深不见底的漆黑深穴呼吸。
——……对方不是神,他和我一样是人类。
名人也会输棋。
那我理应也有胜算。过去我也曾向不可能挑战,并赢过本以为绝对无法胜过的对手。
我强烈想像出击破山刀伐先生超急战的那一局。
当时,我成功颠覆了名人得出的结论。
——只要做到与当时相同的事……我就能赢!!
我凝视棋盘,询问记录员:
「这一手花了多久?」
「一小时八分。」
「全部呢?」
「使用了七小时十七分。」
我倏地将双拳抵上榻榻米,压低姿势覆上棋盘,为了抵达极限速度而采取加速姿势。我要倾注一切力量与时间,从名为将棋的幽黑宇宙深渊探索出……
弑神的手段!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狠狠咬紧牙关,几乎要令牙齿碎裂。
——更快!还要再快!!
视线鲜红混浊。思考加速运转下,血液被大量输送至脑部,能感觉到眼球的微血管噗滋断裂。急遽升高的体温令鼓膜内部的空气膨胀,使双耳深处隐隐作痛。最终连鼻内血管也随之断裂,火热的鲜血自鼻腔流下。
愈压迫神经,脆弱的肉体也随之崩解。
——再一下……!!再忍耐一下就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
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判读。
然后,在时间与身体濒临极限的前一刻……
「——————就是那里!!」
我将自己发现的一手敲打于盘上。
以超越极限的力量,耗费将近两小时判读至最极限。那是究极一手,超越最佳应手的最佳应手。
——成功了吗!?
手感很好。我用手背拭去流出的鼻血,抬起头。
然而名人不费半秒,瞬间回击超越我判读的一手。
「…………啊?」
我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但几秒以后,震惊之情有如冲击波于脑内炸裂震荡。
「怎…………么、会…………」
那股冲击力将我的身心干净俐落地折成两段。
投出时速五〇〇公里的球之后,对方竟毫无预警地以一〇〇〇公里的球速回击。
如此震撼的冲击。
——…………这个人……真的是……神吗…………?
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同为人类。
而且名人瞬间下子实为罕见。
在这场番胜负中我明白了这点。即便是一分将棋,他也总是会思考到最后一秒。或许是因为喜爱思考,才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吧。
这一手却是霎时下子。
若要探究其中的含意…………表示他已经读透了。
「…………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叹息。
颈部无力垂下,双手紧抱头部。
——这样还不行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假如名人已经读透,就必须绞尽脑汁想出超越刚才那一手的棋步,才有办法得胜……
不过此刻的我……已经没有能下出那种棋步的力量及时间……
——…………输了……吗?
无论多么努力,仍有无法触及的存在。
刚才那一手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件事。实力落差太大……
——………………但是,我成功下出了一场激战对吧?
吃下丢人现眼的第三败当下,我就做好了失冠的觉悟。
剩下的问题只有如何让对局变得热烈……但体验过昨天过度热情的报导后,我也理解世人希求的是什么。
我感受到爽朗的成就感。这并非讽刺。
因为我得以与一直憧憬的伟大棋士一战,并能作为当事人之一,亲身经历他达成最后一项最高丰功伟业的过程。
身为一名棋士,这无疑是一大名誉。即便身为战败者,也会被永远记录下来。
——成功下了一场热烈的棋局……也算为将棋界带来一些贡献吧……
龙王战的第二天没有晚餐休息时间。
天色已暗,这时投子认输时机正好。现在认输的话,就能赶上晚间新闻和明天的早报。
这是历史性的一局棋。
我身为战败者的最后任务————便是留下美丽的棋谱。
——来吧……在最后缀饰美丽的妆点吧。
正当我打算整理出美丽终局之时——
『我证明过了吧?努力必会获得回报。』
「咦?」
感觉好像有人出声,我抬起头,环视房间内部。
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是……
「……………………桂香姊……?」
看不见她的身影。对局室中除了我,只有名人和记录员。
然而,我又一次听见声音。
『纵使与实绩和才能都遥不可及的对手对局,也能获得胜利。你不是看到了吗?八一?』
「………………桂香……姊……」
那声音确实是桂香姊。
当然,她不可能在对局室里。
或许是超越极限的我,脑海呈现了幻觉。
可是……若桂香姊身处现场,她肯定会像刚才那样为我鼓舞打气。唯有这点我深信不疑。
因为桂香姊为了我——
「……展现出那盘炽热如火的将棋啊……」
我紧握打算整理盘面的手。
失去的力量似乎稍微恢复……我还能再战。
就在我放弃认输,准备下出下一手的瞬间——
『哈!你那是什么棋步啊?真是与废物再相衬不过的大烂棋呢!』
耳边再度响起另一个声音,使我收回伸向棋盘的手。
我检讨出另一种棋步……战战兢兢地问:
——……这一手如何?
『嗯,还可以吧?至少比刚才好多了。』
身穿黑衣的少女双手交叉于胸前,骄矜地抬起下颔唾骂:
『不过应该还有更好的棋步。好好想想吧。』
「………………天衣…………」
天衣狠狠斥责打算凭冲动下子的我。
时间确实所剩无几。
不过这种时候更不能慌张,必须仔细深入判读。
我用右手紧握裤裙膝头,将左手叠合其上,潜入深沉的判读之海。除了本来想下的棋步,又浮现了另外一手。
「两条路……两条。哪边是正确的……?」
此时……
『快点下决定吧,八一。』
如寒冰般冷彻的声音,流入犹豫不决的我耳里。
但是我……唯有我,能感受到蕴藏其中的温暖。
因为那声音……来自与我牵系着最强羁绊的师姊。
『要是没赢的话……我这辈子都不和你说话啰……』
身穿我外套的师姊对我投以哀切目光,又像个孩子般鼓起双颊。
明明互为姊弟,那举动却令我怦然心动。
「…………真单纯啊。」
自己的愚蠢令我苦笑。这种重大场合,竟想起女孩子的事而重振精神。
我没有名人那般才能。
也没有瞬间的判断力。
更没有超乎常人的将棋体力。
大局观也惨不忍睹。
恐怕毅力也远远不足吧。
经验差距判若云泥,实绩更有如天壤之别。
身为一名棋士、一名人类,所有要素我都差人一等。
没有任何能获胜的要素。
名人拥有一切我欠缺的事物……
为赢得将棋所需的事物。
但是我……
我的身边——!!

别再计算自己欠缺的事物。
停止继续探寻劣于他人的理由吧。
与其计算敌人的数量,更应该忆起众人声援自己的声音。
无需害怕战败。
虽然很懊悔……懊悔至极,但我无所畏惧。
自己遭受否定也能强忍。
然而……
我不希望支持自己的人遭到否定。
他们深信如此没用的自己,我不想背叛那份心意。
所以,我只能努力奋战。
就算不再信任自己的力量与才能。
也要信赖相信我的人的话语,永不放弃地战到最后一分一秒。即便被唾骂污染棋谱,我也要持续走出自己深信的棋步。
「这就是——所谓的努力啊啊啊!!」
我高高举起右手,将棋子敲上棋盘!仿佛朝数分钟前心想『战斗到这种地步虽败犹荣』的没用自己狠狠殴打一拳。
目睹此状的名人……
「?……笑了…………?」
虽然用扇子掩住嘴角,棋盘另一侧的名人确实漾起笑容。
是看破了我的思绪,为我幼稚的觉悟嗤笑出声吗?我有种感觉,眼前的人似乎能看透我的内心深处。
可是我不觉得羞耻。
冰冷刺骨的指尖,此刻却——
「炽热。」
烈火于胸口熊熊燃烧。
无论被多冷酷的言语围绕,即便遭到名为现实的严峻暴风雨侵袭,那道焰火都绝对不会熄灭。
不可思议的是,当火光点亮内心的瞬间,本以为无力回天的局面,又重现一丝生机。
名人反覆短暂思考。
他一点一滴消耗持棋时间,仍然零失误地下着最佳应手。
形势不利、时间又所剩无几,我几乎快要走投无路。只能拼命紧咬对手,努力不让差距拉大。
——别放弃……!只要没有放弃,一定还有机会……!!
终于来到最终盘。
名人也耗尽了持棋时间,双方都进入一分将棋。
「这里……!!」
在最后的反击时机,我让玉朝敌阵猛袭而去。
相挂之战中双方的玉型都很薄弱并坐镇中央,这将在最后逐渐演变为彼此的玉单打独斗。
「炽热……好炽热……!!」
浑身仿佛燃烧般火热无比。
紧张感与兴奋感令喉咙干涩。
心脏剧烈鼓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我的玉几乎是孤军一人在棋盘上长驱而入,于空中游移似地回避名人的攻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稍有失足,便会就地顿死的危险舞蹈。
毫无防备直冲对手怀里,仅凭自己的反射神经相互殴打。
然而,对擅长相挂战术的我来说,这是最为熟悉的终盘形势!同为一分将棋的状况下,理应对我有利但是……
「唔……!好强!!」
由我率先踏起步伐的舞蹈,却渐渐由名人领导。
将棋之神非但没有失误,更没有一厘米的混乱,他用高超技巧一一应对,将我自零距离射出的子弹,同样用子弹尽数击落!
「为什么四十五岁左右的棋士,应付得了十几岁棋士的反射神经啊!?」
我再次为对方的伟大浑身打颤。根本不是人类……
紧张、绝望以及对于胜利的渴望……无法控制思绪与感情的脑袋混沌杂乱,逐渐走向极限。
明明是拿手战术,明明下过好几万局。
却…………看不到棋步!!
「可恶!为什么啊!?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了啊!!再加把劲就能获胜了吧!?现在正是该拼命的时候啊——!!」
右手紧握膝头,左拳殴打头部侧方,我斥责着脑浆,就像坏掉的电视机播不出重要场面。
映照出来!映照出来啊!!
「这盘将棋!唯有这场对局!!我非赢不可啊——!!」
就在那瞬间——
将棋盘从视线烟消云散。
『师傅!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解出来吧!!』
「………………爱?」
熟悉的光景自眼前延展。
一如既往的房间。
既非对局室,也不是旅馆房间,而是大阪的家。
位于福岛商店街上的两房一厅旧公寓。
我们两人躺在床上,正在做某件事。爱就躺在我身旁,雀跃不已地翻开一本薄册子。
那是——
「………………诘将棋?」
联想爆裂。
思绪浊流冲破堤防,棋盘与公寓全都奔流而去。
——我应该知道的!应该就在某处……!!
回想起来了。
我早就知道答案。关键理应就在某处,就在不久前。我绝对在哪里看过!!
仿佛要探寻遗落的重要事物,我追溯着通往过去的记忆。
被压缩的记忆在数秒内重播几个月的生活。
前夜祭典的光景、黄昏的商店街、于昏暗房间闪烁光芒的电脑荧幕、天童街道、深夜的沙滩——一切犹如影片倒转般倏忽流逝————
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上,爱对我提出的问题于脑海中复苏。那是名人带有预言意味的话语。
————『只要没有打步诘,即为先手必胜。』
「看到了!!」
以那句话为导火线,我一口气找出结论。
就是这个。
这个应该就是答案。
之前我完全误解了那句话的含意。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名人语中的意义……明白神明对人类提出的谜题解答。
「……但是,真的吗!?这样真的可行吗……!?这种……这种————」
我找出的结论,是超乎常识的一手。
不仅如此,下子的瞬间或许将会确立我的败北。
那毫无疑问会是饱受争议的棋步。
因为那相当于自杀行为——也就是主动下出禁手。
「唔…………!!」
指尖触碰棋子的瞬间,我再次心生迷惘。
当时的屈辱重回脑海……将手指刺入尚未痊愈的伤口、深掘其中,这样的行为令我的心灵几乎崩溃。
剩余时间不到十秒。记录员已进入最后的倒数计时。
——……这样好吗?真的好吗?
这或许将是天大的耻辱。
要是选择其他棋步,假使失冠应该也能保住前任龙王的颜面。
可是……
「……比起没下而后悔,下了之后再后悔才符合我的作风。对吧?」
『『嗯!!』』
一直在心中支持我的大家,同时点头赞同。
全体一致。
『师傅!爱就在您身边!!』
拿起棋子的手,寄宿不可思议的温暖。仿佛某个人的手与我叠合。
犹如被娇小弟子引领————我闯进了那个变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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