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清晨的阿兰斯基宅邸里，神情憔悴的阿兰斯基夫人正在等我。

　　“威兹利先生……”

　　“早上好。这就是之前答应您的那篇报道。”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我这就拜读。”

　　夫人从信封中抽出报道的誊本，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我的心也跟着紧张。

　　一旁睡眠不足似的管家端来了红茶和面包，虽然我刚才边走边吃过早餐，只喝茶就够了。不过既然端来了，面包也顺便吃掉吧。仔细一看，还是品质很好的白面包。

　　等我吃完面包时，夫人也读完了整篇文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凭这篇报道我丈夫能够回来吗？”

　　“这一点我无法保证。不过，我相信它能够让局势朝好的方向发展。”

　　连那种默默无闻的插图小报都能影响警方行动。比起那种小报，《迪普顿周报》的影响力自然远胜于它。毕竟我们有固定读者——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冲着梅莉亚娜和多萝西娅写的情色小说。

　　当然这种话没必要说出口。我只是微笑着说道。

　　“阿兰斯基先生遭到了毫无根据的诽谤报道，名誉严重受损。更何况，他还是本就容易受到偏见对待的乌拉西亚裔富商，这种污名对他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是……确实如此。”

　　夫人神情黯然地垂下眼帘。

　　我点头继续说道。

　　“我写的这篇报道目的就是恢复阿兰斯基先生的名誉，同时把民众的愤怒从阿兰斯基先生身上引导到强盗团和警方身上。”

　　这一瞬间，我的胸口隐隐刺痛了一下。事实这种东西，只要换个切入角度，就足以让人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如果有一天，我对这种操纵读者印象的做法再也不会感到内疚，那作为记者就已经…………不对不对，我又不是记者。

　　我甩开因睡眠不足而冒出的杂念，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这种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但阿兰斯基先生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一个毫无过错的人却要因此遭受不幸，那我愿意用任何办法去帮助他。”

　　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

　　或许是从我的话里感受到了什么，夫人缓缓抬起头。

　　“谢谢您。丈夫曾经评价过您‘这是一位诚实而聪慧的年轻人，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我相信他的眼光。”

　　说完，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郑重宣布道。

　　“下一期《迪普顿周报》将由我来出资。另外，发行的报纸中我会购买一千份，由我们家全部包下。分发给工厂和商会的员工。”

　　“那真是帮了大忙。”

　　只要确定能卖出一千份，盈亏平衡点就会大幅下降。印出来却卖不掉才是报社最大的噩梦，能够提前确认销量着实令人安心。

　　这时一旁的管家似乎欲言又止。

　　注意到他神情的夫人，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了？”

　　“夫人，资金方面您准备如何安排？”

　　“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因此不能动用家族资产和商业资金。我会把从娘家带来的珠宝首饰卖掉，用来支付这笔费用。”

　　“这……真的可以吗？”

　　“我的财产由我决定怎么使用，谁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若不能拿来救自己的丈夫，再贵重的珠宝，也不过和河滩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真是位刚强的人……

　　管家露出为难的神情，却还是恭敬地鞠了一躬。

　　“遵命。我马上安排出售事宜。”

　　“嗯，谢谢你。这样一来，说不定你也终于能结束夜夜值守的日子了。”

　　“希望如此吧……”

　　管家苦笑了一下，随后转向我。

　　“夫人。能否允许我与威兹利先生单独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

　　“那么……”

　　他朝夫人躬身一礼，旋即转过身看向我。

　　“为了加强宅邸警备,我们本想雇佣一些人手，但又担心混进强盗团成员,因此迟迟不敢招募。目前只能依靠夫人娘家派来的仆人，以及我多年交情的熟人勉强维持。”

　　“那确实很辛苦。”

　　“是啊。夫人甚至把老爷打猎用的猎枪放在卧室，每天晚上都守到深夜，亲自保护孩子们。”

　　竟然警戒到了这种程度。我望向夫人，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看来，她属于那种再辛苦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人。

　　我立刻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向夫人。

　　“这些内容，我可以写进报道里吗？”

　　“如果能够帮助救出我丈夫，请尽管写。”

　　好，就按这个方向补充。看来又有得忙了。

　　我在脑海里开始重新组织整篇报道。到头来，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构建一个完整的故事。毕竟没有故事性的报道是没人愿意读的。

　　不过至少得建立在事实和采访证言之上。如果连这一点都放弃，那我就成骗子了。

　　“为了增补报道，我先回一趟印刷工坊。今天傍晚之前就能完成最终稿，到时候我会再来拜访。”

　　我一口喝干已经凉掉的红茶，站起身戴上帽子。

　　“我一定会替阿兰斯基先生恢复名誉，让迪普顿的市民站到他这一边。在那之前，请您务必守住这个家。”

　　“我明白了。一切就拜托您了。”

　　面对外表只是个年轻人的我，夫人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