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话

如今，我正陷入走投无路的危机之中。

　　“哦哦，我心灵的挚友啊！”

　　我被身高接近两米、好似职业摔角手一样的阿兰斯基先生一把抱住，整个人被他甩来甩去。上辈子我见过这种场面来着。叫什么来着？

　　看来阿兰斯基先生在被拘留时没怎么洗澡，体味好冲鼻。加之我还保留着前世每天不是洗澡就是擦身的习惯，对别人的体味格外敏感。

　　“在我被拘留期间，真没想到你们竟然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答谢你们才好……”

　　我差点在中年男人厚实的胸肌里窒息而死，好不容易从他的手臂间挣脱出来。

　　“哪里，我们这边也受益不少。托您的福，《迪普顿周报》卖疯了。”

　　甚至连工匠们都抱怨“排好的活字居然中途就磨损到不得不换，这还是头一回见啊”。总之就是印啊印啊印个不停。然后卖光光。

　　一直陷入经营困难的帕修巴尔印刷工房，仅仅靠上周的销售额，就赚出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利润。只要跨过计入材料费、人工费这些成本后的盈亏平衡点，之后卖的都是利润。

　　“更何况夫人不仅出资，还提前预订了大批杂志，真要道谢的反而是我们才对。”

　　顺便一提，《迪普顿周报》的知名度和公信力也飞跃式提升。街头商贩和杂货店纷纷找上门，希望能代销杂志。甚至还有个体客人提出订阅申请。

　　可阿兰斯基先生似乎仍不满意。

　　“不不，那只是威兹利先生你们的实力得到了应有的评价而已。我个人承受的恩情还远远没有回报。我来到比什塔尔之后，受过许多比什塔尔人和乌拉西亚人的帮助，但像这样倾力相助的还是第一次。”

　　他用粗壮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完全逃不掉。

　　“不过我也明白，如果直接支付谢礼金反而会给你们添麻烦。所以这样如何——我把我商会所有的印刷业务，全权委托给帕修巴尔印刷工房？”

　　工房里的工匠怕不是得过劳死。

　　不过杂志销量毕竟有起有落，若能拿下大客户的长期合同绝不能放过。

　　“我明白了，我会把您的提议转达给玛莎女士。”

　　“哦哦，多谢！ 对了，也请帮忙宣传一下我们商会经营的商品吧！ 当然，广告费绝不会少付！”

　　广告收入啊。这种东西在这世界还没普及，说不定会成为比什塔尔历史上第一份杂志广告。

　　刚才还笑得满脸褶皱的阿兰斯基先生，忽然敛了笑容，正色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就算不上真正报答了威兹利先生。”

　　“别，我已经足够了……”

　　虽然很想逃，但我的手被死死握住根本逃不了。

　　“我几乎等于是被你救了一命。像我这样的移民之所以能在这里取得成功，就是因为我从不轻忽别人给予的恩义。这一点绝不能改变。”

　　胡子拉碴的绅士双眼闪闪发亮地凑近过来，压迫感极强。

　　然后他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但威兹利先生你们要是继续做杂志采访，应该需要各种各样的人脉吧。虽然我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多少还是有点门路的。比如说……是的，迪普顿上流社会的人脉，或者鱼卵爱好会的人脉之类的。”

　　鱼卵爱好会就算了……不等等，那里头的成员恐怕全都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吧？这可太让人在意了。

　　我苦笑着，反握住阿兰斯基先生厚实的大手。

　　“谢谢您。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客气。”

　　“嗯，随时欢迎联系。当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向一个平民小子道谢。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拥有人望的原因吗。

　　真是拿到了一条不错的人脉啊。照这个势头继续扩展下去吧。

　　……当然，是为了让梅莉亚娜能顺利开展记者工作。

　　不是为了我。

　　大概吧。

　　就这样，《迪普顿周报》在王都彻底打响了知名度，还获得了大型赞助商，发行量大幅增长。

　　接下来只要靠梅莉亚娜努力，应该怎样都能发展下去了。

　　我是这么想的。

　　“萨修，你被开除了。”

　　“哈？”

　　在海战纪念广场，船长这么对我说道，我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满脸凶相的船长沉重地宣布完后，又抓了抓脑袋。

　　“其实我本来不想开除你……”

　　“您到底是哪边的啊？”

　　“你被开除了。”

　　为什么啊。

　　正当我想抗议时，船长抬手制止了我。

　　“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个优秀的卖报员。拿着最低的提成，却干出最好的成绩。但啊，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发生。”

　　船长难得掏出烟斗，把揉散的烟丝紧紧塞进去。点上火后，他悠闲地吐出烟雾。

　　“你救了我战友留下的家人和印刷工房。你是恩人。而且你不该是止步于卖报的人。”

　　“没关系的。杂志这种东西，就算没有我也……”

　　“不。”

　　船长把手搭在我肩上，摇了摇头。

　　“有人需要你。去回应她吧。”

　　谁？

　　下一瞬间，梅莉亚娜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

　　“没错，需要你的就是我。”

　　“喂，写色情小说的小姑娘。我这边还没劝完呢。”

　　船长叹了口气，在掌心里把铜币哗啦哗啦地晃着。你被收买了吗，船长？

　　船长苦笑着，啪啪拍了拍我的肩膀。

　　“女人心和顺风一样，逆着来只会白费力气。懂得顺势驾驭，才算真正的海上男儿。”

　　“我又不是海上的男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梅莉亚娜正死死瞪着我，让我完全占不到上风。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下一期的报道，我一个人根本写不出来啊！”

　　梅莉亚娜堂堂正正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明明蠢得不行，却又帅气得离谱。

　　“强盗团的报道，还有阿兰斯基先生获释的报道！ 连续两周都大爆的情况下，我可不想第三周直接扑街！ 但光靠我就是不行！”

　　是吗……好像还真是。

　　采访本来就需要外出跑动，而在这个治安不算太好的世界里，让一个女孩子单独采访，果然还是让人不放心。

　　我偷偷瞥了船长一眼，他则咧嘴一笑。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不会再雇你了。现在的《迪普顿周报》，就算换谁来卖都能自己卖出去。所以，去帮帮那丫头吧。”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明白了。一直以来多谢您照顾了，船长。”

　　我摘下帽子，郑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梅莉亚娜。

　　“那么，该从什么开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