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话
后来,我开始作为瓦纳德医生的助手,偶尔帮他一起工作。
出诊大多集中在下午,和我的生活节奏正好契合。
听说比什塔尔的富裕阶层习惯把例行工作集中在上午完成,因此像医生出诊这种时间不固定的拜访,通常都会安排在下午。
“感觉病人几乎全是老人呢。”
回程的马车里,我向瓦纳德医生搭话。
瓦纳德医生点了点头。
“是啊。人上了年纪,身体就会衰弱,慢性病就成了常态。为他们治疗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不过”
瓦纳德医生透过马车窗户,望向外面拥挤杂乱的街道。
“能请得起医生上门的人终究只有上流和中产阶级。怕连比什塔尔人的两成都不到。绝大多数比什塔尔人这辈子都接受不到医生的治疗,到底在疾病中衰老与死去。”
“这也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这种现象必须由国家出面解决。得从法律和制度开始建立,才能让穷人也接受得起医疗。”
我想起前世采访医生时听过的话,不自觉地说了出口。
瓦纳德医生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也赞同。眼下首先得增加医生数量才行。可惜了我眼前明明就有一个前途无量的人才。”
“啊,不……还是请您忘了吧。”
我是真的当不了医生啊。
瓦纳德医生愉快地笑了一声,随后对我说道。
“不过总是诊治老人也积累不了多少经验。放心吧,下一个的病人是位中年绅士。正在接受着痛风治疗,可病情却越来越严重,真是令人头疼。”
看来即使在异世界,嘌呤也是令人烦恼的东西。
接着瓦纳德医生又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乌拉西亚人的身体构造,和比什塔尔人真是不一样。”
乌拉西亚人?
不久后,马车驶入了一片清幽的高档住宅区。这里与王宫所在的市中心截然不同,这里虽然少了热闹,却静静矗立着一栋栋大宅邸,治安看起来也相当不错。
瓦纳德医生家也是独门独栋,却是城区里紧凑的小户型。地皮局促,凑不出庭院。
相较之下,眼前这些宅邸虽说体量不算宏大,却自带庭园,格局显得宽敞从容。
“我都不知道城郊还有这种地方。”
“据说数十年前一场大火把整片街区焚毁,后来重新规划开发才变成今天的高级住宅区。那还是我出生之前的事。”
原来这般来历。
“无力在市中心落脚的平民还有外来富商纷纷迁居至此,但他们又担心太过惹眼,所以特意修筑成了比什塔尔风格的宅邸。也故此这片街区少有人知晓。”
我恍然大悟。
在这个大众媒体尚未发达的世界里,这类信息很少会跨越阶层传播出去。若是拿来做《迪普顿周报》的专题应该会很有意思,不过要是惹到有钱人后果恐怕很麻烦,还是算了。
下了马车后,一名比什塔尔人管家前来迎接,将我们带进宅邸。
“哎呀呀,欢迎光临。”
一位浓密络腮胡的中年绅士,操着一口听不出口音的比什塔尔语上前迎接我们。一身剪裁考究的毕什塔尔式西装穿得笔挺利落,印象给人却莫名像头棕熊。
瓦纳德医生向那位棕熊绅士打招呼。
“阿兰斯基先生,近来身体如何?”
“除了脚疼之外,一切健康得很。”
阿兰斯基笑容和蔼,随后注意到了我。
“哦?这位年轻人是?”
“我的助手。威兹利,来打个招呼吧。”
这是推销自己名字的绝佳机会,我恭敬地低头行礼。
“初次见面,我叫萨修·威兹利。”
“欢迎您,威兹利先生。”
随着亲切的笑容,一只粗壮的大手伸了过来。看来是要握手。这种习俗在异世界也不变,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和中产阶级的人握手。
为了不失礼,我尽量按照比什塔尔的礼仪与他握手。
看起来握力惊人的阿兰斯基先生,握手却意外地温和。看来他对这种社交礼节已经驾轻就熟了。
瓦纳德医生立刻补充道。
“威兹利虽然是我女儿的同事,但他在医学方面颇有见识,我正考虑把他挖来学医呢。”
“哈哈哈,那可又要多一位名医了。”
阿兰斯基先生爽朗地笑着,朝我露出笑容。
“瓦纳德医生可是位远近闻名的医生哦。连我这种乌拉西亚人也愿意接手。”
对此,瓦纳德医生理所当然般回答。
“我是给人看病的医生。只要是人,不论国籍我都会诊治。至于能不能治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您的痛风症状迟迟没有减轻。如此顽固的病例,我还是第一次见。”
“抱歉,医生。我确实有遵守饮食限制。”
阿兰斯基先生一脸歉意地递来一张便签。
“您嘱咐我尽量吃些平民家常饭菜,于是我照着便签上的叮嘱,把葡萄酒换成了伏特加,肉也吃少,多吃豆类和薯类。”
这个年代,人们尚没弄清痛风的发病原理。但他们已经知晓美食是诱因,所以才会刻意控制饮食。
从那份清单来看,和现代限制的饮食也相差无几。高嘌呤食物也都被仔细排除了。
瓦纳德医生神色凝重。
“阿兰斯基先生为人认真又一丝不苟,饮食控制应该毫无问题。这样一来,就只能怀疑是食物以外的原因了……”
“我听闻受寒也会恶化,所以平日里也格外留意,尽量做好保暖。”
看来这人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配合治疗。令人颇有好感。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瓦纳德医生检查了脉搏和呼吸,又把听诊器贴在阿兰斯基先生厚实的胸膛上。
“我也怀疑过是否存在痛风以外的疾病,但检查来看来确实只有痛风。除此之外,您的身体健康得简直像教科书里的范例一样。”
“多谢夸奖。毕竟身体结实就是我最大的优点。”
穿着白衬衫的阿兰斯基先生笑了起来。这人的笑声听着真是爽朗。
瓦纳德医生拿出了那只熟悉的烧瓶。
“以防万一,还是再检查一下尿液。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来时一直忍着呢。请稍等片刻。”
接过烧瓶的阿兰斯基先生离开房间后,瓦纳德医生叹了口气。
“搞不明白……毫无疑问,病因肯定出在饮食上。可我但凡能想到的食物全都已经忌口了。阿兰斯基先生也一直坚持着控制饮食,可这样下去实在可怜。”
喜欢的东西吃不了,确实很难受啊。
乌拉西亚人的文化圈,感觉和前世的俄罗斯人挺像的吗。
一提到俄罗斯,我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就是螃蟹和虾。不过这些已经被瓦纳德医生列入禁食名单了。
还有就是鱼子酱。不过听说鲑鱼子的嘌呤反倒不高。倒是鳕鱼子嘌呤很高。前世我有位前辈记者就得了痛风,天天哀叹再也吃不上心爱的明太子。
“鳕鱼子……”
说起来明太子本来就是鳕鱼的鱼卵对吧。在比什塔尔港口里,也经常能捕捞到和我前世见到的鳕鱼几乎一模一样的鱼,不过绝大多数比什塔尔人并不吃鱼卵。
……嗯?
我突然察觉到一点,转头问瓦纳德医生。
“医生,鳕鱼子不在禁食名单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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