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于是我和梅莉安娜又回到了迪普顿市西十八街。

　　“我们家的印刷工坊在西十五街。”

　　“那还真挺近啊。”

　　再往前走三个街区，是一排小工场罗列的老旧的工匠街。四周不断传来脚踏式机器嘎吱咣当的轰鸣声。

　　听人讲那些大型新式工厂已经引入蒸汽机，不过这种小规模的街坊工场显然还没开始。

　　“就是这里！”

　　梅莉安娜抬手一指，一块饱经岁月的金属招牌映入眼帘。

　　――帕什巴尔印刷工坊／承接各类活版印刷业务

　　我停下脚步，盯着嵌在墙上的招牌琢磨。

　　“招牌上的字居然是用活版印刷的铅字……真正印刷用的字模明明是左右反过来的，但这个却是正的。”

　　“对啊。说是专门为了招牌特地做的。”

　　“真讲究啊……”

　　能感觉到他们对印刷的热爱。再过两百年这东西大概会被博物馆或是大学收藏吧。毕竟在现代，活版印刷几乎已经绝迹了。

　　“这玩意儿可得好好保存。”

　　“啊哈，你就算跟我说”

　　梅莉安娜苦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开大门。

　　“我回来啦——！”

　　“哎呀，回来啦。”

　　抬起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她卷着罩衫袖子，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动作干练地放下手里的笔。

　　梅莉安娜把一个信封放到她桌上。

　　“阿姨！我把多萝希娅的插画拿回来啦！”

　　“嘛，这周还真早呢！我确认完就送去给制版师。”

　　“拜托啦！我去做文章最后校对！”

　　这氛围莫名让人怀念。虽然我是头一次见真正的活版印刷。

　　我正有些坐立不安时，刚才那位女性看向了我。

　　“对了小梅莉安娜，这位是？”

　　“啊，对对。这人就是在海战纪念广场传得很火的卖报先生哦。”

　　都已经传开了？

　　说完女人轻轻一笑。

　　“初次见面，厉害的小销售员。我叫玛莎·帕什巴尔。是这间印刷工坊的老板哦。虽然严格来说，是我已故丈夫留下来的店。”

　　听起来像是有不少故事。

　　梅莉安娜在旁边补充。

　　“阿姨的丈夫以前是印刷工匠头儿，不过三年前因为流行病去世了。于是呢，现在就是我在工坊帮忙。”

　　“你帮忙？”

　　我满脸怀疑地看过去，梅莉安娜立刻鼓起脸颊。

　　“唔。”

　　“哈哈，她说的是真的。《迪普顿周报》的销量要是没了，这间工坊可就撑不下去了。”

　　玛莎疼爱地摸了摸梅莉安娜的头。梅莉安娜一脸高兴。宛如母女。

　　“自从丈夫去世之后我们在行会里的份量就轻了不少。工匠和老顾客也都被别家抢走，日子难过。后来还是我提议说‘不如干脆自己印点东西拿去卖？’”

　　“这已经很厉害了。”

　　“对吧？对吧？”

　　脸贴太近了。

　　我稍微拉开点距离，摇了摇头。

　　“光是提议不算什么，厉害的是你们真把杂志像模像样的做出来了。”

　　“对吧！”

　　气都呼我脸上了。

　　不过这下我算是明白来龙去脉了。

　　“如果本身就是印刷工坊，那纸张、油墨、排版这些全流程都能自己管理。加之成立一个出版部门，就能稳定生产印刷品了。”

　　“就是这么回事。”

　　梅莉安娜挺着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玛莎则有些佩服地望着我。

　　“连这都让你看出来了，年纪轻轻倒挺懂生意啊。怪不得这么能卖东西，这下说得通了。”

　　“不，倒没这么……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萨什·威兹利。在‘船长’那边打工。”

　　我低头行礼，玛莎也礼貌地回了一礼。

　　“那个人是我丈夫的老朋友。年轻时，他们在同一艘船上工作。丈夫是炮术长，那位则是航海士。”

　　“航海士！？”

　　那不是管理层吗。怪不得大家都叫他“船长”。原来真上过船。

　　这么说来那个海战纪念广场……

　　我正陷入思考，玛莎已经继续滔滔不绝。

　　“那个人还帮我们开拓了不少杂志销售渠道。他总说‘不能让战友留下来的船再沉一次。’”

　　那大叔原来还有不错的一面啊。不过怎么看都像背着很沉重的过去。

　　玛莎显然已经完全信任我了，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

　　“不愧是‘船长’挑中的销售员。所以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我来听就行。”

　　“啊，不是，没有生意的事。其实我是被硬拉来的。”

　　我和玛莎同时望向梅莉安娜。

　　她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神气十足地挺起胸。

　　“萨什说他有‘销量翻倍的秘诀’所以就带过来了嘛！”

　　“我没说翻倍，更没说什么秘诀。”

　　我赶紧纠正。这家伙明明干记者却罔顾事实啊。

　　我先把梅莉安娜摆一边，转而向玛莎解释。

　　“《狄普顿周报》已经很有人气，如果调整一下文章内容，销量应该还能更高。”

　　“小梅莉安娜的文章不行吗？”

　　玛莎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

　　倒不是说不行，只是以前世记者的职业伦理来看，很难把那称之为报道。

　　“作为读物它很有吸引力，不过不是基于采访，所以太依赖梅莉安娜的想象力了。比如第二版，你们自己觉得怎么样？”

　　“嗯，作为情色小说来说，确实还是差点意思。前戏写得倒是特别用力。”

　　我和玛莎再次一起扭看向梅莉安娜。

　　她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

　　“没、没办法嘛！人家听说这种内容会卖得好，所以才拼命努力写的！”

　　“我知道梅莉安娜已经很努力了啦……”

　　有人说过没经验的人反而能写出某种独特味道，我倒希望她能把妄想力彻底放飞一点。现在还是太害羞了。

　　我一边躲开梅莉安娜拳头的攻击范围，继续说道。

　　“广场上的读者其实并不认为这些内容是真的。但如果同样的文笔，去报道真实发生的事情呢？”

　　“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啊。真事的话，大家肯定会更在意。”

　　玛莎点点头，又疑惑道。

　　“可每周都要发行的杂志，真能做到吗？”

　　“如果记者只有梅莉安娜一个人，那想把所有文章都建立在采访基础上肯定不现实。光是一篇采访报道就已经筋疲力尽。”

　　实际上，就连一周一篇都已经相当困难了,采访本来就需要长期策划和耐心跟进。更何况梅莉安娜还只是个外行记者。

　　“比如采访周边的店铺写成报道就能起到宣传效果，说不定还能收到店家的广告费。”

　　不过要全做成这种内容就会变成地方生活杂志，路线也会彻底改变吧。和现在的读者群有所出入。

　　正当我思考梅莉安娜到底适合做什么时，她忽然求证般轻声询问道。

　　“总觉得很难，不过萨什你也会帮忙的吧？”

　　“嗯？”

　　“因为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光提建议一点都不厉害’。”

　　说了。多嘴了。

　　骑虎难下的我，只能故作坦然地点头。

　　“当然了。”

　　“太好了……我还担心如果你装作没事人我该怎么办呢。”

　　看到眼前少女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的样子，就算是我也觉得再怎么着也得帮一把吧。

　　虽然大脑还是一筹莫展，但我还是对梅莉安娜笑了笑。

　　“我卖报的工作还得继续，不过我会尽力帮忙的。反正这条船都已经开到这了。”

　　我说的没错吧，船长？

　　所以拜托让我请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