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次日。
我上午把《迪普顿周报》全部卖光后,快步赶往帕修巴尔印刷工坊。
“是我!我来了!”
刚刚还满脸愁容盘算着什么的玛莎,神情一下亮了起来。
“啊,来得正好。梅莉安娜刚刚去喊她父亲了。”
昨天说完今天就行动了?这行动力也太离谱了吧。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医生愿不愿意出诊吧?”
“是啊。就算被拒绝也不奇怪,所以我很担心……”
这个时代,医生诊病仅限于往诊。并且也不是什么呼之欲来,挥之即去的身份,就算让他们立刻赶过来多半也是抽不出身。
“这下头疼。”
我刚摘下帽子挠着头时,一辆与下城区格格不入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
“该不成是那辆吧?”
“看着像呢”
我们两个琢磨着时,马车停在了印刷工坊门口。这下几乎已经坐实了。
穿着大衣的车夫轻轻拉开车门,梅莉安娜徐徐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不愧是中产阶级家的大小姐,礼仪举止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父亲大人,快点快点。”
“我知道了,梅莉安娜,稍安毋躁。”
一道低沉而稳重的男性声音。说话措辞也很讲究。
很快,一位衣着讲究的中年绅士从马车上降了下来。约莫四十多岁。比什塔尔的医生不会穿白袍,不过凭那只醒目的出诊包,身份已经昭然若揭。是一位标准的内科医生。
那人长相与梅莉安娜颇为相像,五官端正,配上唇边那抹胡须,是个魅力十足的型男大叔。
“父亲大人,这边这边。”
“别那么急躁。”
看他提着沉重的出诊包,我摘下帽子主动招呼道。
“需要我帮您拿吗?”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
啊,果然还是不信任我啊。语气虽然礼貌,但看向我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算了,倒也正常,谁让我只是个下层阶级的穷酸小子。
“失礼了。”
我低头致意。中年绅士盯着我观察了两秒才轻轻点头,从我身边穿过。刚才那停顿是什么意思?
印刷工坊的大门本来就敞开着,但中年绅士还是特意敲了敲门。
“打扰了。我是梅莉安娜的父亲,内科医师约翰·沃纳德。今日特地前来登门问候。”
“什么问候!?明明是出诊吧!?”
梅莉安娜吃惊喊道,我立刻拦住了她。
“等等。也许“问候”只是说辞。”
“什么意思啊!?”
“医生出诊一次要花多少钱,你肯定知道吧?”
“当然知道。”
我压低声音,对挺胸直背的梅莉安娜解释。
“光是请医生出门就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如果说是来探望女儿下榻的住处,那就不必收取正式诊疗费。”
“诶?可是……”
梅莉安娜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玛莎已经出来迎接了。
“哎呀真是,竟然劳烦您专程来到这种地方真是有失远迎了。”
“哪里哪里,小女承蒙您的照顾。”
梅莉安娜的父亲先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随即仿佛闲谈般的口吻切入了正题。
“请容我冒昧直言,您的脸色似乎有些欠佳啊。看起来颇为疲惫。”
“是啊。自我接手亡夫这间印刷工坊后就一直忙得焦头烂额。”
“也许我有些越俎代庖了,但休息调养非常重要。营养方面也得注意。”
说完,他瞥了自己女儿一眼。
“我家小女别看那样,但文书工作还是可以的,家务方面也总算……嗯,姑且还是会做的。”
“你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面对女儿的抗议,父亲优雅地无视掉。
“虽然她还很不成器,不过既然有这份机缘。以后还请尽管使唤她吧。”
“非常感谢。不过多亏了小梅莉安娜发行的杂志工坊已经受了不少照顾,再继续受照顾的话,我们也实在过意不去。”
玛莎笑言。沃纳德医生再次鞠躬致意。
“为了守住那孩子如今的容身之处,还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改日我再来拜访。”
眼看父亲说完就要回去,梅莉安娜慌慌张张地拦下了他。
“等、等一下!?那诊察呢!?”
“这种情况不必诊察也看得出来。显然是过度操劳加上营养不良。先让她静养,再设法给她补补身体。”
也是啊。像我们这种底层人的人,十有八九都在挨饿。我也不例外。
在这种情况下再拼命工作会累垮也很正常。
我是已经听懂了,但梅莉安娜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拉住了她的父亲。
“再认真检查一下!”
“检查之后结果也不会改变。而且那样一来我就必须依法收取诊疗费。这是皇家内科医师协会的规章。”
“就算女儿拜托也不行吗?”
“规矩必须遵守。不是吗?”
看来沃纳德医生是位相当认真严谨的人物。不过中产阶级向来重视规矩,因此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可是梅莉安娜已经湿红了眼眶恳求。
“可是……我们根本拿不出那笔钱……父亲大人,求求您……”
“听好了,梅莉安娜。”
沃纳德医生板正身子看向自己的女儿。
“如果你选择向身为医生的我求助,那就从头到尾都把我当作医生对待。不能只在自己顺心的时候才把我当父亲依赖,这可说不出去。”
“什么意思!?我根本听不懂!”
眼看气氛渐渐僵持,我插了进去。
“你叫来的到底是‘父亲’,还是‘医生’?”
“诶?”
“叫父亲来不需花钱,但请医生上门就必须付钱。你父亲其实是在替你维持‘自己只是作为父亲来探望女儿’的这个立场啊。”
解释完现实后,我将压在心里的真心话丢给了梅莉安娜。
“你的做法很不公平。太孩子气了。别让你父亲为难。”
梅莉安娜霎时露出快要哭的表情。不对是已经哭出来了。
“可是……我不要玛莎小姐死掉啊……我、我妈妈那时候……明明也一直说没事的……”
什么?
我回头望去,只见沃纳德医生叹气。
“结核病至今没有有效疗法。如果玛莎小姐真得了结核,就算是我也治不好。”
毕竟这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恐怕连结核菌都还没被发现。
不过我终于明白了,梅莉安娜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从旁一直沉默的玛莎,柔声开口。
“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得了结核吗?我只是头晕和乏力而已,应该不会是那个病。别太担心啦。”
梅莉安娜的父亲也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梅莉安娜。我见过不少结核病人,玛莎小姐身上没有那种征兆。”
“但是也可能会是别的病……”
梅莉安娜因结核失去母亲时,恐怕还很年幼吧。那份阴影显然已成为她深埋于心的创伤。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我来打破僵局了。
“沃纳德医生。能请您为玛莎小姐正式诊察一次吗?”
我摘下帽子,深深埋下头。
梅莉安娜的父亲面露惊讶的向我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令爱发行的《迪普顿周报》的卖报人,萨修·韦斯莱。”
沃纳德医生审视着我。
“街头商人吗。原来如此,难怪年纪轻轻却如此懂人情世故,也这么机灵。即便如此你终究付不起这笔诊疗费。”
“是啊,萨修。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份上。”
玛莎担心地劝我,可我实在太理解梅莉安娜那痛彻心扉的感情了。
果然还是需要问诊。我不顾一切再次重重低下头。
“我明知是强人所难,但还是拜托您了,医生。”
“嗯……”
梅莉安娜的父亲,不,沃纳德医生沉思片刻。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我来考考你的医学知识。若你通过了我就借以为了一名前途可期的年轻人传授医学的名义给玛莎小姐看诊。诊疗费自然无需再提。如何?”
你跟我说什么医学知识……我可是个外行啊?
而且这个时代的医学本身就含糊不清,搞不好说出正确答案反而会被判错。
明知道这是乱来,但我的嘴巴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我接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