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话

我把去见泽贝亚印刷工房排字工的事,告诉了梅莉安娜和多萝西亚。

  “到底还是不行吗……”

  “如果排字工先生不知道的话,去问事务员不就好了?”

  “所以说行不通啊。”

  越是值得信赖的人,对泄露内部消息就越谨慎。

  从这个字面来说,那个排字工大叔反倒会像个不错的信息来源。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为了几根烟就满嘴胡扯的人。

  有些累的我躺平在梅莉安娜的床上,摊开《比什塔尔之耳》的过刊。

  “再在收集一点线索,就能摸到写阿兰斯基先生抹黑报道的家伙了……”

  “真是的,萨修也好,朵萝西娅也好,别随便用我的床啦。”

  梅莉安娜嘴上抱怨,但我知道她其实并没怎么在意。

  另一头,朵萝西娅则一脸认真地拿起《比什塔尔之耳》。

  “那个……其、其实我之前就有点在意了……这些插图,到底是谁画的啊?”

  “听说是泽贝亚印刷工房的专属版画师。有时也会看订单自己画插图。”

  之前从排字工大叔那里打听过工房里的人,我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想,里头说不定有嘴不严的人。

  “不过听说是个很古怪的人,整天把自己关在版画工作室里。”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的话,朵萝西娅直直盯着那些插图看。

  “朵萝西娅小姐?”

  “啊,对不起……”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抬起头,对着我轻轻低头致歉。

  “这些画……总觉得,那个……很让我在意。”

  “哪里让你在意了?”

  可下一秒,朵萝西娅像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突然滔滔不绝起来。

  “这张风景画里,人物虽然画得很随便,但建筑和街道的构图非常准确。消失点完全没有偏移,可能只是我觉得,画师应该还懂建筑学。”

  “呃……?”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应,多萝西亚的嘴越说越起劲。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啊,对了!是箱子!全都是箱子!”

  “箱子?”

  “不,是箱子和圆柱。”

  ……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这栋建筑是箱子、箱子、箱子……街道树和喷泉是圆柱,然后就是箱子箱子箱子圆柱圆柱箱子圆柱箱子——”

  平时完全想象不到她会有这种气势。

  “构图用的是三点透视加三分构图,非常忠于基础。我觉得是以易读性为优先。啊,不过能这么自在地用三点透视起构图,果然还是专业人士啊。”

  直到最近我一直在学比什塔尔语,所以勉强能听懂她说的词。三点透视、三分构图,确实是绘画的基础。……就是嘛,我自己也不会画就是了。

  然而从这里开始就一头雾水。

  “这张黑白线稿的阴影处理,用了马尔格雷科式的法索。这本来是德蒙偏离派的招牌技法,但唯独斯库雷普松时用了加拉。像他这样画技高超的人,肯定是有意图的,可我又一直想不明白,所以特别有意思,啊,难道是比尤雷尔流派!?”

  她开始用比什塔尔语疯狂输出各种美术专业术语,我彻底举手投降。

  回过头一看,梅莉安娜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噢噢,不愧是皇家女子寄宿学校毕业生。

  “梅莉安娜,帮忙解释一下。”

  “我怎么可能听得懂。”

  连你也不懂啊!?那不是彻底没辙了吗。

  该不说不愧是才女梅莉安娜,她轻咳一声安抚了暴走中的多萝西亚。

  “也就是说,这位版画师用了很少见的技法,对吧?”

  “是的。虽然我不懂版画,但我觉得这大概是为了能大量印刷而做的改良。这种做法非常有意思,很受启发。”

  “好啦好啦,乖哦乖哦。”

  梅莉安娜抚摸起多萝西亚那丰满的大屁股让她冷静下来。……一般不该摸背吗?

  “冷静下来了吗?”

  “嗯。然后我突然想到,版画不是会受到油性墨水附着力影响吗? 同样是油性材料,跟油画颜料的烦恼应该不一样,所以调配斯库雷普松的加拉用的会不会是油性墨”

  喂,她根本没冷静下来啊,再镇压一下!

  “乖哦乖哦乖哦乖哦——”

  梅莉安娜疯狂揉着多萝西亚的屁股,总算让她安静下来。不对,该说是多萝西亚自己沉进思索沼泽里去了。

  “难道是因为大量印刷时铜版线条会被磨平……? 如果是这样的话,卡纳利刻意变细也说得通了……太粗,线条磨完整块就会糊成一团黑……”

  梅莉安娜无视还在碎碎念的多萝西亚,转头看向我。

  “这个采访能拿来用吗?”

  “感觉可以。工匠和艺术家这种人,碰到真正懂自己作品的人更容易敞开心扉。”

  当然也有例外。但凭多萝西亚这股热情说不定真能打开突破口。

  好,立刻行动。

  “既然是版画师,很可能会直接和委托人打交道。我再去拜托一下刚才那个排字工先生,请他帮我们牵条线联系版画师吧。”

  看来又得再买一盒那种超贵香烟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