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那篇报道声称是阿兰斯基家的女仆匿名爆料,内容是控诉沃尔科夫·阿兰斯基先生虐待佣人。

  我去的时候是管家接待的,所以没见着女仆。不过以那么大的宅邸来看雇了肯定不止一个女仆。要是连“前女仆”都算进去那人数可谓相当可观。

  控诉内容包括性骚扰、职场霸凌,偶尔还有暴力行为。

  “这是哪家的报纸?《比什塔尔之耳》?”

  连听都没听过的插图报。

  虽然有一家名字很像的《比什塔尔之眼》,专门刊登名人八卦,不过除了名字和标志以外八竿子打不着。估计没什么关联。

  我向对面的报童问道。

  “这是新进的货?”

  “对啊,听说是老板被人软磨硬泡塞进来的。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就收了,不过鸡掰卖不出去。”

  也是。

  看它其他文章的胡编乱造程度和梅莉安娜随手糊弄出来的稿子半斤八两,根本不值一读。至少《迪普顿周报》好歹附赠精美插图的色情小说,划算多了。

  “只有这篇报道特别突兀啊……”

  “是吗?反正我一看字就头疼,读都不读。”

  对头报童一副兴致缺缺地掏着耳朵。在比什塔尔的插图报圈子里真是写的人不靠谱,卖的人也同样不靠谱。

  不过这帮家伙识字率还蛮高的。他说的也是“不想读”,不是“读不懂”。

  “那这报纸我全收了。”

  “喔。啊对了。”

  对面的报童叫住了我,我回过头。

  “干嘛?”

  “帮我捎个话呗,让那色情小说多加点插图。我还蛮喜欢的。”

  “品味一致啊。我会转告的。”

  我和他郑重握了握手,然后朝帕修巴尔印刷工房走去了。

  现在,我正和负责画插图的多萝西亚面对面。

  “多萝西亚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因为……”

  她披着毛毯,畏畏缩缩地发着抖。头次见面时她还只穿着一件罩衫、里面全裸大开,好歹今天看样子至少是穿了衣服。

  工房主人玛莎苦笑道。

  “听说附近出了强盗。一对有钱的老夫妇被杀了。”

  要不要去取材一下呢。

  “你可别着想去取材哦?生面孔在那边晃来晃去会被怀疑的。那一带很多老人都是打过仗回来的,脾气可暴躁着呢。”

  玛莎把话说得死死的。

  没错,采访时的人身安全非常重要。在案发现场兜兜转转被误认成犯人也是经常有。像我们这种庶民又没有官方的身份证,根本没法证明身份。

  总之先笑着糊弄过去吧。

  “放心啦,我也没那么莽撞。”

  想要在王都迪普顿报道犯罪新闻,首先得和当地蛇头搭上线才。可我听说在治安恶劣的街区,那些“地头蛇”不是犯罪组织的头目就是幕后顾问,光想想就让我冒冷汗。

  想到多萝西亚住在那种危险地区,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多萝西亚小姐没事吧?”

  “没、没事……不过……”

  “不过?”

  “梅莉安娜小姐说‘太危险了,你搬来这里住吧’……”

  这家伙明明也是寄住的,居然还敢擅自做决定。

  我回头看向玛莎。

  “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咱们《迪普顿周报》最重要的画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麻烦了。白天工房里男人比较多,对小多萝西亚来说可能有点难受,不过拜此也安全得多。”

  这倒也是。

  晚上虽然只剩女人和孩子,但这里可不像西三十六街那种贫民窟,老实待在家基本不会有危险。真要出现入室抢劫,邻居们可是会扎堆涌冲出来把人活活打死。裹上草席沉河底都不奇怪。

  “房间够吗?”

  “我们家阁楼挺大的。虽然一半堆着材料,不过稍微挪一挪,腾个睡觉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那就好。

  多萝西亚经常拖稿,如果能直接在这里工作,对大家都方便。梅莉安娜也不用老跑老去催稿了。

  不过说回来强盗啊……

  “多萝西亚小姐那条街,不像是有钱人会住的地方吧?”

  “是、是的……不过听说他们有开店……”

  “什么店?”

  “呃……卖奇怪烟草之类的?吸了会让人很舒服那种”

  听起来像是大麻。纵使是比什塔尔那玩意也是违法的,但以前可是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卖。虽说法律严禁了,但也不代表瘾君子会自动恢复正常。

  我以前也隐约听说,有人专门向这些人成倍兜售非法大麻。

  那对老夫妇大概就是靠这种生意发了横财,然后悠闲退休的吧。

  “啊,萨许你在啊!我们去采访吧!”

  梅莉安娜忽然探出头来,上来就大呼小叫的,我直接把船长送的炸面包塞进她嘴里。

  “唔嘎唔嘎——”

  “不行。多萝西亚小姐附近发生的抢劫杀人案,不管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都很可能和犯罪组织有关联。没头没尾就跑去乱查,太危险了。”

  犯罪组织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帮人本来就是拿命在做违法生意,稍有不慎真的会被灭口。

  “唔嘎——”

  梅莉安娜还在挣扎,于是我把刚买来的插图报摊开给她看。

  “比起这些,你看看。你爸的病人上报纸了。”

  “唔嘎?”

  “对对,就是这个。”

  虽然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总之先把那篇报道转给她。

  “唔嘎!?”

  “这个嘛……不好说。”

  我一边柔声安抚着惊讶的梅莉安娜,一边注意到多萝西亚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萨许先生,您居然听得懂呢。”

  “没有啦,我根本没听懂,只是在随便应付而已。”

  我笑着回答后,梅莉安娜一边嚼炸面包一边愤怒地叫。

  “唔嘎!”

  “知道了知道了,先咽下去。”

  我随口敷衍。

  梅莉安娜“咕嘟咕嘟”地嚼了半天,终于吞下去。

  “这是真的吗!?”

  “喔,不轻易全信、首先做事前核查,是个好习惯。不愧是记者啊。”

  虽然她自己平时根本不采访就乱写稿子就是了。

  我抱起胳膊,谨慎地说道。

  “至少以我相处的感觉,阿兰斯基先生不像是会虐待女仆的人。”

  “可说不定他其实真有那种一面呢?”

  梅莉安娜这么一说,多萝西亚也点了点头。

  “有、有可能……男人很可怕……”

  “抱歉。这个我确实没法完全否认。”

  作为男人我先道歉了。

  多萝西亚顿时慌了。

  “啊,萨许先生一点都不可怕!?不、不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谢谢你,我很高兴。”

  我朝她微微一笑,多萝西亚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看来她对我并没有戒心?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挺让人开心的。

  就是不知为何,梅莉安娜一脸不高兴地嘟囔。

  “既然那么在意,怎么不直接去问我爸啊?他不是有定期去往诊吗,应该很清楚吧?”

  “也是个办法……”

  ——她到底在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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