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我把生意用的家伙放回迪普顿市西十八街的公寓后，仔细锁好门才跟着梅莉安娜离开。

　　这一片入室窃贼很多.虽然邻居们多少会盯着，但还是小心为上。

　　“你家离我们家印刷工房挺近的嘛。”

　　“这一块原本就是传统工匠街，小工厂聚拢的区划。我妈工作的纺织厂大概也在附近。”

　　我们两人穿过狭窄拥挤的小巷。和铺着石板的大路不同，后街还是泥土地。

　　“所以，《迪普顿周报》的专属画家呢？”

　　“住在西三十六街。”

　　“还真是选了个够偏的地方……”

　　迪普顿市的街区编号是从中心城区开始往外排的，三十六街已经离中心很远了。

　　而且越往外走基础设施越差，治安也越糟。当然房租也越便宜。

　　“比起五十多号的外围区已经好多了吧。”

　　“那边大白天都没人敢放心走路。你们这周刊登的妓女杀人案好像就是北五十五街来着。”

　　“听说犯人还没抓到呢。”

　　“警察根本不来，能抓到才怪。”

　　我们一边聊着危险话题，一边继续前进，渐渐地，街景越来越破败。开始冒出废弃房屋，未铺装的道路上长满杂草。

　　异世界里同样有居民自治会。大家会合作除草、巡逻防盗。放着杂草不管，就说明其他自治活动早就停摆了。

　　“怎么看都不像安全地方啊。”

　　“就是说啊。所以每次来催稿我都很害怕。”

　　梅莉安娜苦笑着说。

　　等等。

　　“你该不会把我当保镖带来使——”

　　“啊，到了！已经到了！就是这栋三楼！”

　　被她糊弄过去了。算了。

　　住在王都的平民，大都住这种三层左右的公寓。毕竟是没有电梯的时代，最便宜的通常是三楼。我家也住三楼。

　　“一楼是……酒馆吗？二楼是空房？”

　　也可能是伪装成酒馆的妓院或者毒品窝点，所以我没敢说死。气氛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明明二楼空着却住三楼啊。”

　　“对呀。”

　　穷成这样吗？

　　我们踩着嘎吱作响的室内楼梯艰难往上爬,到了门前,梅莉安娜敲了敲门。先三下，停顿一下，再一下。

　　屋里传来声音。

　　“夕……夕阳的……颜色是？”

　　“绿色！”

　　梅莉安娜立刻回答，随后响起开锁声。暗号吗。

　　不过那把声音……

　　我没来得及多想，梅莉安娜已经“砰”地一下推开门。

　　“快点把插图交出来啦！”

　　“咿呀啊啊啊！？”

　　这家伙不是记者是编辑吧？

　　跌坐在地上的，是个黑色波波头的年轻女性。因为前发遮住了脸，看不清长相。

　　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工作罩衣，但从胸口和大腿底下来看，里面貌似什么都没穿。

　　而她一看到我，顿时更加惊恐。

　　“男、男男、男人！？”

　　“看起来好像不太妙。我还是先出去吧？”

　　我说完，梅莉安娜苦笑起来。

　　“抱歉抱歉，我完全忘了她讨厌男人。多萝希娅，这个人没问题啦。他是帮《迪普顿周报》卖报的萨什·威兹利先生。”

　　“你好，我是萨什·威兹利。”

　　虽然不太明白状况，我还是先摘帽行礼。

　　已经退到墙角的多萝希娅，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你、你好……我是多萝西娅·维庸。二十二岁，处女。”

　　没人问你这么隐私的东西。这人很古怪。

　　昏暗的室内完全就是间画室，而且看不出还有别的房间。地上随意扔着破毛毯，她该不会就睡地板吧。

　　梅莉安娜转头看向我，不知为何还用力点了点头。

　　“顺便一提我是十七岁！当然也还是处——”

　　“停，别说了。别较上了。”

　　就算对面是男的性骚扰也是成的。不过想让比什塔尔人理解，大概还得花两百年。现在只能忍了。

　　我为了和跌坐在地上的多萝希娅平视，于是单膝蹲下，轻声开口。

　　“我在海战纪念广场卖《迪普顿周报》。每期我都会看，我非常喜欢维永小姐的插图。”

　　“谢……谢谢……谢谢您……”

　　多萝西娅用几乎快消失的声音说着，拼命点头。看起来非常怕生。还是别逼得太紧好。

　　虽然我有一大堆想问的事，但今天还是先忍住吧。

　　结果刚这么想，梅莉安娜却开口了。

　　“多萝西娅以前好像是某位大画家的内门弟子来着。名字我忘了。”

　　“别想起来好。”

　　一直畏畏缩缩的多萝西娅，突然低声嘟囔的强调了一句。看来是发生过什么吧。

　　这个时代，光是年轻女性这点就足够招来各种糟糕遭遇。

　　想来刚才那句自我介绍，搞不好也是某种心理创伤导致的。

　　我决定不再深究，转而向梅莉安娜问。

　　“梅莉安娜。”

　　“干嘛？”

　　“我跟你和维永小姐都是第一次见面，我还觉得自己不该随便闯进这里。我还是去外面等吧。”

　　说完我正准备离开，多萝西娅却忽然出声。

　　“等……等等……没关系的……”

　　她站起身，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

　　“那个……瓦德那先生。”

　　“是威兹利。”

　　怎么会被喊成那种邪恶魔法师一样的名字啊。威兹利可是拥有强大内心的正义魔法师。

　　多萝希娅嘴角浮出僵硬的笑容。

　　“您……您喜欢我的画吗？喜欢哪里？”

　　“我不是很懂美术的章法，但我觉得那是非常协调漂亮的画。人物画从骨架研究起稿，无论什么姿势都不会别捏。构图也很工整甚至想装进画框挂起来欣赏。”

　　听完我的话，多萝希娅却露出了有些失落的表情。

　　“这样……啊。工整……”

　　“嗯，非常工整的画。”

　　我承认这一点，同时露出微笑。

　　“不过我也觉得拥有这种实力的人，不可能真心满足于只画这种程度的作品。所以我才会在意。”

　　听到这里，多萝希娅猛地抬起头。

　　“您……您看得出来吗？”

　　“当然。你真正想画的另有其物吧？”

　　“是的！我的专业其实是油画，可是买不起颜料！而且梅莉安娜小姐还说油画没法做木版印刷所以不行！还有松节油！你知道吗，用松脂精炼出来的松节油才是最好的，可这里根本没有一家店卖！以前在那个男人的画室里明明想用多少就有多少！”

　　突然变得超能说。

　　梅莉安娜慌慌忙忙插了进来。

　　“喂喂！？别在那边煽动多萝希娅啦！？”

　　“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你睁大眼看看她那态度，根本就是在勉强自己画插图。”

　　“因为这是工作没办法啊！不赚钱的话，那个什么油也买不起吧！”

　　那倒没错。

　　我重新看向多萝希娅。

　　“总有一天备齐画具，请让我看看你倾尽全力完成的作品吧。拥有这种画功的人认真去画的油画，一定会非常惊人。”

　　多萝希娅依旧怯生生的，但她拨开前发，偷偷露出了脸。居然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

　　“那……总有一天……我会画的。巴纳比先生。”

　　“是威兹利。不好记的话叫我萨什也行。”

　　“好的，萨什先生……那、那我也……请叫我多萝希娅……”

　　我们不由得相视一笑，而梅莉安娜则双手抱胸，在旁边狠狠瞪着我们。

　　“所以我拜托你的插图画好了没？”

　　“唔……姑且，算是画好了……”

　　多萝希娅屁股朝向我们，在纸堆里翻找半天，终于拿出几张画。

　　“你要的妓女尸体内脏图……其实呢，人体不是这样的……比如子宫其实是折过来的……”

　　“没关系没关系，够夸张就行。”

　　这就是画报最糟糕的地方。怎么夸张怎么画来。

　　“还有，那个波修尔金伯爵……因为不知道长什么样所以随便画了……”

　　“反正又不是真人这样就够啦。”

　　这家伙，压根没有身为记者的伦理吧。为什么是这家伙当记者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在异世界拿现代日本的职业伦理来说事也没意义。还是早点习惯吧。

　　“多萝希娅小姐，不喜欢的工作是可以拒绝的哦？”

　　“喂！那边那个！销量掉了我们两个都会很惨耶！”

　　梅莉安娜不满地抗议，于是我回了一句。

　　“如果我说我知道提升销量的方法呢？”

　　“诶！？”

　　梅莉安娜一下瞪大双眼，短暂挣扎过后。

　　“……真的？”

　　她抬眼望着我。有点可爱。

　　“嗯，大概……算是有点想法吧”

　　“也是。像你这种能把《迪普顿周报》卖得那么厉害的人，说不定我真的能期待一下呢。”

　　梅莉安娜“嗯嗯”地点了好几下脑袋，接着伸手攥住了我的手。

　　“那你跟我送完插图顺便一起进印刷工房吧！我介绍你认识我们那边最厉害的人！”

　　“等等等等！？”

　　我刚只是斗你嘴而已啊，这下可咋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