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鸭舌帽少女挣开我的手，慌忙拉开了距离。

　　“等等！别随便碰我啦！很失礼耶！”

　　“啊，不。你说得对，确实是我不好。抱歉。”

　　我摘下帽子致歉，少女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看着倒不像坏人。话说，你是谁？”

　　“卖你那本杂志的小贩。我叫萨什·威兹利。”

　　我很喜欢“威兹利”这个姓。和我上辈子喜欢的电影里的钟爱角色同一个姓。

　　少女听完点点头，微微一笑。

　　“哎呀你好。我是梅莉安娜·沃纳德，《迪普顿周报》唯一的记者哦。”

　　居然是这种小姑娘当记者吗。

　　等等，唯一的意思岂不是……

　　“这些文章，全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对啊？”

　　“那这篇满脑子变态妄想的色情小说也是？”

　　“这、这是采访报道！采访报道啦！”

　　不，这绝对是现编的吧。

　　贵族这等隐秘的私生活，若非贴身仆从或者常出入宅邸的商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况且贵族只把嘴严的人留在身边，想打探这手信息难如登天。

　　要是这种独家新闻每周都能写出来，谁还会累成那样。我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这篇色情小说，一直很受客人欢迎哦。很多人就是冲它买来的。”

　　“是——采——访——报——道——！”

　　梅莉安娜小姐气鼓鼓的。明明欣然高兴就好了嘛。

　　对对，之前还有客人问过我来着。

　　“说起来这篇报道，因为里面不管男男女女都喜欢舔来舔去，所以读者之间的评价还挺分化的。难道你喜欢这类情节？”

　　“才不是！只啊接下来要干什么我不太懂而已！”

　　“不是说采访报道吗？”

　　“啊！？”

　　眼看脸颊一点一点通红，梅莉安娜埋下头去。

　　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老板这时轻咳了一声，开口说。

　　“啊，那个，对。喜欢让人舔来舔去的女记者小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我宰了你哦！？”

　　梅莉安娜咻咻地摆出拳击架势，挥着拳头威吓老板，托他的福，对话总算继续了。

　　梅莉安娜轮番看了看我和店主，一副初身牛犊不怕死地说。

　　“因为海战纪念广场这边的销量涨得太奇怪了，所以我才想来看看原因。你想，这里又不是什么人流特别多的地方对吧？可结果卖的居然跟剧场前、商业街差不多。”

　　随即老板用大拇指撇了撇向我。

　　“啊，那就简单了。全靠这小子。我先回自己的摊位去了。”

　　“等等，什么叫全靠这位威兹利先生？”

　　“叫我萨什就好”

　　我摘下帽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结果梅莉安娜立刻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怎么做的？到底是怎么卖的？销量的秘诀是什么？”

　　“你这家伙，平时也用这股劲去采访啊……”

　　因为我看过她写的所有文章，只能无奈叹气。

　　“说是销售技巧，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把《迪普顿周报》的优点用推销的顺口溜喊出来而已。”

　　“顺口溜？就街头商贩扯着嗓子喊的那种？”

　　“对哦。我们的活儿就是干这个。”

　　虽然我做街头商贩的销售员才短短三个月，不过还是有点自信说出来。

　　“迪普顿市里有数不清的画报。但大都是些裹脚都嫌脏的玩意”

　　“这话怎么着也得委婉一点吧”

　　梅莉安娜多少有被吓到，但我还是坚持说出来。

　　“大家都渴望文字和信息，所以散钱就能买到的画报就是最轻便的娱乐。但文章平庸乏味，印刷烂得要命。版面设计更是外行到令人发指，捧起来难受得想死。”

　　“说话方式……”

　　梅莉安娜又往后撤了半步。

　　我抓住她肩膀拽回原处，继续说。

　　“这点，《迪普顿周报》做得很好。首先文章通俗易懂。”

　　梅莉安娜歪了歪脑袋。

　　“这个很重要吗？”

　　“像我们这些没上过几年学的，碰上那种弯弯绕绕、层层叠加的修饰，再夹着引用古典的文字游戏，加上长难句，压根看不懂。”

　　底层的比什塔尔人普遍只上过一年学。我甚至只有半年。

　　理所当然，我们的阅读能力就高不到哪去。

　　“你和我们不同肯定受过高等教育吧。想写出这么好懂的文章，不下一翻苦功不行。”

　　梅莉安娜霎时双眼闪闪发光。

　　“你很懂嘛！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皇家女子寄宿学校毕业的哦！”

　　“喔喔，是才女大人啊。”

　　那可不是什么寺子屋*似的私塾，是拥有正式法定课程的高级女子学校。

（注：寺子屋是日本江户时代由寺院兴办的庶民教育机构）

　　与我们这种底层人毫无瓜葛，那儿倒经常有中产的人从里面毕业出来。

　　九成人是我这类底层，仅一成是梅莉安娜这类中产。教育与资产的差距把阶级牢牢定死。

　　顺带一提上流圈层是贵族的世界，与我们毫无干系

　　“原来如此，难怪文章这么工整。而且每个故事都很有趣。”

　　“是——采——访——报——道——！”

　　“你就没采访吧……总之我继续说。”

　　我指了指《迪普顿周报》上的插图。

　　“这些插图也是一大卖点。无论构图的运用、还是人体、服饰的描绘，显然都是专业画家的手笔。不是系统学过绘画的人根本画不出来。”

　　“恐怖……怎么你连这种东西都能看得出来……”

　　梅莉安娜又往后畏缩了几步，我逮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原地。

　　“那个嘛，我以前也想过当画家。稍稍研究过一点。”

　　当然，是上辈子的事。

　　“总之而言，《迪普顿周报》的文字和插图都非常优秀。印刷也很好。纸和墨水也选的很配。颜色鲜艳，不会晕染不会磨花。”

　　“你懂得也太多了……”

　　我肯定懂得多。

　　毕竟我上辈子就是周刊记者。不过到底印刷不是我的专业，再深入一步的东西就不知道啦。

　　……一遥想起那时候的日子，胃就疼起来。我可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

　　我轻咳了一声，把那些苦涩回忆甩出脑海。

　　“页数不多却有好好穿线装订成册子，体验感十足。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在读一本书。和其他画报从根本上就不同。”

　　“总、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我可没怎么夸你。反倒不少问题出在你身上。

　　“这个广场很清净，也尽是些闲人晃荡，自然更有耐心听完摊贩的顺口溜。所以哪怕人少愿意买的人比例也更高。”

　　说完，我看向眼睛闪闪发亮的梅莉安娜。

　　“听懂了吗？”

　　“懂了！超懂的！”

　　很好很好。

　　“那我就回去了。”

　　“欸，没啦？”

　　看着歪头的梅莉安娜，我苦笑了一下。

　　“到妹妹放学的时候了，我想去接她一下。”

　　“哎呀，好温柔……”

　　我将皮带穿过陈列架的金属扣，嘿咻一声背了起来。

　　梅莉安娜来了兴趣似的往我这凑了一步。

　　“那个，还能背着走？”

　　“对。是我们街摊和行商人的吃饭东西。”

　　陈列架一眼像是个带门的置物柜，掩起来扣上皮带就能背走。只是重得要命。

　　“你也早点回去吧。这广场天一黑就不太平。”

　　“欸？真的吗……”

　　太阳还很高，梅莉安娜就已经不安地左右张望起来。

　　我点点头，劝说道

　　“至少不是小孩子该乱走的地方。”

　　“我才不是小孩子！你跟我年纪也差不多大吧！”

　　不，大叔我是转生者……没办法，我只好改口。

　　“就算是成年女性也很危险哦。大白天就有痴汉和抢劫的到处晃，一个人最好别乱跑。”

　　“哇，听起来好可怕……”

　　能让她明白最好。跟现代日本比这里的治安实在太差。警察规模小，各个商会组织也是，只要不影响他们做生意大都懒得管。

　　“那我走了。”

　　“啊，等等等等。”

　　“别跟过来。”

　　“不是你自己说别一个人乱晃的吗？”

　　少女蹦蹦跳跳地粘了上来，我单手“去去去”地挥赶。

　　“别信头次见面人的话啊。”

　　“就算初次见面但我们已经是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了吧？”

　　“话是这么说”

　　到底打算跟到哪儿呀，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