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摆出一副誓必对沃纳德医生连番追问的架势。我想问的事情可是大一堆。

　　比什塔尔联合王国的产业革命才刚刚开始，但平民社会内部已经出现了阶层分化。像我这种底层阶级是很难接触到中产阶级的信息。

　　而身为内科医生的沃纳德可是货真价实的中产阶级。他出诊的对象也同样是中产阶级人士。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有钱人和精英。

　　至于上流阶级，也就是富裕贵族，他们有世代侍奉家族的专属医生，自然不会光顾市井医师。医疗领域同样存在着鲜明的阶层界线。

　　那么采访开始。

　　“我调查过《迪普顿周报》的读者层，主力果然是以下城区的中年男性为主。接着，我还发现这类人普遍敌视两种东西。”

　　“是哪两种呢，威兹利？”

　　沃纳德医也来了兴致，微微探过身子。连一旁的女仆小姐也悄悄竖起耳朵。

　　我像是要道出重大秘密一般，压低声音答道。

　　“‘外来者’和‘有钱人’。”

　　“原来如此。”

　　沃纳德医生面露了然。女仆亦是深同感受。

　　一类是和自己并非同个圈子的人，一类是财富远超自己的人。

　　两者都会打破现有的生活，因此始终心存戒备。

　　沃纳德医生深深颔首。

　　“这话确实符合他们的心态。不对，连我自己也难免如此。过往我去给一名外国富豪往诊时，内心很难压抑住这种想法。”

　　我立刻顺势追问。

　　“是哪国哪位人？”

　　“是一位乌拉西亚实业家……不过，还是算了，把患者的身份随便说出去可不好。医生这职业必须守住秘密才行。”

　　嘴巴还真严啊。对病人来说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好医生。那位乌拉西亚实业家很有眼光。

　　“说到乌拉西亚帝国，那不是和比什塔尔联合王国关系很差的国家吗？”

　　“是啊。为了北方渔场和港口，已经打过好几次战争了。甚至在你们出生前还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海战。海战纪念广场就是为了纪念那场胜利而建的。”

　　哦，原来那里是对乌拉西亚战争的纪念广场啊。我之前还真不知道。

　　如果把比什塔尔看作前世的英国，那么乌拉西亚大概就类似俄罗斯吧。隔着辽阔海域，却又被称为“海对岸的宿敌”。

　　沃纳德医生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场海战里，我的叔父也战死了。所以我对乌拉西亚人确实怀有怨恨。但杀死我叔父的并不是那位病人本人。所以作为医生，我仍然希望他身体健康。”

　　我出生之前他就已经到了服兵役的年龄吗？那他至少也四十岁以上了吧。而且医生说的是“他”，也就是说对方是男性。先记下来。

　　“除此之外，您还给其他外国富豪看过病吗？”

　　“没有了。乌拉西亚人本来就少，富豪级别的更是少之又少。”

　　那看来要锁定个人身份并不难。之后再调查一下吧。

　　此外我还听到了不少医学界内幕以及最新医疗技术的事情，可谓收获颇丰。

　　文献固然重要，但对于杂志记者来说，这种第一手的新鲜情报才最珍贵。正因为还没写进文献，才更有新闻价值。

　　之后，他又讲了不少梅莉安娜小时候的事情，还有育儿时的辛酸经历。等聊到红茶都彻底凉掉后，我才起身告辞。

　　“今日承蒙您分享诸多宝贵见闻，万分感谢。下周我再来拜访。”

　　“彼此彼此，也谢谢你，威兹利君。务必要再来啊。”

　　在沃纳德医生与女仆的送别下，我踏上了回程。

　　果然中产阶级身边聚集的信息量就是不一样啊。也正常。毕竟社会人口的大多数都是下层阶级。所谓“中产”，放在整个社会里其实已经属于相当成功的人群了。虽然我不太喜欢用这个词，不过说白了，就是“人生赢家”。

　　前世当周刊记者的时候，编辑总爱反复强调一句话。——“去寻找超级连接者（super connector）。”而沃纳德医生，看来很可能会成为我的第一个超级连接者。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下脚步。

　　不会梅莉安娜连这一层都算到了吧？

　　不，不可能吧……

　　等我回到帕修巴尔印刷工坊时，梅莉安娜正被两个小鬼追着跑。

　　“梅莉安娜姐姐，陪我玩过家家！”

　　“我要玩当兵游戏！你来当马！”

　　哦？志愿是骑兵吗。我这辈子的哥哥达奇是驻守要塞的线列步兵，不过他说自己一直很向往骑兵。因为骑兵制服帅,特别受欢迎。

　　“看来在帝国主义时代来临之前，国防问题也得认真考虑一下了。”

　　“你一回来就在说什么鬼话啊！？快救我！”

　　四肢着地、屁股一扭一扭的梅莉安娜大喊着求救，不过凯蒂和马修对我显然没什么兴趣。

　　“要不我来当马？”

　　“不要，萨什哥哥太大只了，不好骑。”

　　马修才九岁，瘦得跟竹竿一样，确实还是梅莉安娜更适合当坐骑。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

　　“等、等一下！我还得准备晚饭呢！趁天还亮还有稿子要写！”

　　对于比什塔尔的平民来说灯油费也不便宜，所以能在白天完成的书写工作最好白天解决,这点我倒是能理解。

　　“今晚吃什么？”

　　“胡萝卜土豆炖菜。”

　　比什塔尔的平民晚餐，大多就是干巴巴发酸的黑面包，再配一份汤菜。也许因为很多人下工后会喝酒，所以大家对晚饭并不怎么讲究。

　　“那我先帮你把胡萝卜和土豆削了吧。”

　　“啊，那可帮大忙了。”

　　金钱是有限的，但时间和体力同样有限。穷人之间不互相帮忙可活不下去。

　　上一辈独居时间太长，我做饭还算拿手。于是我站到里头的厨房，开始处理成堆的胡萝卜和土豆。

　　“好多啊。”

　　“今天有加班，所以连留下来工作的人的晚饭也得准备。”

　　工坊生意兴隆固然是好事，但这工作量也太夸张了。

　　这个世界的胡萝卜和土豆，大概因为品种改良还不够，皮特别厚，味道也一般。不过平民更在意分量，所以连削下来的皮都会切碎吃掉。

　　既然如此，胡萝卜皮就稍微加工一下吧。

　　“好香啊，你在做什么？”

　　“金平炒。”

　　“金平？”

　　我把切碎的胡萝卜皮下锅翻炒。可惜没有酱油，只好用买街头的水果熬煮酿造的酱汁来增加层次感。放点盐，糖太贵了得省着点。

　　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过味道倒是不错。

　　回过神时，梅莉安娜已经跑进厨房了。两个小鬼也一起跟了过来。

　　“好香！虽然是没见过的料理。”

　　“菜皮只要处理得当，也能变成像样的食材。这可是平民的智慧。”

　　“萨什哥哥，我也要吃！”

　　“行啊。”

　　马修兴奋得一蹦一跳，我先把热腾腾的炒菜吹凉一点，再喂进他嘴里。

　　“好次！”

　　“萨什哥哥，我也要！”

　　“来来来。”

　　这回轮到妹妹凯蒂蹦蹦跳跳地凑上来，我也喂了她一口。

　　“好次耶——！”

　　“是吧？”

　　学生时代，我有个朋友是寺庙家的儿子，经常做这种料理。那时候它可是穷学生生活的强力伙伴，没想到死了以后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蔬菜皮比较硬，所以一定要用油充分炒透。还有味道得调得稍微重一点。”

　　“嗯嗯。”

　　梅莉安娜点点头，然后“啊”的张开嘴。

　　你也想吃？

　　“给。”

　　我把吹凉后的炒菜送进她嘴里，结果她也像马修他们一样，眼睛闪闪发光。

　　“嚎次——！”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对了，比起这个我还有件事得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