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镜头来到在泽贝亚印刷工房附近的一家面向大众的酒馆,“洗涤船”里。

  “就是这样!听好了,铜版画这东西根本就是矛盾的集合体! 比纸、木头都硬,可又软到能被雕刻! 跟木版、石版全都不一样! 而且铜板他妈的还贵得要死!”

  “确实是这样!”

  “接着,就得去雕这个又贵又娇气的铜版混蛋,但刻出来的线又不是原模原样地印到纸上! 还得往上涂墨! 涂完再印到纸上!涂涂涂! 所以在下刀之前,就得把这一切全都预判进去! 更别提咱们工房用的还是廉价货!规定这种垃圾回来的人统统该死!”

  “难怪!”

  多萝西亚挺直背,眼睛发亮地认真倾听着。她对面的,自然是泽贝亚印刷工房的专属版画师。一位像枯树枝一样瘦小的老人。不过嗓门惊人。

  “你这丫头,居然能看出来我突出了“斯库雷普松式”的“加拉”的效果!这正是我独创的技法!为了用廉价纸和墨也能印出漂亮效果想出来的无奈之举!”

  “我就说!”

  年龄、性别、体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唯独眼神一模一样。闪闪发亮。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我坐在两人旁边喝着不冰的啤酒,等他们聊完。

  “唉说到底啊这种东西,不过是情急时耍的小花招罢了。老头子我花了半辈子才摸索出来的技术,到头只能用在这种破玩意儿上……”

  “不,我觉得如果用上真正高质量的纸和墨来印,一定会成为前所未有的全新版画! 而且如果再采用双色印刷、三色印刷的话,表现力还会进一步扩大!这种技法能流传百年!我愿意用命担保!”

  “噢噢,是吗!连你这个画油画的小姑娘都这么说,我好像觉得真有这个可能了!”

  两人眼神发直,哈哈大笑起来,就我一个门外汉坐在那里,简直浑身不自在。

  这两个艺术疯子之后又继续聊了很久,最后终于双双醉倒安静了下来。

  “啊——开心,真开心啊!绘画就是咱的人生!”

  “一点没错!没有绘画的人生毫无意义!”

  胸口被啤酒洒湿透了的多萝西亚开心地笑着,酒馆里所有人时不时偷偷瞄往她胸。从我这的位置看里面几乎全都透出来看得一干二净。

  我一边替多萝西亚挡住那些醉汉的视线,一边向老版画师问。

  “话说回来,您知道《比什塔尔之耳》吗?”

  “嗯?……哦,知道啊!就那个老爱挑三拣四、一点细节也要啰里啰唆提意见的老主顾! 去死吧那家伙!”

  这老头说话时不时就特别冲。比什塔尔的画家是不是都这德行?

  我看着老人咕咚咕咚灌着啤酒,小心翼翼地寻问道。

  “我想和他见一面聊一聊,您知道怎么联系他吗?”

  “鬼不知道!我也就只有他来印刷工房的时候才见得过!那家伙去死吧!”

  看来是真讨厌对方。

  “那能告诉我他的长相吗?”

  “啊——瘦得皮包骨,阴沉沉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点画感都没有!快去死!”

  “那他一般会提些什么要求?”

  “净是些无聊透顶的要求!什么‘画得再狡猾一点’、‘场面再惨烈一点’,根本不懂绘画该有的分寸!插图这东西,确实是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要表达的信息,他倒总想着把正文里没有的东西塞进画里,逃避写文字该负的责任!这一点我最看不惯!去死吧!”

  我费了好大劲,才从这个每次说话都不忘带“死吧死吧”结尾的老人嘴里问出些情况。

  “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旁站着个人,别人当然会觉得那人就是凶手!要是你想说他是凶手,就给我写进文章里去!结果正文装作中立,用插图攻击对方!偏偏插图的要求又不会下留记录,将来真出了什么事,他肯定打算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那家伙去死吧!”

  看来对方是故意把一些事后可能惹出麻烦的文字避开不写,转而借插图来暗示。

  大概是骂够了,心情舒畅了些。老人一口干掉啤酒,“咚”一下把木酒杯砸在桌上。

  “……那家伙,该不会和‘替天行道强盗团’有关吧?”

  “欸!?”

  “《迪普顿周报》的报道,咱也看了。既然是你这个记者在追问,我就猜会不会有关联。”

  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确证。所以我老实回答了。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在调查。甚至连阿兰斯基先生到底是不是被那个强盗团盯上了,我都不能确定,全是在摸黑试探。”

  “原来如此啊。”

  老人醉眼惺忪凝着酒杯,孤零零开口。

  “你追查的那家伙,在我们工房里自称‘巴克斯特’。再没别的人来过,说不定整份报纸都是他一个人在搞。”

  总算知道写那篇报道的记者的名字了。又是一步,离目标又迈进了一步。

  不过也有假名的可能,现在高兴太早回头可有苦头吃的。要是真和那伙强盗有关,用假名反倒正常。

  “非常感谢。光这些情报就已经很有价值了。”

  我道完谢,转头一看,发现多萝西亚已经醉醺醺睡着了。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到她背上。

  这时老人又开口。

  “像你这样有绅士风度的记者可不多见。老子看你顺眼,就额外再送你个东西吧。”

  说完老人从怀里掏出记事本,用制图笔蘸了蘸墨水,刷刷几笔画了起来。

  “这是那家伙的画像。脸颊凹陷、阴气沉沉的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身打扮。明明穷得不行,还硬要穿西服充门面,那套西服早就磨得起毛,皱皱巴巴的。”

  “这……! 太感谢您特地帮我画了!”

  我连忙低头道谢,老人高兴地笑了起来。

  “哦,还有一件事。那家伙大概以前住过迪普顿北区,二十四街附近。”

  “是他本人告诉您的?”

  “不。”

  老人摇了摇头,一边抓起外套站起身。

  “画北二十四街雷戈尔路那起抢劫案插图时,他居然对细节较起真来了。什么‘从雷戈尔路根本看不到大圣堂的塔’,‘跨河大桥的桥墩应该是石制圆柱’之类的。明明平时他都是随便丢给我弄的。这事很奇怪吧?”

  “这么想想……”

  这就相当可疑了。我点了点头。

  “帮大忙了。我会去那附近找找。”

  向老版画师道谢后,我开始思考该怎么把醉倒的多萝西亚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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