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话
我坐在白纸前,静静深吸一口气。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电脑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和蘸水笔。
上辈子那个落魄的记者,失去了一切如今又一次试图写下报道。
我没有一点把握能写好。
可即便如此还是非写不可。
“好,动手吧。”
我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地喃喃道,然后将笔尖蘸入墨水瓶。
接着把笔放下了,陷入沉思。
“我不会比什塔尔语……”
是的。对于我来做周刊记者的最大难题,是我自个的文化水平。复杂一点的比什塔尔文表达我根本不会。
正在旁边案头写稿的梅莉安娜,轻轻把脸凑了过来。
“怎么了? 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原本想先从标题开始,可我不是只上过半年学吗? 脑子里冒的净是些小孩子都知道的词。”
我叹了口气,梅莉安娜却一脸纳闷。
“可是,你和我爸聊天时用词不是挺有中产阶级那股味道吗?”
“那是我拼命硬背下来的。一到写文章要用的词怎么都联想不起来。”
我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下几个标题方案。
“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看,《狗屎一样的》《强盗团》《超级》《坏的》《计划》?嗯,还行吧?”
不行。一点都不行。
我滚落手里的笔。
“要是这种一眼就看出作者没什么水准的标题也能卖得出去,我就不用愁了。我想要的是那种能让读者心痒痒、抓人眼球又让人印象深刻的标题。”
油灯微光下,梅莉安娜双臂环胸,唔了一声琢磨起来。
“那标题写得有更有格调?”
“也不能显得太有学问。要是弄得一副上流社会、中产阶级那种文绉绉的味道,底层读者会觉得这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嗯嗯,原来如此。”
梅莉安娜闭上眼思索了一阵,随后吐出了几个我不认识的单词。
“像是‘奎·迪冯·迪·艾斯潘帕普·里考特提’……之类的?”
啥?
说完梅莉安娜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容。
“要我解释一下吗?”
“麻烦了。”
梅莉安娜起的那个标题翻译成日语大概是“卑劣恶徒们的恶毒奸计!!”之类的意思。对于我们这些底层阶级来说,这种措辞还是有点太深奥了。
“感觉挺不错,不过还是用我们听得懂的词吧。”
“这样还不懂吗?”
“抱歉,我没什么学问。”
我时常觉得母语是日语这件事,反而妨碍了我学习比什塔尔语。
好比如思考时我会在日语和比什塔尔语之间切换,但因为语言能力不足我又没法用比什塔尔语进行复杂思考。于是总不自觉间用日语想。
但怎样,用非母语去当记者还是太难了。
可梅莉安娜并没有因此嘲笑我,反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不用担心啦,有我在”
“可是,你自己不是也有要负责的稿子吗。”
“那点工作算不了什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皇家女子寄宿学校毕业的哦!”
她这种人待在这里,简直像放错地方的精英。从那种学校毕业的人,就算开一家面向平民的私塾靠学费也能完全养活自己。我们这些下层人上的学校就是靠他们。
我踌躇了会儿,开口叫住了她。
“和小说一样,报道的标题也特别重要。因为人能看到的肯定是标题部分。”
“这说的也是。”
对着点点头的梅莉安娜我继续说道。
“这次的报道我想写一篇成痛斥罪恶、激起读者愤怒的文章。所以希望标题能让读者一看到,就忍不住觉得。‘这帮家伙绝不能放过!’然后情不自禁地拿在手上。你能做到吗?”
“嗯,让我想想……”
梅莉安娜郑重地点了点头,抱起双臂凝视着油灯的火光。
“罪恶……罪恶吗……‘维修奥尔’太高雅了,‘贝特罗’又太古风……‘贝迪提’的话又让人联想到《隐者与三个恶徒》,既帅气又不会太阴阳怪气……”
想来她在思考着非常复杂的东西。都是我些脑子里根本不存在的词。
这种工作还是交给既是母语者又是精英的梅莉安娜大人吧,我则开始思考正文内容。
“虽然这不是杂志记者该干的事,但这次……就由我们来保护阿兰斯基家吧。”
“嗯!”
这一夜,房间里的油灯始终没有熄灭。
当迪普顿的鸟儿开始啼叫,宣告清晨到来时,报道终于完成了。
“讨厌啦萨修,居然那么……? 咦,这枚银戒指是,是活字做的……”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轻轻地给趴在桌上流口水的搭档披上毛毯。
“接下来就交给大人吧。”
我把稿件副本收进包里,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还剩件必须要做的事。
《迪普顿周报》的发行量就算多印,也不过千份。虽然只是薄薄的小册子,但印刷品终究是有成本的。这个数字已经是最容易盈利的范围了。
可这样一来大多数迪普顿市民根本不会读到。
必须加印更多才行。但小小的印刷工坊,已经承担不起更大的风险了。
刚走到走廊上,玛莎就在那儿等着我。
“早啊,把这个带上吧。”
她递给我一个包裹。是早餐用的杂粮面包。哦,里面还夹了奶酪和火腿。真够豪华的。
“谢谢您,玛莎女士。”
“这就出发了吗?”
“嗯。等梅莉安娜醒了,也请给她弄点吃的吧。”
我接过包裹,迈步走进大街冰冷的晨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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