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沃纳德医生的尿检方式，也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威兹利，记住了。”

　　沃纳德医生拿起圆底烧瓶，将里面的尿液举到窗台阳光下观察。

　　“尿液的颜色是最关键的诊断依据。不过光照会影响颜色判断，所以我固定在白天自然光下进行观察。这样基本确保光照下颜色的相同。”

　　毕竟每次出诊房间都不一样。

　　“此外，尿液的起泡程度、气味，甚至味道也是同等重要的征兆。”

　　“味道……”

　　想起来糖尿病患者的尿液是甜的。那到底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呢？

　　这下不仅是我，就连玛莎和梅莉亚娜也略微显得有些退缩，然而沃纳德医生仍旧毫不动摇地认真讲解。

　　“不过得注意，检查气味和味道有存在疾病感染的风险。因此非必要情况下，最好避免。”

　　是的。请务必避免。

　　现代里有很多能用试剂一下子就能测出来东西，在这个世界还只能摸索着来。是不是连尿潜血和血蛋白质都检测不出来？

　　啊，对了。

　　“医生。”

　　“什么事，威兹利君？”

　　我问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的问题。

　　“肺结核和尿液之间纯在关系吗？”

　　“目前认为没有。”

　　秒答。那为什么还要验尿？

　　沃纳德医生随后认真地向我解释。

　　“我一开始判断是‘营养不良或过劳’，而梅莉亚娜担心的是‘会不会是肺结核’，这些都属于很自然的推测。但如果把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当成诊断方向就会导致误诊。明白吗？”

　　啊，对。就是这个。

　　“我明白了。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只会筛选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对，就是如此。非常精彩的总结。”

　　周刊记者其实也一样。

　　——那家伙是不是犯人？

　　——那家公司是不是参与其中？

　　——那个政治家很可疑。

　　人会先入为主的构筑出一个故事，然后拼命搜集能够强化那个故事的碎片。最后也确实能写出一篇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报道，但本质上是妄想与偏见。

　　严重时甚至会制造出比事件本身更多的受害者，还可能惹上官司。

　　所以既要相信自己的直觉，也得不断排除其他可能性。

　　“也就是说必须考虑是否存在其他症状相似的疾病，对吗？”

　　“完美回答。今年有个医学院的入学考试你要不要来参加？”

　　“不了，我付不起学费……”

　　况且我也知道我不适合这行，礼貌拒绝。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玛莎的诊断结果。

　　“那么医生，玛莎小姐的情况如何？”

　　“啊，那边不用太担心。果然还是营养不良加过劳。她现在还年轻还撑得住，但如果这样硬撑几年迟早会早死的。”

　　说完沃纳德医生转向玛莎。

　　“首先请至少休息一天，把工作和家务交给别人。另外我建议您多摄取肉类和鱼类。”

　　结果梅莉亚娜立刻不满地开口。

　　“爸爸，你不开药吗？”

　　“睡眠不足只能靠睡眠补足，营养不足也只能靠营养补足。”

　　“可是像蜂蜜之类的，不也算营养吗？”

　　“有营养确实是有营养……”

　　沃纳德医生又朝我瞥了一眼，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帮忙劝说。

　　“蜂蜜、砂糖、酒、红茶这些东西确实能让人暂时打起精神，但那只是提前透支元气而已。之后总要还债的。”

　　我来说这话，还真挺有说服力的。毕竟我就是这么死过一回的人。

　　“我、我知道了……所以别摆那么可怕的表情啦……”

　　看来是我说得太有实感，梅莉亚娜吓得连连后退。

　　沃纳德医生轻轻咳了一声。

　　“就是如此，虽然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但还我建议务必静养休息。”

　　“可是工房那边……”

　　说话间，走廊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下一秒，房门砰地被推开，工匠和事务员们一股脑冲了进来。

　　“老板娘！我们都听说了！”

　　“你这也太见外了吧！居然病到得请医生上门！”

　　“对不起啊老板娘！都怪我们太没用了！”

　　一群完全不听别人讲话的大叔转眼把玛莎团团围住，沃纳德医生拎着装尿液的烧瓶被挤得一个踉跄。危险危险。

　　“怎么回事？”

　　沃纳德医生一脸惊讶，梅莉亚娜替他解释。

　　“毕竟像医生坐马车来给平民家庭出诊这件事，很少见。大家肯定都被吓到了，以为得了大病。”

　　“嗯，你这么说倒也是。……嗯？”

　　沃纳德医生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看向自己女儿。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特意来请我出诊的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梅莉亚娜背后，工匠和事务员们正激烈讨论着“该怎么减轻老板娘负担”。

　　玛莎虽然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神情，但事情至少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看到这一幕后，沃纳德医生叹了口气。

　　“确实，这样一来工房的人们也会开始反省自己的问题。不过，被人这样利用可不太好啊。”

　　面对一脸无奈的父亲，梅莉亚娜笑着说道。

　　“好啦好啦，这不是挺好的嘛。我本来就真的很担心玛莎小姐的身体，而且还难得地和爸爸好好讲上话，可谓两全其美呢”

　　她双手枕在脑后，调皮地眨了眨眼。

　　嗯——，这家伙真是个小机灵鬼。

　　沃纳德医生苦笑了一下，伸手把梅莉亚娜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梅莉亚娜立刻皱起脸。

　　“喂，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

　　“哈哈，说得也是。真要把你当小孩子的话，你已经长了太多坏心眼了。算了，把这个拿去洗干净吧。”

　　在父女二人会心一笑的氛围中，梅莉亚娜被塞了一只装着尿液的烧瓶。

　　加油梅莉亚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