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反正考不过我也不会损失什么。是不会吧？

　　所以我咽下了瓦纳德医生的提议。

　　“嗯，干脆利落的回答。你或许更适合当外科医生。不过我出的可是内科方面的题。”

　　瓦纳德医生说着，打开了出诊包。

　　“我接下来还要去附近出诊。这出诊包里的东西，都是为那名病人准备的。”

　　随着他打开包，里面陆续露出金属与玻璃制成的医疗器具，以及装着药品的小瓶。

　　“如果你具备足够的医学知识，应该能从这些东西里判断出病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这次是为了什么诊疗。”

　　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啊。开什么玩笑大叔。

　　虽然心里这么吐糟，但决定接受测试的人是我自己。既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就得负起责任。

　　可这时梅莉亚娜抗议道。

　　“父亲大人，萨修他才只上过半年学啊！？连药瓶上的标签都看不懂！”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站在病人面前时，没人能靠一句‘现在的我还不懂所以我要先回学校重修’来逃避。”

　　有道理，有够严格的。

　　不过我反倒欣赏起了沃纳德医生的这种严厉态度，于是出声制止了梅莉亚娜。

　　“看得懂的部分我总能处理。交给我吧。”

　　我看向药瓶标签，果然还是看不懂什么玩意。

　　如果是汉字那种表意文字，乍看多少还能猜出点意思，但比什塔尔语是类似字母的表音文字，不知道单词就完全无从下手。

　　“光看药名看不明白呢……嗯？”

　　我在其中一个瓶子上发现了眼熟的词。

　　“这个,是肉桂粉吧？”

　　“没错，上面是这么写的。”

　　瓦纳德医生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肉桂也叫桂皮，是中草药材之一。记得是用来暖身的？那倒也不奇怪。

　　不过这个呢？

　　“这是蜂蜜吗？”

　　“对。”

　　瓦纳德医生再次点头，似乎还有点乐在其中。

　　蜂蜜也会被当作止咳药使用，所以这也不奇怪。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是甜点用的糖浆吧。”

　　“完全正确。”

　　怎么感觉整体都偏甜？

　　再想下去也想不明白，于是我说出了推测。

　　“病人是小孩。症状是感冒。对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肉桂粉能治疗感冒，蜂蜜可以止咳。而且这两样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再加上糖浆，不就是为了把苦药调甜吗？”

　　“嚄，挺有见解嘛。”

　　瓦纳德医生像是赞赏般地出声，但随即摇了摇头。

　　“可惜错了。病人是位中年女性，这次是去做喉咙的定期检查。那位女士是剧团歌手。”

　　真的假的，完全猜错了。

　　瓦纳德医生拿起肉桂粉的瓶子。

　　“肉桂不仅对感冒有效，对月经不调，也就是成年女性身心方面的不适也有疗效。你是男性不知道也不奇怪。”

　　接着他又指向蜂蜜和糖浆。

　　“蜂蜜不只是止咳，还能润喉。至于糖浆是病人的要求，给她苦药的话她会偷偷倒掉，所以只能混进去。”

　　啊，原来是这样……果然，靠些门外汉知识还是不行。

　　梅莉亚娜冲着父亲顶撞起来。

　　“可是萨修的判断也不算错吧？”

　　“正如你说所。如果病人真的是感冒的小孩，我也会带同样的东西过去。”

　　“那……”

　　梅莉亚娜露出一丝寄望的神情，可瓦纳德医生却摇了摇头。

　　“但答案终究不是正确。这也是事实。”

　　说完他看向我。

　　“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我也这么觉得。”

　　我速答道。

　　“无论诊断再怎么准确，若结果上没能救下患者那也只是‘治疗失败’。我愿意接受这份残酷。”

　　“等、等等，萨修！？你放弃得也太快了吧！？”

　　梅莉亚娜一脸错愕，瓦纳德医生则冷静地点了点头。

　　“不错的觉悟。你日后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吧。”

　　饶了我吧。我可不是那种人。

　　方才那番话，也是我上辈子采访过的一位医生，几经挣扎后吐露出来的心声。为了听到那一句话，我接连奔波了好几个月采访。就是最后也没能写成报道。

　　瓦纳德医生微微偏过头，眼底浮起几分不解。

　　“我原本是在称赞你，难道让你不舒服了吗？”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

　　“这般说来。你背后也有不少故事啊。是我欠考虑了。”

　　瓦纳德医生沉沉地叹息了一声，随后才对我说道。

　　“你测试通过了。我承认你具备医者应有的素质，接下来我会正式为玛莎小姐看诊。而你则负责全程旁观学习。懂了吗？”

　　梅莉亚娜又再次一脸吃惊。

　　“诶！？可不是说他答错了吗？”

　　“考试结果与临床判断从来不是一回事。”

　　沃纳德医生如此作答，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往下说道。

　　“这位年轻人面对突如其来的难题，没有退避，而是倾尽所知去逼近答案，并且坦然承担结果。相当出彩，实在完美。”

　　被这样一顿猛夸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们不明白有多少医生连接受失败都做不到。说实话我也难逃如此。常常会用‘已经尽力了’、‘凭当下的医术无力回天’来搪塞。可死者又怎会就此就释怀呢。”

　　直至此刻，我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并无二致。和昔日我采访的那位医生别无两样。

　　我曾隐隐带着几分轻视，认定这是个文明滞后的世界。但根本不是这样。

　　他们竭尽全力去挽救病人，无力回天时心底真切的懊悔。这种心情无论是现世的医生，还是眼前这位异世界的医生两者皆是相通。

　　想到自己竟仗着转生者身份洋洋自得，我羞愧不已，低头向沃纳德医生躬身致意。

　　“您和我这种人不一样，您是真正伟大的医生。能够像这样与您相识，我深感荣幸。”

　　没想到我会在这个世界，再次说出当年对那位医生说过的话。

　　但这确实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感情。

　　瓦纳德医生稍稍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展露了第一次笑容。

　　“谢谢。这句话我也回赠给你。看来我家女儿多少还是有点识人的眼光。”

　　没有。完全没有啊。你身为医生确实很了不起，但你对女儿实在太宠了。

　　“之前我还担心她没受过什么像样的高等教育却整天一副文人做派。不过能有你这样的人在她身边我倒是放心不少了。今后也请多照顾梅莉亚娜了。”

　　“呃,我会努力的。”

　　这责任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哇，梅莉亚娜在瞪我。

　　“好了，那么诊察开始吧。出诊包就拜托你拿着了。是你的话我就放心交代了。”

　　瓦纳德医生说着，朝我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