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话 梦想、理想、以及恐怖
书名:三叶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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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沢またり
翻译: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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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话 梦想、理想、以及恐怖
阿穆鲁皮耶塔宫,议长办公室。决定国家未来的国民议会便存在于这座历史悠久的宫殿中。在其中的一个房间,桑德拉正在专心致志地工作。她每天都被平原派骂为变节者,又被山脉派的幸存者骂为叛徒。但是,桑德拉仍旧面不改色地出席议会。自从做出那个决断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定下了自己的前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时,桑德拉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她也没必要问是谁。
「门开着。进来吧。」
「失礼了,议长。」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阳奉阴违地向她行了个礼。他就是国家保安厅副长官杰罗姆。代替腿脚不便的阿尔斯特罗、处理实际业务的人正是这个男人。他的口气十分轻浮,履历也绝非值得信任。他原本是和维克多一起行动的平原派议员。但看到山脉派得势之后,他就迅速投奔了山脉派。革命后,最先加入三叶派的人也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墙头草。从前的桑德拉确实很讨厌这种没节操的行为。但是,他实际上活下来了,所以还是有能力的。根据三叶“能用的人无论是谁都要用!”的方针,他没有被追问过往的经历,得到了提拔。
「我从议长介绍的汤姆森那里听到了相当美妙的故事。那些文件也已经得到了确认。这样一来,证据已经十分充分。之后只要有您的批准和革命法庭的指示书,我们就可以行动了。」
「我知道了。把这个交给审判员吧。三叶那边我会派人去说。」
桑德拉把署有自己名字的信函交给了杰罗姆。杰罗姆露出满意的微笑,接了过来。国民议会的议员具有免捕特权。这是为了保障讨论的自由。但是——还有这样的附加条款:若是有议长的同意和革命法庭的逮捕指示书,便可以对当事议员执行逮捕。
「谢谢。这下子我终于可以神清气爽了。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些人的坏话和谩骂了。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声音还是挺大的。虽然赢得了民众的支持的人是我们就是了。嘛,也可以说是正在赢得吧。不愧是经过那个格鲁特斯的指导的人啊,您的手法属实精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哈,我只是在佩服您而已。虽然我也被人揶揄为“墙头草”,但果然还是怎么都胜不过议长您啊。曾经深受格鲁特斯代表信赖的山脉派的年轻女斗士,如今却是三叶派麾下的国民议会议长。这实在是无法复制的伟业。」
「我不是三叶派,也不属于任何组织。」
「这么想的人只有你自己,议长。不,其实你也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吧?」
「…………」
「革命前,您的演说真是血气方刚,相当有力量。您年轻、清廉、说话既有条理清晰又有说服力,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魅力。我的意思是,您是一位出色的活动家。但是如今的您却像这样充当独裁政治的帮凶,在这种东西上签字。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杰罗姆面带笑容,甩了甩手中的信。桑德拉抬起头瞪着他,但他并没有停下嘴。
「难道,这就是您所期望的国家体制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确实算得上理想。」
「光靠梦想和理想是无法成事的。就这么简单。我知道全权委任法是个恶法,但是,国家现在处于非常时期,推出这种法律也是无奈之举。作为引领国家团结的象征,三叶已经做得很好了。」
引导人们的是梦想和理想。但是,要想铺好前进的道路,缺少力量是不行的。桑德拉只是学到了这一点而已。如果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被压制和扼杀。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三叶有着这种力量。所以她才能用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王冠。
「确实,首都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公开说三叶大人的坏话了。作为国民的代言人,三叶大人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人们的道路。我也很想与她谈谈这个国家的未来啊。」
「三叶有着吸引人的力量,但这还不够。我们的议会和国民如果不能“正确”地团结起来,共和国就无法成立。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没有容许反革命言论存在的余地。」
共和国是个容器。三叶的独裁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她的任期到大轮历607年为止。她一定、绝对会遵守这个约定。不如说反而有可能提前。桑德拉应该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巩固共和国体制,将三叶作为共和国国民的象征放入容器中。为此,桑德拉积极地利用三叶派的人进行煽动工作,至于手法,则是她在山脉派时期通过多得不能再多的实践学到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正是为此而散播恐怖吗?虽然由正在实行的我来说有点过分,但这真的很可怕啊。而且,国民们也会对此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害怕那些事降临到自己身上。对于不方便的事,只要不去看、不去问,然后高喊共和国万岁、三叶万岁就能放心了。哎呀呀,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光有梦想和理想是不够的。对于身处内忧外患的罗莎莉亚而言,现在正是需要力量和恐惧的时候。国民们也应该明白这一点。他们比你想的更加聪明。」
「真的是这样吗?不,如果是议长说的话,那就一定是这样吧。」
「…………」
其实,桑德拉也微微希望国民能意识到这是煽动政治。但是,计划的进行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顺利。三叶被神化了。如今,凡是指责她的人都会被当成反革命分子。三叶似乎知道,如果有人对政策产生不满,那么就只需要抨击对应的内阁成员和其手下就可以了。三叶以“全是未能尽到职务的人的责任”的说法,让自己避免被追究“任命”上的责任。顺便一提,现在被抨击的人是原腐败贵族、财务大臣哈尔基奥。他正在被追究缩小善心政策、在废除罗莎莉亚纸币的过程中引起混乱的责任,马上就要辞职了。
「也就是说,大家都愿意面对现实了吗?然后,该说是少女也长大成人了吧。恭喜您。」
「想愚弄别人的话,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和你不一样,我很忙。」
「不不不,开什么玩笑。我也真的很忙啊。因为我的上司扔下工作,跟着饲主跑了啊。不过,虽然我不认为普鲁梅尼亚会老实下去,但在这个节点上,还真是有点难办啊。」
「没想到最擅长逃走的你竟然留下了。难道你认为三叶会赢吗?」
「那个,该怎么说呢?现在的体制对我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嘛,如果她输了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正如议长所说,我对自己的逃跑能力很有自信。不过反过来说,我也为此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啊。老实说,我可不想去做逮捕现任大臣之类的事,而且事后还会被相关人员憎恨。」
杰罗姆一边说着一边把信收了起来。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做,但他一定还是会很高兴地去做的。因为,负责指挥对王党派、山脉派残党以及批判三叶的报社的镇压与肃清的人就是他。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对三叶的为所欲为持批判态度的平原派,以及率领他们的内务大臣维克多。虽然三叶随随便便就给了维克多内务大臣的要职,但他绝对不会认同现在的体制。在背后为对共和国持批判态度的左派报社下达指示的人应该就是维克多吧。因为他们的论调基本相同,所以不会有错。
「对了,议长。给我们带来有用情报的汤姆森要怎么处理?要让他失踪吗?」
「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已经厌倦政治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等伤好了之后,他还想再回到军队里。在我看来,还是在他说出多余的事情之前让他消失比较轻松。」
「不必。士兵自然是越多越好。让他立一个“绝对不会泄露秘密”的字据,之后再为他重新参军提供便利吧。」
为了将维克多和平原派赶下台,桑德拉盯上了维克多手下的汤姆森。桑德拉以同届同学的名义给他写了信,并直接与他见面,恩威并施,说服了他——用像是“这样下去你会有生命危险,我来救你,照我说的办”这样的话。桑德拉虽然仰慕维克多,但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恩情。目睹了平原派衰落的汤姆森轻而易举地就陷落了。然后,桑德拉让他按照杰罗姆的指示,偷了文件和信函,并且让他作证。维克多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对付。他与王党派的费利克斯、原王妃玛丽安及山脉派残党频繁来往。汤姆森偷来的信件中虽然没有维克多暗中唆使反革命行动的内容,但他应该是想与这些势力建立联系。无论如何,维克多都很碍事。罗莎莉亚目前已经遭到包围,甚至连普鲁梅尼亚都参战了,那么桑德拉就不能再容许他做些多余的动作了。最好是先下手为强,除掉他。
「作为议长,您真是太温柔了。好吧,我明白了。不过,相对的,也请您给我提供一些方便。」
「你真是个死皮赖脸的家伙。说是厚颜无耻也不过分。你也该知道一点羞耻吧?」
「哈哈哈,我可唯独不想被您这么说,温柔的桑德拉议长。」
桑德拉压下想用腰间的短枪打死他的冲动,叹了口气。正因他所言皆为事实,所以桑德拉才无言以对。如果桑德拉还知道羞耻,那么她就应该马上朝着自己的头开枪。但是,桑德拉认为这样做只是为了逃避责任而已,所以并没有这么做。如果她要死,那么就不应该死在自己手里,而是应该死在愤怒的国民手上。
「……我会把你推荐给三叶,让你担任维克多的继任。你应该能做好吧?」
「嗯,就交给我吧。顺便一提,我并不期待获得比大臣还高的职位,所以请不必担心。当这个国家的总统可不是开玩笑的。三叶阁下的继承人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担任就可以了。我只想好好守住我的晚年生活。」
杰罗姆是真的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如果一不小心当上了总统的话,就再也逃不掉了。如果再次发生革命,就连命都会丢掉。对于深知这一点的杰罗姆来说,大臣一职是最理想的。大臣如果有了足够的力量,甚至可以从幕后操纵国家。为了避免事态变为如此,桑德拉必须时刻监视着他。但是,只要有三叶在,她就不用担心。桑德拉可不认为杰罗姆能驾驭她。
「你的继任者要怎么办?我不认为阿尔斯特罗这个笨蛋能扛住一切。那家伙的行动完全不加思考。」
「不用担心,我认识一个叫艾克的男人。我经常委托他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革命已经爆发了,他也差不多该来到有阳光的地方了吧。他是个很有眼力的人,很适合做这种工作。
「那就好说了。话说太久了。我很忙。」
桑德拉示意杰罗姆离开,但是杰罗姆却露出了笑容。然后,他从怀里取出几封信。
「我忘了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请您好好确认一下这些信。我打算把这些也当成证据。这样一来,维克多不仅会死,就连名誉也会被剥夺。可以吗?」
「…………」
桑德拉看向了信。信的内容是维克多与王党派和利里亚王国勾结,打算在首都造反的内容。从维克多那里偷出来的文件里并没有这些内容。但是,根据事态的发展情况,也确实有会可能变成这样。审判国王时,维克多为了救国王路罗伊的命而采取了行动。对他而言,为了抵抗三叶的独裁而转向君主立宪主义也不足为奇。
「您会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我认为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哦。如果您想在形式上否定一派独裁,那么就只需要留下什么都做不成的希贝尔和大地派就可以了。维克多既有口才又有人格魅力。如果他被人民奉为英雄,那可就麻烦了。光是反革命罪还不够,我们还要给他扣上叛国罪的帽子,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负。」
「谢谢。能和我一起干肮脏工作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很高兴。那么,我们马上就开始行动。请您敬候佳音。」
杰罗姆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离开了办公室。桑德拉咬紧牙关,几乎要流出血来。她咬紧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她已经决定要做了。现在,她必须要为此而铺路,必须要巩固这个容器。然后,在三叶和自己消失之后,罗莎莉亚共和国将踏入正途。那是由国民自己来思考、自己来决定前进道路的,国民主权。为了追求理想,桑德拉决意踏上与理想相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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