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

  ●师徒

  「我可是一直都在喔?」

  「从、从什么时候……?」

  「学校放学以后来的,五点就在了。」

  那岂不是已经过了五小时左右?确实是『一直』。我完全没有发现,到底多专注于棋盘啊。

  「那个,呃……我、我太专心了啦!因为是重要的对局嘛!」

  「是啊,毕竟把别人都赌进去了嘛。」

  「唔……!」

  天衣抬起视线睥睨着我,以忿恨的口吻激动地抱怨。

  「你干嘛擅作主张啊?没经过本人的同意,就用将棋决定我要成为谁的弟子,这是什么赌棋法?就连新世界的道场也不会做这种事。」

  ……所言极是。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我只有将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决定一切。

  因为我活在唯有靠将棋获胜,才能得到一切想要东西的世界。

  「比、比起这件事,看看这个吧!!」

  我把信玄袋翻面,从里面拿出摺起来的纸。

  那是保存于联盟仓库中的一张棋谱影本。我在对局前调查过,并影印了一份。

  记录在上面的,是七年前的纪念对局。

  对局者的名字是——

  「唔!?这是父亲的……!?」

  天衣目不转睛地凝视棋谱的对局者栏位——

  上头记录着『夜叉神』之名,与『月光』之名。

  「没错!而且我看过这场对局!在比任何人都近的地方!!」

  我指向离对局者名相距甚远的地方——记录在棋谱用纸左上方角落的名字。

  记录员  六级 九头龙八一

  棋谱上确实地用我的字记载那个名字。

  我当时才刚进入奖励会,和现在的天衣及爱差不多年纪……大概是九岁左右。我的记忆几乎快消失不见……不过那是我第一次当记录员的经历,所以多少还记得一些。

  凭那段记忆寻觅到的,就是这张棋谱。

  「看到这张棋谱之后,我隐约想起你父亲和会长之间的将棋,包括感想战时他们说过的话。」

  「唔……!!」

  天衣全身紧绷起来。

  虽然谈论已故家人的事让人有些顾忌,但我非说不可。

  「你的父亲对会长这么说——『若女儿长大后想成为棋士,请您成为她的师傅』。」

  会长之所以对天衣有牵挂,就是因为这段过去。

  「因此我做的事也许是多管闲事。坦白说,或许给你带来了困扰。当然,如果你想成为会长的弟子,还是以你的心情为优先。可是我——」

  「等一下!」

  天衣以尖锐的口吻制止了我。

  「……这个。」

  「嗯?这是……《周刊将棋》?」

  每周三发售、世界上唯一的将棋报纸。天衣把它拿到我眼前。

  「而且这是很旧的报导吧7……呃,咦咦!?这、这是——!!」

  「父亲和名人的纪念对局……这是和那张棋谱同样棋局的报导。」

  天衣的说明使我大为震惊。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接续在那场对局解说之后的报导。

  『超越名人的大器』

  以此为标题而开始的报导,接下来的内容:

  感想战在业余名人夜叉神先生尚有不足的结论下准备结束。

  然而,感想战结束的前一刻,由于观战记者向两名对局者告知了意想不到的事实,使结论彻底翻盘。

  「九头龙说有诘。」

  而且颠覆那个结论的人,竟是年仅九岁的少年。

  担任记录员的九头龙八一,奖励会六级。

  他在对局中,发现了二十三手即诘月光玉的棋步。

  月光名人虽然在一瞬间显露狐疑的表情,不过在九头龙道出诘棋路后,他也露出明了一切的样子,陷入沉默。

  夜叉神先生也听到此棋路,似乎打从心底大为震惊。他不断说「难以置信」,好几次来回看着记录员少年与盘面。

  「我果然没办法成为职业棋士。就连这么幼小的奖励会员,都找到我完全看不见的诘。」

  夜叉神先生以洒脱的神情如此说道。

  然后他看向坐在一旁的年幼男孩,接着说:

  「可是若女儿长大后想成为棋士……那时就请这位九头龙八一来当她的师傅。」

  业余名人的这番话,使少年绽露羞赧的微笑。

  「…………」

  纸面上,刊载着与对局者照片差不多大小的我的照片。

  顺带一提,我完全没有印象。

  「在那之后父亲一直这么对我说……『天衣要成为九头龙的弟子』。」

  天衣呢喃道。

  她的视线停留于摆在桌上的报导。

  「多亏如此,我在懂事前,就认定成为『九头龙的弟子』理所当然……没想到那位九头龙本人却一点都不记得。」

  「………………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总算领悟到,天衣之所以对教导自己将棋的人开出那种不合理条件,其中的真正理由。

  她从一开始就指名了我。

  然而,我丝毫没有察觉到天衣的意图,甚至彻底忘了与天衣父亲之间的约定……当时天衣会摆出那种极度挑衅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对我感到很火大……虽然我是这么想,但那果然是她的本性吧。嗯。

  「『九头龙好厉害!』是父亲的口头禅。」

  天衣扬起一抹寂寞的微笑,继续编织话语。

  「他会为你的升段状况时喜时忧,说着『他已经三段了喔!就快成为职业棋士!』、『竟然成了国中生棋士,九头龙真的很厉害呢!』或『等他一成为职业棋士,我就第一个带天衣去拜他为师!』——尽管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可是他还把奖励会的棋谱也弄到手。和我一起排那些棋谱,似乎就是父亲最大的乐趣。爸爸持对手方的棋,我则是持你这方的棋,由母亲念出棋谱……一家人在棋盘前团聚……」

  「棋谱……?」

  一般来说,奖励会的棋谱不会留下来。

  不过,关西本部的首页上有提供挑出奖励会员好棋局的服务,因此只要下出好棋,棋谱就会留存下来。

  我的对局特别常被挑出,所以会动笔写下每局棋谱提交给事务局。或许天衣的父亲是将那些棋谱拿到了手吧。

  如果是业余名人,就算有熟识的职员和记者也不奇怪……

  不——

  搞不好是会长交给他的?我的直觉这么认为,并确信恐怕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错。

  换言之,会长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天衣成为我的弟子。

  但是他没有强制我『一定要收弟子』,而是诱使我主动想收天衣为徒,甚至亲自测试我是否有那个资格。

  看破自己会战败后的连续王手,便蕴含这层含意。

  「…………不愧是永世名人。真了不起的大局观啊……」

  最后,我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打从一开始,直到最后都是。

  「话说回来,原来你们排了我的棋谱。怪不得……」

  「可、可不是我喜欢才排的喔!?只是因为父亲和母亲会很开心我才排的……多亏如此,害我染上奇怪的怪癖,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

  「………………对不起……」

  我对自己下着变态将棋有所自觉。对不起……

  但这下我就明白——

  天衣之所以能驾驭一手损角交换的理由。

  我之所以对天衣的将棋有着强烈共鸣的理由。

  无法将这孩子当成外人的理由……

  「所以呢?结果,我应该要成为谁的弟子才好?」

  「你……想怎么做?」

  「我怎样都好。反正将棋界的师徒关系,不过是资料上的关系吧?只要随便找个人入籍,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

  「反正那样也比较轻松,所有人终究都是敌人。」

  将棋即为战争。

  在棋盘前面对面的两人,有一方会成为胜利者,有一方则会成为战败者。

  只要活在将棋界(这世界)、以顶点为目标,除了以互相伤害来证明自己,没有其他办法。

  「这么一想,或许还是当会长的弟子比较好呢。一旦成为你的弟子,就会在研修会碰上同门吧?虽然我不介意,但周围吵闹不休的话会很麻烦。」

  正如天衣所说,我们注定得伤害彼此。

  然而——不仅是如此。

  即便我们互为敌人,却也同样地……不,被在那之上的强烈羁绊维系。

  我想告诉她这件事。

  「天衣。」

  这时,我总算察觉到为什么我会如此深受天衣吸引。

  拒绝收小夏为弟子时,我把原因归咎于将棋才能,不强的话,就无法在这世界获得幸福。

  可是假使,如果……即便天衣没有将棋才能,我可能也会想将这孩子收为弟子吧。

  与过去的约定无关。

  与战法无关。

  才能什么的都无所谓。

  我想用自己的飞车,替这孩子拭去心头流淌的泪水。

  我想用自己的角,替天衣阴雨濛濛的心描绘彩虹。

  我想告诉她,将棋可以让自己变得幸福;告诉天衣,她双亲真正想传达的就是这件事。

  「天衣,与我——」

  我重新端正坐姿,整理和服的衣襟,向眼前的少女提出请求。

  「可以与我成为师徒(家人)吗?」

  天衣睁大了双眼。

  「家……人?」

  「嗯。」

  这孩子失去的双亲没办法复生。

  丧失的羁绊无法取回。

  不过可以缔结新的。

  与清泷师傅、师姊、桂香姊、爱……借由被迎进我这一门(家),这孩子就能够拥有新的家人。或许从他人眼里看来,这就像扮家家酒。

  也许我们的感情不可能马上变好。

  然而,只要彼此面对棋盘,我们肯定能互相理解,如同那场研修会测验。将棋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天衣所说,将棋界中也存在徒有虚名的师徒关系。

  因为制度上需要,仅只是入籍。既不会一起下将棋,也不会交谈,这样的关系确实存在。可是……

  「我想和你——和夜叉神天衣成为师徒。不是徒有虚名,而是开心时能一同欢笑,悲伤时能相互扶持……真正的师徒。」

  总有一天,她肯定能脱去那身悲伤色彩的衣服,换上喜悦的衣装——我强烈地祈盼能陪伴在这孩子身边,直到那个时刻来临。

  「……」

  天衣迷惘、胆怯地在娇小的胸前紧握双手。

  站在那里的,既不是旁若无人的大小姐,也不是天衣无缝的天才少女。

  而是想像着再度失去羁绊时的悲伤,颤抖的小女孩。

  我握起她的手说:

  「入籍我这一门吧。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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