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爱』

  ●另一个『爱』

  「我是不会叫你师傅的!」

  这是黑衣少女——夜叉神天衣的第一句话。

  「你可别误会了。你充其量不过是收了钱来指导我的职业棋士老师。只是碰巧取得一期头衔的三流棋士,要是摆出师傅的高姿态,我可受不了。」

  「……」

  她是个从那楚楚可怜模样完全想像不到的烈女啊。

  不过,这种误解自己实力的狂妄小鬼,我早就看多了。拥有将棋才能的小鬼,肯定会傲慢得像※天狗一样。而职业棋士是一群不仅不会被折断鼻子,反而会用伸得更长的鼻子刺杀对手成长的人。我也知道对付这种小鬼的方法。(编注:日本俗语,「天狗的鼻子很长」表示傲慢之意。)

  我一边从小包里拿出眼镜和扇子,一边向夜叉神先生确认。

  「可以严格一点吗?」

  「愈严格愈好。」

  得到监护人的许可后,我确认完坐垫的触感,在棋盘前坐下。

  然后从自己的阵地拿起飞车及角两大棋,收进棋盒。

  「二枚落?是无所谓啦,但我觉得这样称不上胜负喔?」

  「是啊。二枚落确实称不上胜负。」

  语毕,我又将两侧的两枚香车放进棋盒中。

  「好了,来下棋吧。」

  「唔!?」

  天衣的表情初次显露动摇,如同热浪的怒火从她全身散发出来。

  「少……少开玩笑了!?你以为能用四枚落赢过我吗!?」

  「别啰啰嗦嗦的,放马过来吧。」

  我不容分说地下了第一手。

  「唔!我要杀了你!」

  流泄出危险的低喃后,天衣大小姐应战了。她的指尖宛如迸发出怒火。

  双方都没有使用思考时间进行棋局。依照定迹的进展。

  「……原来如此。你似乎好好研究过驹落定迹了呢。」

  「那是当然的吧?你看,从局势看来已经是我赢了喔?」

  「哦?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吗?」

  「职业棋士就别嘴硬了。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么路可走?」

  「这个嘛……」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搜索脑中的棋谱。

  出现的是我成为职业棋士前……奖励会时代的棋谱。

  基本上,研修会或奖励会的棋谱不会公开。因为考虑到未成为职业棋士之人的棋谱没有公开的价值。

  但是珍宝就沉睡其中。

  在奖励会或研修会里,为了应对段位差,会下驹落将棋。

  从日本全国聚集而来的天才们下的驹落将棋,和业余棋士下的驹落将棋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甚至可说是不同游戏、不同次元。定迹书中绝对不会记载的各种崭新驹落棋路,就从那里持续诞生。

  我从被隐藏的财宝中选了一手展现给对方看。

  「有这样的一手。」

  「唔……!?」

  未曾见过的变化展现在眼前,使天衣的表情显露动摇。

  本以为她只是个狂妄的小鬼,但从这反应来看,她的个性似乎意外地率直。让我觉得有些可爱。

  「还有这手。」

  「咦?……咦咦!?这、这种棋路……可以成立吗……?」

  我感受着凌虐对方的喜悦,施展让局面更加混沌的妖异棋步。

  一步步展现在眼前的出乎意料棋步,使天衣的棋路开始混乱。

  「怎么样?变得有趣了吧?」

  「呜……唔,啊……」

  不只是奖励会和研修会。成为职业棋士后,棋士也会在指导对局中,担任数千数万次驹落上手。

  虽然我成为职业棋士还不到两年,即便如此包含奖励会时代,我也累积了很多驹落的经验。职业棋士下驹落将棋的局数,是业余棋士无法相提并论的。

  杀掉下手的技巧要多少有多少。

  「怎么样?你不是胜券在握吗?」

  「唔……!还、还早!」

  天衣咬紧下唇忍受屈辱,并用纤细的指尖搔乱乌黑长发。她低声呻吟,仍然硬下了一手。这个漂亮的孩子下着相当漂亮的将棋。

  和那别扭性格毫不相像的率真将棋,笔直而依循正统路线的将棋。大概是受了优秀指导者的恩惠,彻底将定迹烙印在心中了吧。

  反过来说,她太过仰赖定迹,局势恶化便没有能扭转劣势的潜力。

  她的将棋太漂亮了。感受不到死缠烂打与穷追不舍的毅力。

  和序盘中盘都乱七八糟,却在终盘一举反败为胜的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尽管是优等生,却没有深度。简单来说,她没有才能。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我已经看破天衣的才能,决定转为攻击结束对局。

  「唔!!来了……!」

  遭受反击的天衣因恐惧而表情僵硬。

  基本上,驹落的定迹是攻击的技巧。

  并没有教导该如何防御。

  所以,仰赖定迹的业余棋士一旦偏离准备好的道路,就会开始崩毁,在遭受反击的瞬间大受挫折。

  「…………」

  看到低垂着头、望向下方的天衣,我仿佛听见这孩子心碎的声音。

  狂妄而盛气凌人的大小姐落得这步田地,着实很可怜。

  无论多么任性、如何痛斥对手,只要看着棋盘,自己的弱小便一目了然。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次受到的屈辱吧。

  ——至少别再让她更痛苦,漂亮地了结吧……

  我这么想,并全力展开攻击。沐浴在职业棋士的猛攻之下,天衣的围很快便千疮百孔。天衣用孱弱的手势修补阵型的破绽,但那只不过是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她受到致命伤,没有方法可以弥补。

  「……………………我…………」

  她要说『我认输了』吗?

  我以为天衣要在这时认输,以为她的心早已碎裂一地。

  然而——

  「我……还没输!」

  「嗯?」

  天衣将面向棋盘的头抬起瞪我,如夜叉般锐利的双眸寄宿执着之光。

  那不是放弃胜负之人的眼神。

  天衣那颗原以为已经碎裂的心,再度拼凑起来。

  不仅如此——

  「我还能……战斗!!」

  天衣将持驹尽数打入自己阵营,不断防御我的攻击。

  我看着出现在棋盘上的局面,不自觉地睁大双眼低喃:

  「唔!?这是……」

  不知何时,理应正受到攻击的天衣阵型,反而变得稳固。

  那并非定迹会有的围。

  由于我的攻击,负责守护玉的金银被分解得七零八落,天衣的阵型却坚固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扭曲,又如同纸片般单薄,玉周围的棋子却被不可思议的力量结合,仿佛显示出棋士坚韧的意志。

  ——她利用我的攻击,再次构成围!?

  不,不只如此……她甚至企图断开我的攻势加以反击!?

  这股力量是……

  「『防御将棋』吗?」

  这时,我才首次察觉自己完全误判了天衣的才能。

  这孩子的才能并非熟悉『攻击』和定迹。

  正好相反。

  有些棋士,在屈于劣势时才能发挥惊人的力量。

  最近受到漫画的影响,那些人被称为《防御师》。指的是借由对手进攻,反而能将局面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特异棋士们。

  看破一切的技巧、正确的速度计算、事先抹杀敌人想下的棋步的胜负直觉、强行统整混沌局面的腕力。

  借由防御获胜,必须拥有以上的各种力量。

  不过最重要的——是即便屈于劣势也绝不会放弃,宛如铁壁的精神力。

  在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中不怕受伤,怀抱勇气穿梭其中的精神力。他们削减着自己的寿命,但强韧的心依然会在痛苦的将棋之争战到最后。

  总而言之,是颗不会受挫的心。

  夜叉神天衣拥有不会受挫的心。

  ——这孩子……很强!!

  剥下名为定迹的镀金后,底下的竟是比镀金更强焊、激烈、闪亮耀眼的——原石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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