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会
●女子会
夜叉神先生提议送我回家。我礼貌且迅速地拒绝后,穿过各位黑衣人的致意拱门离开宅邸。又是「辛苦您了!!」的大合唱,气氛就像毕业典礼,好想哭。
然后……
「会长!」
离开宅邸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月光会长。
「那算什么啊!?根本是百分之百的黑道家族不是吗!」
『请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十七世名人资格拥有者以飒爽的声音说道。
『日本将棋联盟可是公益社团法人喔?怎么可能和反社会势力勾结。』
「可是!那毫无疑问是——」
『夜叉神会长在神户确实曾是知名的赌徒,但他已经引退,也已经向警察提交废业申请。现在他是广泛经营建筑业、艺能创作、保全公司、柏青哥弹珠机开发等事业的正当企业家。警察前辈们也名列公司董事的一员。这方面请你不要误解了。』
大人好肮脏啊……
『所以呢?课程的事,你接受了吗?』
「……姑且和她对局过了。」
『?』
「虽然我认为她拥有很优秀的才能,不过本人似乎很讨厌我。我还惹哭她了。」
『原来如此。看来她似乎很喜欢你,真不愧是龙王呢。』
「这哪里算喜欢我啊!?」
『因为之前派去的棋士,甚至无法和她沟通。』
「……」
『我期待你的好答覆喔,龙王。』
「我回来了~」
过了晚上八点,我一回到公寓,便打开没锁上的门,高举土产朝房间里面喊道。
「桂香姊~?谢谢你帮我看家。我拿到一盒寿司一起吃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家后我看到……
——困扰地扬起一抹苦笑的桂香姊。
——把头埋进毛毯里嚎啕大哭的小学生弟子。
——跪坐于棋盘前散发斗气的师姊。
这样的景象。
「等……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像魔界一样的气氛……?」
「嗯~」
桂香姊用指尖抵着下唇思考了一会儿,微微歪头回答:
「女子聚会?」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女子聚会,但那是会让小学生弟子一头钻进毛毯里面大哭的聚会吗……?」
若真是这样,女子聚会未免太恐怖了吧……
「话说,师姊。」
我向显然是这股瘴气般沉重气氛的源头——空银子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大阪?」
「……」
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姊——穿着一身和服。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振袖与绯红色和服裤裙,打扮得相当艳丽。与师姊原本的美貌相辅相成,呈现超现实的美丽,明显与便宜的两房一厅公寓不相衬。
简直像参加成年礼的特别衣裳,这是在对女流棋士来说十分特别的对局穿的。
也就是头衔战。
师姊现在应该正以『女王』头衔保持者的身分,进行五番胜负。
「你不是昨天就到静冈的『浮月楼』了吗?话说你这身打扮是对局过了吧?该不会已经结束了?」
师姊没有回答。
女流的头衔战是一日制,持棋时间也不是很长。话虽如此,在对局结束当天就回到大阪还是很罕见。穿着振袖回来与其说是特例,不如说是异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八一,这个。」
「?」
桂香姊将手机递给我,我阅读了显示在画面上的报导。
【空银子女王,虐杀挑战者!持棋时间仅用两分钟,便制压第一局。挑战者·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在午餐休息前认输。历史性的短期决战】
哇啊啊……
『白雪姬太强了www』
『姬?搞错了吧,是恶魔将军才对……』
『我的大天使被弄坏了(哭)』
『小燎序盘就被拉开差距,心灵一定受创了吧……』
『官方部落格里写了「由于一些因素不进行感想战」,意思是月夜见坂的状态甚至没办法进行感想战吗?冲击太大导致崩溃大哭?』
『现场情报。只有空女王在大盘解说场登场。解说完自己的棋路后,还和粉丝一个个握手(^_^)/』
『看来没有感想战果然是因为月夜见坂啊。』
『这下银大人对女流的战绩就是四十八战无败。这次番胜负感觉会让记录增加到五十连胜。』
『下次开始用角落下吧 ←认真的提案。』
读了经过整理的将棋粉丝推特后,我大致了解来龙去脉。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明白的事情。
①为什么师姊穿着和服回来?
②不上不下的两分钟消耗时间有什么意义?
我操作自己的手机连到Mynavi女子公开赛的官方网站,确认棋谱资料。不论男女棋士的头衔战,这网站都会免费提供棋谱和发表部落格,因此能让每个人亲身感受将棋魅力。推荐大家也去看看喔!
「这个……先手是师姊,第一手是——」
啪嚓!!
我听到棋音,于是向声源望去。只见师姊下了和棋谱相同的第一手。
「……是叫我一起排棋谱吗?」
「……」
师姊虽然不发一语,但我感觉到原本紊乱四散的斗气集中到她的指尖。
我坐在棋盘的对侧,担任后手——代表挑战者。
「……原来如此,受到月夜见坂小姐的诱导形成※『横步取』啊。然后要是某方下出※缓手,这盘棋就结束了。」(编注:横步取为取下位在棋子左或右侧格子的步。缓手虽不算坏棋,却有可能使己方陷入困境。)
横步取是相居飞车的阵型,从序盘开始就形成了激烈的局面。
「横步很容易变成以谁研究得更深入来分高下呢……喔,在这里带进了变化吗?原来如此,所以才……」
原因出在月夜见坂小姐在第二十四手下出的变化。
这个变化在两周前职业公式战中,得出『后手优势』的结论,却在一周前的关西奖励会中得出『先手优势』的结论,定迹被推翻了。
月夜见坂小姐只知道两周前的旧定迹,但师姊知道一周前的新定迹。就是这点分出了高下。
奖励会除了三段棋士们举行的循环赛『三段循环赛』,以及二段以下也会参加的一年一度奖励会旅行外,东西间几乎没有交流。
奖励会旅行在数年前就被废止,也就是说,二段以下的奖励会员提出的研究成果,东西间不会共享,最终会被封藏起来。
想取得奖励会的最新研究,就只能在研究会等场合与奖励会员接触。而对关东的女流棋士月夜见坂小姐而言,没有这种手段可用。因此她对这个研究成果一无所知,就这样一头栽进旧定迹的变化中。
——并非棋力,而是由知识一决胜负的时代。
现代将棋就是如此,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然而,在头衔战中让粉丝看到这样的将棋是否适当?不论哪位棋士都心怀着这份纠结……
「所以才在这里烦恼了两分钟吗?烦恼要在下一手结束,还是进入持久战来拖延时间。」
「…………」
师姊依旧保持沉默,却已经表达出对我这番话的肯定,以及师姊从分出胜负的瞬间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内心纠结。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改变了姿势和表情说:
「我认为师姊的选择没有错。既然身为职业棋士,就必须时常下出最佳的一手。即使会让头衔战早早终结。」
「……」
「就算对局的人是我,我应该也会下决心做出同样的判断。再说横步取等研究进展快速的阵型,她却认为两星期前的结论还行得通,是月夜见坂小姐太天真了。」
月夜见坂小姐此刻应该正充分品尝天真的罪孽才对。大概正在胡闹吧……
这么一来,我也能明白师姊之所以在我家的理由了。简单来说——
「你是欲求不满对吧?」
「……」
战斗戛然而止,斗志丧失去向,所以她才迅速地回到大阪,打算和我下将棋。摇摆着裤裙,穿着一身和服就飞奔乘上新干线,笔直地以这房间为目标。我能体会师姊非比寻常的欲求不满。因为这个人从年幼时开始,就把我错当成了沙包之类的玩意儿。
但是我有事不在家,于是由爱代替我。她肯定已经到只要能下将棋,对象是谁都无所谓的境界。我不问那名沉默不语的当事人,转而询问桂香姊:
「所以呢?我家的弟子以几枚落被痛宰?」
「一开始是飞车落。」
「……一开始?」
我涌升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反问。
「小爱本来想用平手。但银子不肯让步,一定要飞车落。最后决定用『一回授子棋』。首先是用飞车落来下——」
「啊~啊~啊~……」
所谓的授子棋,指的是配合胜负状况来改变让子方式。若爱获胜,就从飞车落改成角落,若师姊赢就从飞车落改成飞香落。
然而——在这当下爱就已经输了。
我对那之后两人间的胜负是如何发展的,已经了然于心。
「最后是几落?四?」
「六枚。」
「六啊……打击的确有点大呢。」
四枚落——也就是飞车角,再加上两枚香车也拿掉的让子,结果她输掉了。以爱现在的实力,就算是以师姊为对手,二枚落也几乎不会输才对。
然而,为什么爱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从飞车落开始的一回授子棋,只要三连胜就会变成平手。但过度在意连胜的爱,当下就已经丧失了平常心。大概是没能专注于眼前的对局而轻易输掉。一旦输棋,『必须扳回一城!』的心情就变得太强烈,导致更无法保持平常心。最后只得自取灭亡。
精神面远比将棋的技术面难上许多。成为职业棋士后,将棋的技术很少会崩毁,精神面失常的情形却数不胜数。
被一步步逼到绝境的爱,最后就连本来绝对能赢的四枚落都输掉,自信心和尊严被击个粉碎……
「因为太丢人没脸见师傅,才会像这样包在毛毯里吗?」
「那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想那不是最直接的理由。」
桂香姊将手伸到棋盘上拿起玉。仔细一看,上面有个小小的损伤。
「小爱太不甘心,就咬了棋子——」
「啊啊,在棋子上留下了咬痕,所以被骂了后——」
「牙齿断了。」
「啊?」
「顺带一提,这是断掉的牙齿。」
哇——
桂香姊从手帕中拿出可爱的白色牙齿给我看。
「这是乳牙,而且拔得很干净,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不过……」
「这……毕竟是女孩子嘛。」
原来是不想让人看到缺牙的脸啊。话说九岁还没换牙真少见啊……似乎是上方的牙齿,因此待会儿得帮她补起来才行……
「但是小爱很了不起喔?不管被击溃几次依然挺身奋战——」
「那是有勇无谋。光是自信心被击碎是无法变强的……爱,你有在听吗?」
我向仍用毛毯包着头,动也不动的弟子屁股说。
「就算在研修会有些胜绩,也别得意忘形。首先得以驹落十拿九稳,否则和实力在自己之上的人战斗,只会束手无策地被击溃。你很清楚了吧?」
爱的才能如同广袤的土地,比任何人更有发展的可能性。
不过,那块土地上目前只建了一栋粗糙的小屋。只要有点强风,就会轻易被摧毁。在谈论才能等问题前,她的基础太不稳固了。
拿鞭子训斥不成熟的弟子后,我和缓语气,施予糖果。
「好了,下了那么多局肚子应该饿了吧?我拿到了寿司,快来吃吧。还有爱喜欢的螃蟹喔?有蟹黄做的军舰寿司喔~?」
「……」
细瘦的手臂从毛毯中猛地伸了出来。我将军舰寿司放在她手上后,那只手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她似乎还不打算让师傅看到缺牙的脸。
「……!……唔!!」
「啊,抱歉。芥末很呛吗?」
弟子激动地晃动双脚。总之看来很有精神,我安心了。
「……不要操之过急,爱。一点一点变强就行了。」
我隔着毛毯,温柔地抚摸弟子的头(我认为是头的部位)。
「还有师姊,就算头衔战早早结束而消化不良,也请你别把我家的弟子当成沙包,可以吗?」
师姊没有回答,只顾着吃寿司。
「真是的!别人把重要的女儿托付给我们,偏偏被同门的人给彻底击垮的话,要怎么和她父母交代啊……我的弟子可不是献给师姊的供品啊……!如果在进步前就因受挫而放弃将棋,就没意义了啊。」
桂香姊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这么说来……八一小时候曾在联盟道场及我家的道场,和女孩子很要好,但那些孩子之后就不再来了。这种事发生过几次对吧?」
「这么一说……好像有吧?」
「那是因为银子把那些孩子打得七零八落的关系喔。」
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啊。
「银子在八一不知道的时候,和那些孩子们对局,并在无持棋时间的棋局中赢过她们。只要这么做,一般的孩子就会因才能的差距错愕不已,进而放弃将棋呢。」
「这个……」
我和师姊差了两岁。虽然是我比较年长,但师姊早了两个礼拜成为清泷师傅的入门弟子,因此棋历上成了『师姊』。第一次对局时也确实是我输了。
话虽如此,非相关人士不会知道这个缘由,所以和我同年的孩子输给年纪较小的师姊,自信心就会被粉碎。
「那么,说到银子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她是想对我说『想和女人玩你还早十年』对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
「咦?我认为没有其他解释了喔。」
桂香姊像是在说「哎呀哎呀」般摇摇头,拿起一个寿司放进嘴里。她细细品尝过后,将话题继续下去。
「像我一样从一开始就看破自己才能的人还能忍受,但每个小孩子都是因为相信自己是最强的,才会下将棋吧?」
「的确是这样。」
职业棋士也都是这样,因为他们是群内心还是孩子,身体却长大成人的人。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输给女孩子』这件事,让她们心情上难以接受呢。」
「就算是女性吗?」
「输给男生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涌现『这也没办法~』的想法。虽然我觉得不太好……」
即便是同年龄,男女之间的将棋棋力差距也很大。
在头脑竞技中,男女应该没有能力上的差别才对……但实际上确实有差距,这是难以否定的事实。虽然偶尔会出现像师姊这样的突变种。
「特别是以女流为目标的人。由于真正的竞争对手是女生,因此只要不输给同性,就可以认为『我还能下!』。可是一旦输给年纪较小的女孩,就找不出借口了。」
「……」
「所以能够拿出真本事战斗、输了以后会懊悔到无法振作的对手,果然还是女孩。唯有女孩才能成为真正的劲敌。月夜见坂小姐之所以遭受连感想战都无法进行的打击,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喝了口茶滋润喉咙后,桂香姊用我至今未曾见过的表情低喃:
「女人的敌人,永远是女人。」
恐怖的女子聚会在吃完寿司后散会。
「变暖和了呢~」桂香姊这么说,率先走到外头。始终沉默不语的师姊摇摆着裤裙,跟在她后面离开房间。爱甚至没来送行。从玄关只看得到弟子娇小的屁股露在毛毯外。好可爱。
穿着木屐走出房间外的师姊,这时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八一。」
「是?」

「那个,变弱了喔。」
师姊只留下这句话,随后便关上了门。
宛如诅咒的那句话,与路灯照耀银发的余晖,强烈地刺痛我的胸口与双眸。
「……怎么会…………」
我听着木屐渐行渐远的声音,呆立于玄关。
爱……变弱了?
「怎么可能……?……但是…………」
我有头绪。不安的种子常伴左右。
爱是为了向我学习将棋才来大阪。
现在的环境很理想……然而正因如此,爱或许认为现状就是最棒的状态。
可以一起下将棋的朋友、教导自己将棋的师傅、每天都有开心事发生的环境——得到这些的爱或许已经满足于现状,认为『维持这样就好了』。
对与胜负为伍的人而言,停滞是败北的第一步。
无法对自己严苛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从根基开始腐朽。若不能总是以上方为目标、督促自己,无论多么耀眼的才能都会很快蒙上阴霾。
我忽然想起鬼泽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劲敌。
爱缺少了劲敌,才无法变强。
「既然这样——」
隔天,我联络了夜叉神先生,决定接受夜叉神天衣的家庭教师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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