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

  ●弟子

  「这里是怎么回事啊,好冷清喔。」

  「嘘!」

  我连忙训诫四处张望道场内部、口出恶言的天衣。

  虽然是真的……都没有人啦。

  「这里是商业区,客层也以上班族为主,大概是工作还没结束,人才会这么少。」

  「嗯哼……」

  我一边小心不和老板四目相交,一边迅速地办完手续。

  或许是我有变装的关系,这次也没有被发现真实身分,我不愿去想是因为自己没有人气才会如此。

  由于新世界的道场临时休馆,我们今天选了位于东梅田的其他道场,当作上课的地点。然而——

  「听说这里是程度足以参加全国大赛的业余强豪聚集的道场,但看来如果在平日不等时间晚一点,就不会有人来啊……」

  这里和平时去的道场不同,室内明亮整洁,令人感到舒适……话虽如此,没人的话就没有来道场的意义。

  「要怎么办?」

  「算了,没办法。和我下吧。」

  「啊?根本没有来道场的意义嘛!」

  「气氛啦,气氛。」

  我催促不情不愿的天衣在位子上坐下,接着将塑胶棋排列于经常使用而表面磨损的棋盘上。

  「让我看看你成长了多少。用平手下也行喔。」

  「!……请多多指教。」

  持先手的天衣,将我诱导至角交换系的将棋,不断下出不像小学生的古朴棋步。

  我花时间仔细玩味她的每一手棋,然后加以反击、将之击溃。

  「唔……!无、无路可走……」

  「好,辛苦了。」

  我向弃子投降的天衣说出慰劳的话语,再次感叹她的棋才。

  「嗯……你变强了呢。虽然我本来就认为你会变强,却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进步这么多。」

  「……啊?以极大差距把我打得体无完肤后,亏你还敢这么说。是在挖苦我吗?」

  「不是的。」

  我苦笑着说:

  「之所以看起来差距很大,是因为我们的判读互相吻合。和职业棋士有同样思路的小学生可没几个,更何况还是防御很强的小学生——」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没错,防御很强的孩子相当特殊。

  大多数情况下,孩子都会想进攻,爱也是如此。小孩自发性地……而且还是几乎不曾和他人对局过的孩子,竟然会倾向防御,令人难以想像。

  才能——这名少女拥有的谜团,庞大到难以用这个词来概括。

  「天衣,你……是向父母学将棋的吗?」

  「……是啊。」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该不会是本领很高强的棋士?」

  「……」

  「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你的棋路。防御很强……却不是稳固坚守玉的类型。在居飞车中,使用这种下法的业余棋士十分罕见……说到底,就算在研修会中,也几乎找不到下角交换的JS(小学女生)。简直就像职业——」

  话说到这里,我察觉天衣低垂着头,像是在隐忍什么。

  「啊!抱、抱歉,如果你不想回想,不说也没关系……抱歉。」

  「…………也不是……这样……」

  垂下头的天衣,语气显得很沉重。

  糟了……我神经太大条了。

  我刚才的问题等于在深掘天衣的心灵创伤。

  竟然向还是小学的女孩子,询问过世双亲的事……

  「…………我妈妈并没有那么强……」

  天衣用低喃般的声音说道。

  「但爸爸是业余名人。」

  「这、这样啊,他真的很强呢……」

  我由于自己的失误而心生动摇,光是回答这句话就费尽了心力。

  ……若是业余名人,应该有在哪里留下记录。

  到联盟去时,就顺便调查看看棋谱和将棋杂志的记录吧。如此一来,或许能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夜叉神……业余名人……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我无法继续和天衣谈下去,只能默默不语地进行方才那场对局的感想战。我们两人移动着棋子。即便没有话语,只要有将棋就能互通心意。

  啪嚓。

  啪嚓。

  只有我们的道场里,棋音显得特别响亮。

  我们持续默默地移动棋子。一会儿后,已经没有该检讨的棋路。

  这时天衣呢喃道:

  「……晶真慢。」

  「是不是找不到停车位?毕竟是很拥挤的地点……」

  「也许吧……」

  天衣如此低喃后,突然用明亮的声音说:

  「喂,能教我下棋的方法吗?」

  「嗯?现在不就在教你吗?」

  「不是啦!我是在问你怎么样才能发出那么漂亮的下棋声。垃圾。」

  「喂,乖乖叫老师。」

  「是是,垃圾老师。」

  虽然天衣狂妄地这么说,但我明白她是在顾虑我的心情。真不坦率……却是个温柔的孩子。

  「像这样啦,这样。像这样拿着棋子,然后这样。」

  啪嚓!令人舒畅的声音响起。即便是表面磨损的塑胶制棋子,由职业棋士来下,发出的声音依然和业余不同。

  「这样?」

  啪咚。有些可爱的声响传出。

  「认真点啦。」

  「我很认真啊!」

  天衣面红耳赤地怒骂。

  「尽管很认真……但为了小心不要撞到其他棋子,就没办法一鼓作气……」

  「放在后面的棋子上就行了。」

  「咦!?可以这么做吗……?」

  「职业棋士也是这么做的。看对局的转播时,有时不是会有『啪嚓啪嚓!』的连续声响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开始先将手上的棋子放在后方的棋子上,再滑动棋子,敲在棋盘上,所以才会有两次声音。」

  「嗯~这样?」

  碰碰咚。

  不知为何,声音比刚刚还可爱了。

  「你这家伙……意外地很不灵巧呢。」

  「别叫我这家伙!」

  「那要怎么叫?大小姐?」

  「……」

  天衣倏地把头撇向一边,用蚊子拍翅般的声音说:

  「……叫我天衣就行了。」

  「啊,那种叫法NG。」

  「啊啊!?本、本小姐特别准许你叫我的名字耶!?竟然给我拒绝,你算哪根葱啊!这个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和我家弟子重复了啦!名字、年龄和性别全都重复了!!」

  「……唔!」

  天衣抿住小巧的嘴唇,突然陷入沉默。

  接着刺探般地问道:

  「龙王的弟子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委,让你想收她为弟子?」

  「与其说是原委,应该说完全是缘分。我们一开始在头衔战相遇,我却彻底忘了这件事。结果对方甚至闯进我家,就这样一起生活——」

  「等一下!?一、一起生活!?对方是女孩子吧!?」

  「就算是女孩子,也只是小学生啊?这时代收内弟子的确很少见啦……」

  「呃、呃……我是无所谓啦,真的无所谓喔!」

  天衣特别强调「无所谓」后,撩起乌黑的秀发。

  「所以呢?她强吗?」

  「很强。」

  「唔……!」

  「但你拥有序盘的知识,所以你稍微好一些。」

  目前——我将这个补充咽了下去。

  我一直看着天衣的将棋……她的才能绝对不输给爱。

  爱的棋风是攻击将棋。

  运用暴虐的『判读』之力,一瞬间逼近对手王将的敏锐才能。

  此外她惊人的记忆力,能将看过一次的局面全部背下来。

  由于其记忆力能够缩短『判读』的工作,因此经验累积愈多,她就能愈快、愈深刻地判读局面。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风是防御型。

  基于千锤百炼的序盘战术与精密的大局观,她能够自然地层层布局,借此稳当地累积分数。

  而且借由在街头道场的修行,她的胜负直觉获得磨练。面对骗步和狡诈的棋路,也能沉着应对。

  不仅如此,她甚至逐渐学会反过来利用对手的棋步,将那股力量反弹回去,也就是反击。这很有威力。

  若将爱比喻为最强的矛,天衣便是最强的盾。

  假使棋风与个性皆截然不同的两人针锋相对,会变得如何?我拭目以待。

  尽管如此……

  「…………该怎么说明才好……」

  「啊?」

  看到我突然抱着头,俯首在棋盘前,天衣发出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一开始要撒那种谎啊……但只要我说出女孩子的名字,爱就会突然变得很冷淡……也不做咖哩给我吃……

  「是这样吗?(啪恰)嗯嗯~……(碰咚)咦?真奇怪……(啪当)」

  「啊~真是的!我在想事情,给我安静点!!」

  「在将棋道场下将棋有什么不对!?」

  我火大地对天衣大吼,天衣也火大地喊回来。因为只有我们两个客人,老板于是沉默以对。

  「老是发出『啪恰啪恰啪恰啪恰』这种软趴趴的声音!是这样啦!!」

  我从位子上站起,绕到天衣的身后——

  「手指要这样,像这样夹着棋子。」

  「唔!?」

  我站在天衣身后,包覆住她的右手。她小巧的双肩弹了一下。

  我赫然惊觉。

  手……好小。

  口气人小鬼大、下将棋又很强势,才让我不小心忘记天衣只是小学生。

  还是双亲在事故中身亡,家人只剩祖父,相当可怜的女孩子……

  「手……要怎么样……?」

  「嗯。呃,所以说……这样啊?这种感觉……」

  啪嚓!

  仿佛某种果实弹开的声音响起。

  「……明白了吗?」

  「嗯、嗯……」

  由于我绕到天衣身后,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见被黑长发遮住的耳朵和颈子……不过她与我相叠的手有些发烫。

  「我明白了……但谨慎起见,再来一次——」

  「你好——!!」

  就在这时——

  小孩子活泼的声音划破寂静,响彻道场。

  「叔叔,我今天带学校的朋友来啰!有两桌空着吗!?」

  「别说空两桌,只有一桌有人啊……」

  「太好了!那岂不是被我们包下了!来吧大家,进来进来♪」

  「打扰了。」

  「你、你好……」

  「哦~」

  在那相当活泼的声音后,紧接着传来同样高亢的声音。

  是女孩子。

  年纪应该很小——没错,是小学左右的女孩子们。

  随着那阵声音,几个人涌入道场的声响从身后传进耳里,我的背也宛如瀑布一样冷汗直流。

  「从外面看来好像很狭窄,但里面比想像中还宽敞呢。」

  「是啊,而且又很干净……」

  「要下很多局将棋棋喔!」

  不管哪个都是我曾在某处听过的声音,应该说我一瞬间就认出是谁。虽说认出来……可我不想承认。

  身体的反应却很敏感,冷汗狂流不止,膝盖开始疯狂颤抖。

  「等等,你怎么了?手全是汗喔?」

  天衣诧异地回头望向我。

  我大概摆着一张泫然欲泣的脸吧。天衣一与我四目相交,便吓呆了。之后……

  「咦?那个人是——」

  其中一名女孩子,看到我的背影后,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我的背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

  我就像未上油的机械,发出叽叽叽的奇怪声响,转动颈关节回过头——

  「……师傅?」

  弟子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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