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光

  ●看不见的光

  「……我认输了。」

  爱将手置于棋台上,表示弃子投降的意愿。

  在爱弃子投降时,天衣白皙的额头上冒出大量汗水,黑长发紧贴在肌肤上。

  胜利者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获胜后战斗姿态也不会立刻松懈。看似优雅的天衣也进行了一场惊险万分的战斗。

  另一方面,输棋的爱相较之下显得很洒脱。

  战败者从中途一从心被击溃的瞬间,已经对输棋有所觉悟。因此在弃子投降前,早已整理好情绪。

  而且从序盘开始,她就被自己不知道的变化诱导,是场被对手完美防御的败仗。由于这种输棋方式会产生『对手很厉害』的想法,所以心理创伤较浅。相反地,若是错失良机被逆转的将棋,便会因懊悔难受到说不出话。

  爱认为刚才那盘棋,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机会。

  不,不仅是爱,天衣也认为是完全胜利的棋谱。

  「嗯,你们两人都下了盘好棋。」

  研修会干事久留野七段,对依然默默低头的两人说道。

  「夜叉神的棋路虽然很好,但雏鹤的穷追不舍也很厉害。尤其是最终盘很可惜。雏鹤会错失诘,着实罕见。」

  「「咦?」」

  爱和天衣同时喊出声。久留野老师回复局面指出——

  「这里有诘喔。」

  那个瞬间,爱的表情骤然一变。

  「啊……!」

  简单的七手诘。

  老师指出天衣让金前进的那个局面。

  那手别说是绝妙好棋,根本是大坏手。爱只要单纯地取下金便能将死了。

  「啊……啊啊…………!」

  若出题成诘将棋,她恐怕不消一秒就解开。着实相当简单的诘棋路展示在眼前,使爱不由自主抱住头,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不停摇头。

  斗大的泪珠从脸上掉落下来,泪水再也止不住。

  「……是啊…………是啊…………!」

  泪水滴落在棋盘上的同时,爱不断不断摆回、移动棋子,重现那个诘。

  天衣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看着棋子移动,表情蕴藏对自己的愤怒。天衣也没有察觉到这个诘。

  对局中,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如此简单的诘。

  对局者的思路同步是常有的事。正因为天衣产生错觉,因此爱也搞错。两人的实力没有差距。尽管天衣在胜负中获胜,但在盘上真理中爱才是胜者。

  然而,对战败者来说无法成为任何慰藉。

  有诘表示并非对手很强才会输。

  而是自己太弱。

  弱到甚至看漏仅仅七手的诘。

  正因为这事实呈现在眼前,爱才会痛哭失声。弱到连七手诘都没能解开的自己,硬生生地摆在眼前。正因如此,她才会流下悔恨的泪水。

  她好几次用手背拭去泪水,指甲深入膝盖。

  「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呜咽的空档夹杂悔恨的话语。

  「我、我…………边下棋边想自己无法攻破……中途就放弃了……从序盘就输了一大截,不知何时起,心想反正就是赢不了……她有师傅撑腰,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赢,耍脾气、闹别扭,不知不觉心也受挫…………」

  宛如滴答落下的泪水般——

  爱断断续续地将话挤出口:

  「我……输给了我自己……!」

  话语逐渐变得强烈。

  「要是更用功点就好了……!要是和强者下更多将棋就好了……!要是多解一些诘将棋就好了……!明明必须思考更多将棋的事到无法分心……!明明还可以更加更加……更加……努力的……!!我明明是为了学习更多更多更多将棋,才来到大阪……!!」

  输棋时,对对手没有任何悔恨和愤怒。

  后悔的心情全部投向没有努力的自己。

  愤怒的心情全部指向实力太弱的自己。

  所以爱敲打着膝盖,喊出过往与现今在此处输棋的自己,以及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愿望——

  「我想要…………变得更强、更强……!!」

  周遭的棋士、研修会员与奖励会员……包含我在内,都不打算安慰爱。

  每个人都知晓这份悔恨。

  进入职业世界的人,无论是谁,皆是独自跨越那份悔恨而来。无法跨越的人没办法在职业世界中生存。

  因为持续下将棋就等同于会持续输棋。

  没有不吃败仗的棋士。没有不会负伤的人。

  无论是谁都一定会输,愈强的人反倒输得愈多。

  能够伫立于顶点的人,对局机会会增加,战败局数也绝对会增加,甚至能以败北次数为豪。

  不过,就算明白道理,只要输棋,还是会不甘心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

  年纪愈是增长,牵扯到的胜负就愈大,那份悔恨不仅不会减弱,反而愈来愈强。即便是大男人,输棋的瞬间也会想流泪。想边大喊边跑回家,盖上棉被痛哭一场,实际上也真的哭过,还会想用菜刀把那只下出凄惨棋路的手砍掉。

  因为我们只有将棋。将棋被否定的话,就一无所有。

  「……」

  我默默地守望头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知晓那份悔恨的弟子。

  坐在棋盘前时,无论喜悦、悲伤还是愤怒,显露出感情都是违反礼仪的行为。身为师傅的我本来必须提醒爱这一点,把她从棋盘前拉开。

  但现在就尽情哭吧。

  尽情让悔恨从全身发散出来,尽情嚎泣,尽情咬住棋子,让悔恨的泪水浸染将棋盘。

  输棋也不哭的人无法变强。

  我想将这份心情,传达、教导给爱。

  我可以教导她技巧、心态。

  然而,这种打从心底涌升的心情,是我和师姊无法传达的。唯有让她与打从心底『不想输』的对手相遇、互相竞争,才能体会到这份心情。

  唯有她真心不想输的对手——劲敌才能做到。

  「……是我赢了。」

  天衣俯视自玉被将死的盘面说道。

  「或许本来有诘,但你错失了。这表示你的实力充其量只有那种程度。」

  天衣冷淡地说道。

  她用惨白的双唇,拼死压抑颤抖的声音。

  「我不认同你,以及这里的所有研修会员。不管是前辈还是什么人,我无法尊敬比自己弱的对手。」

  「「……」」

  天衣的才能就展现在眼前,没有一个研修会员提出反驳。其压倒性的才能击垮了每个人。然而,天衣的话没有到此结束。

  「可是——我倒可以认同你们为敌人。」

  那是相当微弱……宛如耳语的声音。她惨白的脸变得比平时更加涨红。

  爆炸性的回响引发。

  「小天衣!」

  爱一抬起低垂的脸,便伸出因泪水而湿润的手。她一把抓起坐在棋盘对面的天衣的手,大声喊道:

  「来进行感想战吧!好吗!?」

  「……知道了啦。」

  天衣甩开爱的手,有些不甘愿地重新坐好。起初还很僵硬的对话,也很快变成白热化的讨论。

  「你是在哪里学会一手损的!?」

  「这里这样下真的是最佳棋步吗!?这样下怎么样!?」

  其他研修会员也加入检讨,大家很快展露笑容。

  已经没有人对和天衣说话感到迟疑,天衣也很自然地接受大家。将棋蕴含这样的力量——联系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思议力量。

  对这幅光景感到安心的我,正打算离开现场时——

  「师傅!!」

  爱停下进行感想战的手,站起身对我大喊。

  「那个,呃……呃…………」

  笨拙的弟子试图拣选用词——但最后还是说出了最直接的话语。

  「等、等我回家后……请您再教我下将棋——!!」

  听到弟子那番话从身后传来,我——

  「按往常的时间,在商店前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用声音回应……我不能让弟子看见师傅哭泣的脸啊。

  「冰箱里空荡荡的,在超市买点东西再回去吧。」

  「……是的!师傅!!」

  和好的约定,永远是将棋。

  走出对局场后,受不了紧张而比我先离开室内的晶小姐,微低着头、背靠墙,双手抱胸伫立,还戴着太阳眼镜。完全就是黑道,与将棋会馆格格不入。

  「很抱歉,晶小姐,大家似乎正在热烈检讨,看来还要花一点时间。」

  「呵……多少时间我都能打发,因为我有这个!」

  晶小姐以装模作样的动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绿色的纸,并用指尖夹着炫耀给我看。

  「唔!?那、那是……!!」

  是联盟道场的对局记录卡。13级的……

  「呵呵呵……我太紧张导致身体不舒服,于是想下楼买瓶饮料,就被站在道场柜台的年轻人搭话了。他似乎看出了我隐藏的才能……」

  那只是普通的拉客。

  由于联盟道场的女性顾客很少,因此道场职员或打工的奖励会员才会努力向她攀谈吧。晶小姐没有察觉此事,只是得意洋洋地不断说「用我的居飞车直线爆破腰挂银~」等感觉根本不懂将棋的发言。

  「对了对了,大小姐刚刚在对局中下的战术……是叫一熟笋角盖饭对吧?」

  「是一手损角交换。」

  「我就是那样说的!」

  晶小姐像符合年龄的女孩般强硬主张后,又回到平时的口吻继续说:

  「那种下法似乎是老师的得意战术对吧?听说几乎没有其他人那样下。」

  「是这样没错……」

  「请你思考一下,大小姐在与老师弟子的对局中那样下的意义。拜托了。」

  「…………一手损的意义……」

  那也是我很在意的事。

  看了刚刚的那局棋后,我的怀疑转为确信。

  一手损角交换,不是业余棋士读读定迹书就能熟练运用。而且天衣的等级已经超越「熟练运用」的境界。

  职业棋士的直觉浸染于她体内。

  那并非是靠才能可以到达的等级。

  光是一手损就必须拥有特殊的直觉,而磨练出直觉的是修练。

  经过修练,才能才会成形。

  不断排列在职业公式战中登场的所有一手损角交换棋谱,甚至使指甲迸裂,鲜血浸染于棋盘上的修练……

  天衣恐怕积累了与此相同等级的修练。我很清楚,因为只要遵循同一条路,看到的景色也会相同。

  不惜那么做的天衣……究竟在将棋中寻求什么?

  真正能够理解这点,理解天衣将棋的人,只有我。

  我明白晶小姐的问题包含这个意义,所以我如此回答:

  「……是的。我会好好思考的。」

  「拜托了。」

  晶小姐点了点头。

  「还有大小姐……在双亲过世后,就不再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了。」

  「……!」

  「但我很想看看大小姐穿着纯白礼服的模样。穿着黑衣的大小姐已无与伦比地美丽……不过,白色肯定更加、更加适合她吧。」

  她的声音仿佛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抑制悲伤。

  我于是斩钉截铁地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嗯!」

  晶小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将手臂环上我的肩膀说:

  「话说回来,老师,你要回去了吗?」

  「啊,不,我也得等弟子结束检讨……」

  「好!就到道场去吧!让你瞧瞧我成长后的力量!」

  「是是是。」

  晶小姐和12级的幼稚园小孩战斗时,让银向正后方后退,出色地违规输棋。还是以毫不迟疑的手势。

  路很险峻,而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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