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与名人
●龙王与名人
隔天,我为了与月光会长进行公式战对决,出发前往关西将棋会馆。
这场对局是帝位循环赛最终战第五回。
我已经确定从这次的循环赛中淘汰。相对地,尽管会长确定会留下,却不会进入挑战者决定战。对彼此而言,这都是场可有可无的比赛。
在这种可有可无的比赛中——
「九头龙老师!?您、您那身打扮是……!?」
看到现身于御上段之间的我,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下意识地撑起身子。
我不发一语、轻轻致意后坐于下座,从信玄袋中拿出扇子和时钟。
我——身穿和服面临对局。
「在可有可无的比赛中穿着和服……」
「因为是和会长的初次对局吗?」
「……好惊人的气魄!不愧是龙王……!」
于御下段之间对局的棋士,看着我的背影发出喧嚣。在头衔战以外的场合穿和服战斗的意义,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明白。
隐含于这副身姿的意义——除「绝对不能输」的决心外没有别的。赌上『龙王』的头衔。不久,纸门静静开启,如日本刀般锋利的修长身影在对局场现身。
「哦……」
不需要如影随形跟在身旁的男鹿小姐说明,会长似乎光听衣服摩擦的声音,便察觉到我作何打扮。
在过去,参加头衔战对会长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大概早已听惯这声音了。
「会长。」我从下座向对局对手说。
「什么事?」

「我有个请求。」
男鹿小姐严正地制止我。
「龙王!在对局前怎么能——」
「且让我洗耳恭听吧。」
然而,会长阻止了男鹿小姐,催促我说下去。
我将积于口中的唾液咽下说:
「这场对局……如果我赢了,请准许我收夜叉神天衣为弟子。」
「她应该已经成为我的弟子了吧?」
「……」
我早已预备好答案,也想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词。但是我没有将预备好的答案说出口,只是如此回答——
「我想要她了,无论如何都想要。」
听了这个答案后,会长静静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然后,他这么说:
「就用将棋来回答吧。」

「……是的!」
会长静静地在上座就座,并由辅助下棋的男鹿小姐代理,替他排列棋子。
不过对局开始后,只要没有特殊状况,会长会自行移动棋子。他姑且会念出自己下的棋步,和棋子的动作相左时,则以念出来的棋步为优先。
即便盲眼,依然能下将棋、变强。无论哪个时代,都有盲眼强豪存在。
比如说,编织出振飞车战法『石田流』的石田※检校。(编注:盲官的最高位阶。)
比如说,以平手战胜幕末棋圣·天野宗步的石本检校。
以及现代的——永世名人资格拥有者·月光圣市。
这位A级棋士,在随侍照料他的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排列完棋子的同时说:
「男鹿小姐。」
「是的。」
「可以请你挂上那个吗?」
听到这句话——
「「……唔!!」」
不只男鹿小姐,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震撼。
在这里,关西将棋会馆的圣域·御上段之间中,挂着三幅字画。
『天法道』。
『地法天』。
『人法地』。
各是出自十四世名人、十五世名人与十六世名人之手的字画。
不过,这样尚未完成。
这字画唯有凑齐四幅时才算完成。第四幅书法本身已书写完毕,也裱框完成。
然而,在一般的对局中是不会挂上它的。
因为书写那幅字画的人仍是现役棋士,尚未继承十七世名人的名号。
『道法自然』 十七世名人 月光圣市
男鹿笹里女流初段恭敬地将字画拿出,挂于壁龛。聚集在对局室内的棋士不由自主伸直背脊,朝字画一拜。那是极为自然的举动。
因为对棋界而言,名人等同神明。
而那位神正背对那幅字画,静静地坐在我面前。让人联想到悄然存在于高山顶峰之湖的澄澈湖面,万籁俱寂。
坐在棋盘对面的我,却看到仿佛要将我吹飞的斗气与压迫感的幻觉。若没有和服的重量,我恐怕无法抵抗那阵威风,忍不住离席。
如同我身穿和服战斗,会长也将背负永世名人的尊严战斗……!
「龙王与名人……」
在棋盘旁的奖励会员,流泄出带着钦羡与敬畏的声音。
紧接着他重振精神,转换语气宣告:
「时……时间已经到了,请由月光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我们配合呼吸相互致意后,会长以流畅的手势下了第一手,并念出棋步。
「7六步。」
呼吸一口气后,我同样开启角道。在这当下,对方已将阵型的选择权委任于持后手的我,我则朝对局前已决定好的阵型进展棋路。
那个阵型便是——一手损角交换。
我之所以会开始下一手损角交换,就是因为憧憬眼前的这个人。
憧憬会长的人不仅我,只要是在关西成长的人……不,只要是学习将棋的人,没有人不憧憬月光圣市。
那为什么几乎没有棋士下一手损角交换呢?
由于一手损角交换实在太过特殊,所以即使憧憬会长,实际上却几乎没有人能够将这战术磨练到足以当作武器。
可是我就算被师姊打到体无完肤,也持续下着一手损角交换。即便输棋、输棋、不断输棋,我依然不打算舍弃。
师傅强而有力的将棋。
比光还要迅速的会长的将棋。
我想将这两者都变成自己的将棋。
因为我——想成为最强。
「呼………………好!!」
我振奋精神,挽起和服的袖子,将手深入敌阵取走角。接着会长取走我深入敌阵、升变的马,完成角交换的仪式。
在这里,名为一手损角交换的神圣契约成立。
双方皆为这个阵型的专家,握着无论先手或后手都能够战斗的武器。
不久,我们抵达爱与天衣对决时的同样局面——一手损角交换相腰挂银。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胜负。
会长思考了正好五分钟后——
「4五步。」
刻意让步前进想让我取下,开战了。
我强忍着被永世名人取得先攻的恐惧,贯彻防守。敌人的飞车不停奔驰,我则用步防守,不惜将角打入自阵,也要彻底防御。面对以速度为胜的对手,就必须用坚固的铠甲对抗。
然而,我在那副铠甲下暗藏匕首。
第五二手——5五银!!
「唔……!」
在那手棋被念出的瞬间,会长的表情略显动摇。
数秒后,从他口中流泄的声音,仿佛是在鉴赏价值未定的美术品。
「……哦。」
这就是我准备的一手。
由于事先打入自阵的角,牵制住5五的※天王山,因此会长无法取下发动奇袭的银。我打入的角看似防御,其实却是攻击的棋步。(编注:将棋盘中央5五的位置因其重要性,也称为天王山。)
之后形成混战。
彼此攻击后防御,防御后攻击,是场难分难解的中盘战。
在大棋交错飞舞的华美战斗里,我费尽苦心在边路下工夫,绕到背后迫近会长的玉。
但代价实在太过庞大。
对方手握三颗大棋,以压倒性的攻击力支配大半盘面。完全无法判读形势,我甚至有可能已经输了。
毕竟对手可是永世名人,在我没有察觉的期间就已经被切离……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也相当大。他是曾好几次做到这种事的人。
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悲观、放弃,我非得要死缠烂打地战斗不可。
心中怀抱的是年幼弟子炽热的泪水。
以及,仅用一颗玉持续战斗的另一名少女的勇气。
那些泪水、那股勇气……我非得用这盘将棋回应。因为我——
「是她们的师傅啊!」
我卷起和服的袖子,从棋台上拿起棋子,朝敌人的玉头尽全力打入。我以几乎要将棋子嵌入棋盘的气势,重重地敲了下去。
对方在我阵做成龙与马时,我在第一二六手——形成7六金打的下一手成诘!
「…………真是久违了呢,如此紧凑万分的终盘……」
微低头、垂着眼帘的会长,说出棋步以外的话语。
会长平常对局中总是纹风不动,常保美丽的跪坐姿态,此刻却显而易见地前后摇摆,以掌握判读的节奏。
他投入大量时间,试图看透某样东西。
「这感觉……这终盘,让全身血液沸腾的怀念感……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了——」
自言自语般低喃的会长,缓缓地睁开本应早已失去光芒的双眸,将那感觉的名字说出口。
「炽热。」
下个瞬间,闪光在盘面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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