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的培育方法
●弟子的培育方法
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进行课程。我向晶小姐说明完原委,便赶忙回家。
「爱!」
我呼喊着弟子的名字回到家中,只见和室的茶几上摆着一张便条纸。
『我要离家出走。』
「真的假的!?」
看到写在影印纸背面的那行字,我不自觉地颤抖。
离家出走!?她是认真要离开吗!?我确认爱的私人物品后,发现书包和课本都不见了。
「那、那家伙……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看向窗外,太阳已逐渐西落。一想像小学女生漫无目的地走在夜晚的大阪,我的胃仿佛沉入铅块般沉重。
必须尽早将她带回来才行,可是她去哪里了?去哪里找才好?应该要联络谁?联盟吗?还是警察……?
罪恶感,以及超越罪恶感的焦虑窜流而升。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桂香姊打来的。我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按下通话键——
『啊,八一?小爱刚刚来我们这里了……』
「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接她!」
『不来也没关系。』
「咦?」
『他叫我这么传话,我才会打电话给你。』
「爱、爱是这么说的……?」
『不是。是我爸爸。』
「师傅!?」
『是呀。他迷上小爱,似乎想暂时把她留在身边。八一和银子一起离开后,他好像很寂寞。事情就是这样,爸爸说一个月左右不来接她也没关系——』
「我现在就过去!!」
我才不管老头子的玩笑话。我挂断电话,出了浪速筋线后叫了辆计程车。
花不到十分钟,便抵达距离福岛只隔一站的野田,我冲进车子无法进入的窄道,位于深处的古老日本房屋。
「我回来了!」
这里是直到一年半左右前,我和师姊以内弟子身分修行的家。由于人生有一半以上都在此度过,感觉就像老家一样。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那位师姊为了头衔战,前往山形县的天童市了。虽然今天就是对局日,但这次似乎还没回来。如果那种距离下还赶得回来,我真的要怀疑她是否为人类了。
「爱!你在吗!?我来接你了!!」
我穿过走廊往深处前进,打开和室的纸门后,一个矮胖的人影现身,手上拿着茶壶。
是师傅。
「你果然来啦。」
「当然会来啊!爱在哪里!?」
「过来这里。」
师傅把我叫进和室中。
我进入房间,却没有看到弟子的身影。只见师傅「嘿咻」一声,迳自在上座坐了下来。
「……爱呢?」
「小爱说不想和你见面,所以我不打算让你见她。」
「师傅!」
「冷静点,八一。在那坐下。」
「……」
我压抑焦虑,遵从师傅威严十足的话。对我而言,师傅的命令是绝对的。
师傅将茶从茶壶倒进茶杯里,并将那杯茶推向跪坐于下座的我。
「来,喝吧。」
「……爱呢?」
「别担心,她就在这家里。她正在二楼的儿童房里和桂香下棋。」
那是我和师姊以前住的房间。
好想早点看到爱的脸……但知道她姑且没事,我便放心了。
得知这件事后,这回我的心情又突然沉重了起来。
因为就算见到了爱,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解开误会。
不,说到底那是误会吗?我瞒着爱,答应替天衣上课是事实,说天衣比爱好的发言也是事实。
即便现在见到爱……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什么也弄不明白,师傅则静静地对我说:
「我想……我大致了解来龙去脉。小爱有跟我说,我也事先从月光先生那里听说了。」
「从会长那里?」
「月光先生要交代工作给你时,一定会问我的意见。」
「原来是这样啊……」
真不愧是会长,事前交涉的手段也是名人等级。
不论哪位将棋棋士都是个人企业主,且互为劲敌。说到底,以将棋谋生的人协调性根本是零。要统整这群人,这种顾虑也是必要的吧。
然而,理由不仅止于此。
师傅在胡子深处的嘴支支吾吾,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下定决心似地阐述:
「我本来想在你成为A级之前先瞒着你……可是既然你都获得头衔,也收了弟子,说出来也无妨吧。我——」
师傅咕嘟一声喝了口茶,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本来想让你成为月光先生的弟子。」
……咦?
「让我……成为会长的弟子?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无力培育你。」
「……是因为有师姊在吗?」
意思是在这时代,一次收两个别人的孩子为内弟子很勉强吗?
我瞬间涌现这个想法,师傅却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拥有我没有的东西,也就是才能,还是超凡的才能。」
「……?」
「初次和你下棋时我就知道了——这孩子最晚到国中时就会成为职业棋士。」
「可、可是那时,就算有才能,我也只是业余二段吧?能不能成为职业棋士,那个时间点根本——」
「能知道。」
师傅斩钉截铁地说。
「反倒是初学者的才能更突出。技术可以靠毅力取得,不过即便有毅力也无法获得才能。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才能……」
「你也感觉到了吧?从小爱身上。」
「…………是的。」
爱拿起棋子不过三个月。
就算只晓得让飞车前方的步前进的序盘……几乎没有半点技巧可言,连经验也没有,宛如一张白纸的存在。
爱下的将棋却惊为天人。
相挂的竭力奋战型——一旦序盘早早形成飞车与角交换的罕见形式,持有二枚飞车的爱便能承受住职业棋士的攻击。就连职业棋士都难以驾驭的相挂、在过去的棋谱中也几乎不曾出现过的二枚飞车,爱都能出色地驾驭。
一看破我的攻击以些微差距无法触及她后,她便以出乎意料的棋步加以反击。那并非自暴自弃的反击。而是布下即诘的陷阱、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击。
为什么几乎不曾碰过棋子的少女,可以做到那种事?
——就只能说是才能。
「第一次和你在棋盘前面对面时,我也感受到了你的才能,甚至让我产生这孩子说不定会让将棋终结的想法。」
——让将棋终结。
即是把将棋的一切全数解开、发现必胜棋路的意思。对棋士而言,与其说是至高无上的赞美,甚至让人觉得是崇拜神明的话语。
我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后问道:
「那、那么……师姊也……?」
「若是女流棋士,我认为她能到达不得了的高度。既狂妄,又有毅力。」
师傅露出一抹微笑,又喝了一口茶。
「我认为自己可以将你培育成职业棋士,但我能做的也仅止于此。我没办法教你在那之后的事。」
「在那……之后?」
「头衔保持者的应有之道。」
「……!」
「番胜负时的心理建设、※封手的技巧、二日制对局的应对方式、以将棋界门面的身分应对粉丝与赞助者的方法、应对采访的方法、活动中的举止仪态、应对赢愈多局数增加愈多的对局方法,以及在百忙之中维持状态的方法……单纯的职业棋士与超顶尖职业棋士之间,战斗的境界截然不同。不只是将棋的内容,日常生活本身也会变成另一种境界。」(编注:在棋类比赛中的一种规则,指当比赛时间超过一天时,在前一天对局时间到时,轮到的一方要将想要下的棋步写在纸上,等到第二天开始时才公布封手的棋步再继续棋局。)
我能理解……我能够深切地理解这番话。
从最底层的新人职业棋士,一口气成为棋界最高位龙王的我,对环境的激烈变化无所适从……说得夸张一点,甚至让我觉得整个人生都改变了。那个变化在对局外的部分更加明显,但也对将棋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事实上,我也因此大失方寸,完全赢不了……
「然而,我没办法教你如何面对那种场合。我的力量不足以将立于顶点时的应有之道,从小灌输给你。不仅如此,我很担心将自己的将棋展现给你看之后,或许会破坏你的才能……」
师傅双手抱胸,仰望空中。
「是要研磨?还是让其生长?又或是应该加以锻炼呢……我甚至不晓得应该如何对待才能这样东西,因为我根本没有才能。」
他落寞地说道。
「因此趁你进入奖励会的时机,我找月光先生商量了此事。我认为如果是和你拥有相同东西的人,应该就能培育你。」
「然、然后……怎么样了?」
「被拒绝了。」
「……」
我有点受到打击。
「我话先说在前头,月光先生也认同你的才能。他并非拒绝收你为徒,而是希望让你继续当我弟子才拒绝。他说……」
「他说什么……?」
「『这可是一个小孩子在考虑过后,说想成为你的弟子,请珍惜他那份心情。』」
铿!我同时感受到头部被揍一拳般的冲击,以及在胸口逐渐扩散的热度。
弟子的……心情……
「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以为自己是为弟子着想,结果或许只是我想逃跑罢了。不,不仅如此……也许我是忌妒这孩子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进而想疏远他。」
我一面聆听师傅的话,一面回顾自己的作为。
我是为了爱着想而行动,这份心情没有任何虚假。
不过,我曾考虑过爱的心情吗?
「之后月光先生还这么说……『名人的弟子也不见得会成为下一个名人喔』。」
师傅怀念般地持续仰望空中。
「我心想原来是这样啊,整个人茅塞顿开……」
手把手将所有事情教给对方,并不是指导的一切。
只要坐在棋盘前就是一个人。
无论是谁的弟子,都只能独自战斗,只能靠自己变强。
既然如此,师傅能做的事是——
「之后我拼命努力,总算得以挑战名人两次……虽然没能获得头衔。」
让弟子看到自己战斗的身影,看到自己逐渐变强的身影。
或许那样才是最棒的指导。至少对我和师姊而言,那便是最棒的指导。
挑战名人的师傅。
身穿和服的师傅。
潇洒地迈向对局场的身影,无论是我还是师姊,都深信是世界上最帅气的身影。
师姊还因为太过兴奋,紧握我的手,不断重复说着:「我们也要穿上和服。绝对要穿!」她兴致高昂到难以入眠,拿着画纸和色铅笔钻进我的被窝,两人一起躺着画出未来穿着和服的图,在梦中也是。
在那之后,师姊在十一岁穿上和服。
我则在十六岁时得以穿上,还借了那天师傅穿的、我憧憬的和服……
「我打算从弟子面前逃走。」
师傅自嘲地低喃。
「弟子或许从你身边逃开,但你是为了弟子着想而行动,所以我认为你没有做错。」
「师傅……」
「你是想替小爱树立劲敌对吧?树立可以一起变强的对手。就像银子之于你。」
「……!」
眼眸深处涌升一股炽热的暖流。
我很高兴师傅能理解我,还有自己和师傅踏上同一条道路这件事……我并没有做错——这也一样令我感到高兴,并鼓舞了我。
「我和桂香会好好照顾小爱的,用不着担心。放手去做吧!」
我将手伸向变温的茶,滋润喉咙,为了接下来开口说话时不至于沙哑。
我端正姿势,低下头说:
「……非常谢谢您!」
如此回答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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