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水蓮VS綁架犯VS平凡大叔

  ③水蓮VS綁架犯VS平凡大叔

  東京都內某處 白玉家附近

  『白玉水蓮』

  ──他跟我原本想像的截然不同呢。

  走在從最近車站通往自家的夜路上,白玉水蓮不禁思索。

  被她用牽強理由約出來的人──佐藤螢太,亦即『新宿球棒』。這名本人毫無自覺便躍升為頂尖實況主的人物,與她認識的任何冒險者都迥然相異。

  冒險者善惡混雜,堪稱形形色色。有人是沉溺於迷宮利益的投機客,有人是規避風險、一心營利的理性商務人士,也有人是只想爆紅、嘩眾取寵,又或是正義魔人。

  「怎麼了嗎?」

  走在前方帶路的佐藤螢太與一般冒險者完全不同。

  在碰面地點啤酒咖啡館見到的佐藤真面目,與迷宮內的模樣有著天壤之別。

  他宣稱是壓抑了魄力,但那超重量級的健美先生體格,竟然縮水成彷彿區公所公務員大叔般的清瘦身形,表情給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那副平穩溫和的面孔,實在讓人難以聯想是同一個人物。

  「我本來還以為叔叔您是個怪人呢。」

  「是這樣嗎?」

  佐藤的回答毫無遲疑,儘管態度柔和,卻透露著一股堅定。

  「奇怪的肯定是這個世道吧,我很普通的。」

  「叔叔您的心理素質是不是很強呀?」

  「畢竟我是一路扼殺著自我活過來的。」

  這並非比喻,她感覺這對他而言就是真實。

  究竟要過著怎樣的生活,才能造就出這樣的人格呢?對於年僅十六、七歲的她來說完全無法理解,那是被有形無形的各種壓力碾碎後重新凝固,身為社會人士的末路。

  外表看起來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一板一眼大叔。

  但在那具軀殼之中,卻填滿了某種宛如半熟蛋般濃稠、既滾燙又沉重的事物──

  「她是叫光莉對吧?您的外甥女。」

  「是沒錯,怎麼了嗎?」

  「我覺得很羨慕呢,有家人真好。」

  「冒昧請教……妳的父母呢?」

  「我只有媽媽,不知道爸爸的長相……十八年前,稍微發生了點事。」

  十八年前,正是發生『迷宮災害』的那一年。

  對於上一世代的他而言,這絕對是個會觸動心弦的暗示,佐藤也確實眉頭微動了一下。

  「……這樣啊。」

  看著他那張彷彿感到抱歉的臉龐,水蓮心想,果然沒錯。

  這個人很溫柔,擁有一種即便偽裝冷漠也無法掩飾的溫暖。正因如此,即使只是陌生的小丫頭稍微暗示了一點悲慘的過去,他也會天真又溫柔地寄予同情吧。

  「叔叔,您有點……可愛喔♪」

  「不可以戲弄大人。我只是一介平凡的上班族。」

  佐藤一臉困擾地斟酌著詞彙,嘆了一口氣。

  「這次是特例,往後即便在迷宮內或工作場合碰面,我們也是陌生人──毫無瓜葛。請妳這麼表現,我不希望把興趣跟工作或私生活混為一談。」

  「什麼嘛?講得好像那種怕被搭訕所以先設下防線的女生一樣。」

  「因為我很不擅長這種事,無論是把工作和私生活混在一起,還是被人知道我會做些什麼。」

  佐藤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劃出一個正方形。

  「重要的是界線,如果不劃分清楚我就會覺得不舒服,一旦越界就很麻煩。像是被叫去搬三角尺、被叫去倒垃圾,多餘的工作會愈來愈多。」

  「我知道您有心靈創傷了……但這些感覺是不是都是小事啊?」

  「微小的傷口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大,回過神來已經徹底潰爛,這種事很常有。」

  是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學到,如果不像這樣保護自己就不行嗎?

  在學會這些之前,究竟背負了多麼沉重的負擔──水蓮無從得知。

  「您不喜歡跟人太緊密啊。」

  「是啊,完全不喜歡。」

  「那只要保持冷漠的關係就好了?您不用秒回訊息,我也不會吵著要講電話,就算不在身邊也沒關係。所以……拜託您,希望您聽聽我的請求。」

  「……嘖。」

  見到那如預期般極其嫌惡的表情,她感到一陣興奮顫慄。

  這個人真的很溫柔。因為溫柔,所以拒人於千里之外。因為他知道一旦靠近、緊緊擁抱,就再也無法放手。因為他明白一旦敞開心扉,自己就會毫無底線地縱容對方。

  她明白了,他只是用冷漠的言語與態度築起了一道牆。

  「拜託您,叔叔!跟我一起──……!」

  就在這句飽含決意的告白──

  ……嘰────!!

  被尖銳的煞車聲打斷時,佐藤護住了她。

  「咦?怎麼了!?」

  「抱歉,有話待會再說。」

  在兩人眼前,一輛大小剛好塞滿巷道寬度的廂型車緊急煞停,車門頓時滑開。

  車上載著四個人,其中兩人是曾在剛才約見面的啤酒咖啡館裡見過的運動服男子,他們像在威嚇般把手指折得喀喀作響,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瞪著水蓮。

  「前輩,這男的可以揍一頓對吧?」

  「啊──他應該是經紀人還什麼的吧,隨便你們啦……我現在一看到穿西裝的傢伙就火大。」

  剩下的人影則對那些運動服男發號施令。

  在車內燈微弱光線的映照下,那張臉雖然五官端正,卻因惡意而扭曲,手中還把玩著形狀危險的刀子。彷彿正在妄想用那把刀傷害某人,顯得興奮不已。

  「『VERY GOOD』的……POTATO!?真假,你還沒學乖嗎!?」

  「學乖?啥啊啊啊啊啊啊!?我又沒錯,妳這醜女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POTATO可用口沫橫飛來形容地怒吼,並下了車。

  負責開車的男子也降下車窗,手肘靠在窗框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包含其他兩人在內,全員似乎都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全都握緊拳頭,散發出一股凶暴的氣息。

  「業配吹了、頻道被刪、執照也被吊銷……少開玩笑了,我這下可虧大了。我說啊,這全都是妳的錯吧,水蓮啊。可以賠償我嗎?」

  「……再怎麼說,我都不想認為有人居然會蠢到這種地步。」

  回答POTATO的並非水蓮,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佐藤。

  「主動找碴做出騷擾行為的是你們,錯完全在你們身上吧。本來應該會鬧上警局,你們只是因為冒險者的身分才僥倖逃過一劫,這算是惱羞成怒吧?」

  「你這傢伙還真讓人火大啊,雖然不知道你是哪根蔥,但你讓我想起那個該死的肌肉眼鏡仔……老子的蛋蛋到現在都還隱隱作痛啊,要是以後硬不起來該怎麼辦啊,啊啊!?」

  「聽不懂嗎……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

  佐藤一臉嫌麻煩地說道,在一旁的水蓮見狀心想:

  (叔叔他完全沒在怕。)

  在迷宮外無法戰鬥的冒險者並不少見。

  這其中的原因,是他們實在太強了。冒險者能夠擊敗足以媲美兵器的怪物,倘若毆打一般人,無論如何手下留情都會鬧出人命。而且,在迷宮外消逝的生命是無法復活的。

  這也適用於冒險者之間。除非有重大理由,否則迷宮外禁止私鬥是不成文的規定。一旦打破,別說暫時停權,從吊銷冒險者執照到被捕、入獄服刑都有可能。

  「……!」

  水蓮微微顫抖。

  這是連資深冒險者也會感到恐懼的場面,她從未經歷過迷宮外的暴力事件,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佐藤的樣子卻靜如止水。

  「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這種事在以前很常見喔……急速升級並不好,輕易獲得力量會帶來一種無所不能感,讓自我意識過度膨脹,對人格造成不良的影響。」

  「啊……這個我聽過。在冒險者執照的初期講習裡。」

  「就是那個,通稱『快速升級症候群』……很接近施打肌肉增強劑等藥物後的急劇興奮狀況。症狀包括性慾高漲、攻擊衝動變強等,遇到突發壓力也可能導致惡化。」

  「兩個混帳!!」

  此時,POTATO開始喊叫,彷彿要打斷兩人的對話。

  「少在那邊碎碎唸!!想死嗎!!」

  以這聲怒吼為信號,穿著運動服的男子們逼近兩人。

  他們手中沒有武器,是赤手空拳。但既然是達到一定階級的冒險者,光是揮拳就能輕易砸爛汽車引擎蓋、擊穿水泥磚牆。

  「看招!!」

  面對逼近的凶器──兩人的鐵拳,佐藤──

  「啊!?」

  「呃!?」

  「咦?」

  ──沒能看清。

  儘管是在迷宮外,但在連頂尖冒險者水蓮的動態視力都無法捕捉的一瞬間。

  兩人都已滾倒在路面上,一動也不動了。

  「叔、叔叔……您做了什麼!?」

  「我沒讓他們受傷。畢竟現在沒累積什麼壓力,我也沒心情揍人。」

  說穿了,這其實並不難,即使不是冒險者的凡人也能做到。

  「我雖然是外行但畢竟也是冒險者,身體已經習慣面對團體攻擊了。怪物目標大又耐打,所以有多名前衛時,通常會同時攻擊以累積傷害。」

  他們幾乎是一起揮拳過來。彼此緊密貼近,為了不打到隊友,沒用腳踢而是用拳頭。

  但理所當然地,彼此距離非常近,這種精密的合作下,只要稍微受到干擾,便會自食惡果。

  「畢竟會使用戰技的怪物並不多見嘛,下盤空虛又不警戒。如果有受過正規格鬥訓練也就罷了,他們只是群靠蠻力的混混。」

  「也就是說……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讓他們跌倒而已。架開揮過來的拳頭再踢出掃堂腿,他們就會自取滅亡了。」

  因為距離太近,反而把同伴捲進去,又因為力氣大,造成的傷害也就更大。

  就類似交通事故。猛烈相撞的男子們雖然沒有受傷,卻眼冒金星昏了過去。

  「這、這傢伙……不是經紀人嗎!?」

  「要逃的話請便,反正過程全都拍下來了。」

  面對瞪大雙眼的POTATO,佐藤一邊慵懶地撫摸著後頸,一邊這麼說道。

  「只要有車牌號碼和這裡躺著的兩位同夥,證據就已經夠了吧。我想警察很快就會過來,如果你們能乖乖等候我會很感激的,畢竟這比私人逮捕輕鬆多了。」

  佐藤指向的夜空中,懸浮著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架模仿狐狸外型的布偶無人機──並未使用隱匿技能,懸浮在空中的模樣就像隻妖怪一般,但它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起眼地將鏡頭對準下方。

  「無人機!?難道……你早就料到我們會來了嗎!?」

  「是你們跟蹤的技術太差了……我還以為我送她回家你們就會收手,沒想到居然還真的過來襲擊,請再稍微謹慎一點。你們是不是缺乏身為罪犯的自覺?」

  佐藤接著說道:「我認為有給過你們機會了。」

  他察覺到跟蹤者的氣息後,主動提議送水蓮回家。而光莉假裝解散,實則分頭行動,在稍遠處拍攝兩人的歸途,以留下證據。

  「因為我知道那女孩會用無人機嘛。做得很完美吧?」

  「比起讓她親身跟蹤確實安全多了,幫了大忙,但妳為什麼會知道……」

  「這個嘛……算是秘密吧。她有對我自我介紹過了,大概吧。」

  「是喔。」

  總之,若對方見到有佐藤這名成年男性陪同後,打消了襲擊的念頭,那就無事發生。之後只要告知DOOM Pro有跟蹤者,請他們處理,就能不生波瀾地結束。

  但POTATO依然發動襲擊,事情就無法善了。

  「要是你們再冷靜一點應該就會發現了吧。既然變成這樣,讓你們逃走再去傷害別人我也會睡不好,所以我會確實把你們交給警察或送醫……這樣可以嗎?」

  「可、可、可以個頭啦!!老子就先宰了你再逃!!」

  「喂、喂,POTATO!?快上車,我們逃……!」

  「吵死了!!少在那邊怕東怕西的!!」

  駕駛廂型車的男子從駕駛座回過頭,試圖阻止激動的POTATO。

  然而勸說無效,反而挨了一記遷怒般的拳頭。被痛揍的男子倒在駕駛座上,壓到了方向盤,發出刺耳的喇叭聲。

  「我要宰了你……!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真討厭啊,真是的。」

  下了車的POTATO手中握著一把混混最愛的凶器──彈簧刀。大概是在迷宮裡也用過,上面施加了些許魔力強化,殺傷力比外觀看起來更高。

  「拿出那種東西,我就很難拿捏力道了。」

  「少在那邊囂張!!我宰了你!!」

  「叔叔……我也來!」

  面對怒吼的POTATO,水蓮下定決心,試圖上前。

  追根究柢是自己牽連到人家,如果一直這樣被保護著……

  「沒關係,馬上就結束了。」

  「可是!」

  「小孩子乖乖等著就好──我一定會保護妳的。」

  「唔哇!?」

  回過頭的佐藤看起來帥呆了。

  並不是說他是個帥哥,事實上不管怎麼看他都長相平凡。

  但透過水蓮的少女心濾鏡,那種嫌麻煩的態度變成了帶有陰鬱氣質的熟男魅力,那種想避開麻煩的大人明哲保身術,也成了值得依靠的成年人風範。

  「喝啊啊!!」

  POTATO發出野蠻的吼叫,揮舞著匕首突刺而來。

  那是網購就能買到的廉價貨色,但若真想殺人或許也做得到──

  「你知道嗎?」

  佐藤接下了從下方刺來的手。

  「啊~~~~~~~!?」

  「對付人類的技術,早就已經發展完畢了喔。這叫作格鬥技,或者說武術。」

  他向後半步,以左手撥開下段攻擊,不打刀刃,而是擊打手腕支撐點。

  在刀刃偏離目標的瞬間,他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抓住衣領,掃向對方腳下。POTATO重心前傾,輕易地往後滾倒在地,背部結結實實地撞擊地面。

  「嗚呃!?咳、咕……!不、不能呼……!?要、要死掉……!?」

  「你是背部著地,不會死的,只是暫時窒息而已。」

  佐藤在摔出對方時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稍微抵消掉了撞擊本身的力道。

  即便冒險者是超人,身體構造本身依然不變。當背部或胸部受到撞擊,橫隔膜會因衝擊而痙攣,負責肺部伸縮的肌肉也會因震盪而理所當然地暫時停止運作。

  「啊呃……」

  佐藤望著翻起白眼、滾倒在地昏死過去的POTATO。

  「總之先叫警察吧。證據確鑿,這次應該會被依現行犯逮捕吧。」

  強壯的冒險者、曾被傳言能躋身頂尖行列的男子們──在迷宮外對付他們,卻能毫髮無傷地使其無法戰鬥。能使出這種絕技的冒險者,世上究竟有幾人呢?

  「叔叔……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您真的好強。強過頭了……」

  如果是這個人,如果是跟這位叔叔在一起,就一定──

  能去追尋白玉水蓮成為實況主(水蓮)的理由,並順利找到答案吧。

  「我好像找到……最棒的搭檔(伴侶)了耶……?」

  「……總覺得背脊發涼,是我的錯覺嗎?」

  少女心蕩神迷地喃喃自語,佐藤則因莫名的惡寒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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