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大叔与家人的亲情

  ②大叔与家人的亲情

  东京都新宿站东口地下街 啤酒&咖啡『B』

  『佐藤萤太』

  新宿站内,距离东验票闸步行数十秒的绝佳地段。

  在人潮熙攘的回廊上,矗立着一块格外显眼的立式招牌,那里是佐藤经常光顾的店家。

  「……我不觉得这是适合跟女孩子约会的店喔?」

  「我也这么觉得,但有人推荐这里不错。」

  佐藤准时下班,一边用应用程式进行联络一边前往。

  彼此都有地缘关系、交通方便、不是密闭空间,而且东西美味──

  以此为标准选出的店家都人潮众多,从下班后的上班族、享受咖啡与茶的粉领族、等待恩客伴游的陪酒小姐,到来路不明的大叔,各式各样的客层将店内挤得水泄不通。

  「我常常经过这里,但还是第一次进来……为什么店门口在卖蔬菜啊?」

  「天晓得,大概是老板的坚持,想卖新鲜蔬菜之类的吧。」

  佐藤从未对此感到怀疑,他脱下西装外套,从就座的桌子望向她的手边。

  大概是使用了自助点餐,塑胶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与核桃大福。面对自己平常绝对不会点的组合,佐藤难掩些微的惊讶。

  「叔叔,比起我的制服或素颜,你一直在看核桃大福吧。」

  「因为柜台有在卖,所以之前稍微有点在意。虽然还没吃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对我更有兴趣一点好吗!?」

  佐藤遭她语气不满地指责,只好不情不愿地抬头看她。

  现代的高中女生与佐藤所知的时代、上一个年号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跟外甥女光莉的出门时间错开,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高中女生。

  「在我那个年代,高中生大多会揹着挂满游乐场夹娃娃赠品的侧背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大家都揹后背包喔,比较轻松嘛。」

  对方身穿不算太短的及膝裙,袜子大概在脚踝稍微上面一点,并非以皮鞋而是看起来很好走的运动鞋搭配制服。这种打扮对佐藤而言,是通勤路上每天都会看见的景象。

  或许是为了乔装,发色也与佐藤认识的她不同,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就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而这正是现役顶尖实况主『水莲』的庐山真面目。

  「妳愿意乔装过来真是帮大忙了,虽然某种意义上反而更危险了。」

  「啊啊,您是说制服?我放学就直接过来了,还是换个衣服比较好?」

  「……因此,不好意思请妳稍微离远一点,如果可以的话请去隔壁桌。」

  「您也太胆小了吧!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可疑吧,堂堂正正的就不会有事了。」

  她像是瞪视般低头望着佐藤,将托盘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跟在迷宫里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耶──您是叔叔没错吧?」

  水莲坐在对面,打量似地盯着佐藤。

  店内角落的座位,勉强能容纳两人的狭小空间里,佐藤缩着肩膀塞在此处,给人的印象极度瘦弱且不可靠。这也理所当然,毕竟他是刻意这么做的。

  「因为我平常会压抑魄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毕竟在现代社会战斗力没什么用处,或者说基本上只会招来麻烦,不太需要。」

  「所以才会这样?比起在迷宫见面的时候,叔叔您……那个,缩水了?」

  「这是一点小调整。习惯的话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体格和体型,很方便喔。」

  他将肌肉、骨骼,以及所有『强者』的气息都封印在这套廉价西装里。

  佐藤手拿咖啡缩成一团坐着,宛如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问道:

  「所以呢?我可以将这理解为私人的商量事宜吗?」

  「啊~……嗯,对,跟事务所或频道没关系。」

  大概是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她倾斜杯子啜饮了一口热牛奶后说道:

  「白玉水莲,都立高中二年级,成绩还算可以──这是学生证。」

  「我借看一眼。」

  佐藤迅速比对了递过来的学生证证件照与眼前的脸孔。

  照片无疑与她本人并无二致。不过,若是如此……

  「妳也太不设防了吧,艺名几乎就是本名了不是吗?」

  「没那么夸张喔?我有正常去上学,从没被发现过。」

  「你们这种不怕身分曝光的现代孩子,真令人感到佩服呢。」

  「应该说是叔叔您那个世代太过躲躲藏藏了吧,总觉得你们格外不想在网路上透露个人资讯。像是比起自己的照片,在社群网站上更喜欢用动漫头像之类的。」

  「很遗憾,我不玩社群网站那种东西。那很可怕吧。」

  对佐藤而言,这年头的人能若无其事地使用那种东西反而更可怕。

  那就像在百万人来往的街道上大声喧哗一样,以为混在人群中就不会有人注意自己,但只不过是单纯的不注意罢了,那可是一旦引起骚动就会立刻被捕的反乌托邦。

  所以他感到害怕,也不敢靠近。对这样的男人而言,表明身分需要勇气,但是──

  「──忘了自我介绍。」

  既然对方先表明了身分,他也只能诚恳相待。

  「我是『冒险书房』业务部职员,佐藤萤太──还请多多指教。」

  「咦,叔叔您突然是怎么了……好恶心。」

  「……」

  佐藤的心被狠狠刺伤。

  水莲捏着佐藤诚心诚意递出的名片,一脸不满地说道:

  「别突然变得那么商业化嘛,吓到我了耶。」

  「这是身为社会人士理所当然的礼仪。我是很重视社交距离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貌似恭维,实则无礼吗?能不能就是,再放松一点啊?」

  这拉近距离的方式很吓人。

  这就是时下的年轻人吗?她甚至整个人探出身子逼近桌子。

  「『冒险书房』……是那个对吧,便利商店有在卖的那种杂志。」

  「妳是说《拓险通鉴》吧。算是冒险者专门资讯志之类的刊物。」

  虽然我是业务所以几乎不知道内容就是了,佐藤在内心补充。

  「抱歉,我不太看那个耶……下次我会读读看的。」

  「没那个必要。若从现役人士的角度来看,里面没刊登什么了不起的文章。」

  「……身为卖书的人讲这种话好吗?」

  「我的工作是销售,编辑版面并非我的专业。如果内容正经的话销售量应该会成长,广告也会满档吧。既然没变成那样,就表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这么想的。」

  「……叔叔你若无其事地对自己公司的人很失礼耶……?」

  「是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高中女生一脸傻眼的样子,但对佐藤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老实说,只要在不让对方太不高兴的情况下进入正题,尽量赶快回家最好。光是跟陌生高中女生私下见面这点,被熟人撞见就是个大问题了。

  要是她能受不了而自行回去,那就帮大忙了。话虽如此,若由自己主动离席,或是无情地拒绝对方的要求都不行。毕竟有被揭穿身分的风险,所以他便全面开诚布公,诱导对方主动想要回家。

  (仔细想想,我们也不是什么企业合作伙伴。)

  只要对方不在业界散播负评或扩散个人资讯,那就好了。

  没必要特地让人留下好印象,也没必要讨好对方。只要听听她说话,不至于被讨厌,之后她大概很快就会忘掉这个无趣大叔的事了吧。

  说到底,佐藤没在这家店点啤酒,就已经算是相当拘谨了。

  明明超好喝的。无论是肝酱还是香肠,都跟啤酒搭得要命,啊,真是受不──

  「叔叔,您刚才在想别的事情对吧。」

  「只想着啤酒的事呢。」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在现实见面时,对我这么没兴趣的人耶!?」

  水莲的惊讶似乎超越不快,不知为何一脸愉快地如此说道。

  「与其说符合想像,不如说……比想像中还要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我觉得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上班族。」

  「……平凡上班族才不会每天晚上跑去迷宫揍怪物呢。」

  「那是因为那里会自动有好球飞过来,很方便。」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呢?」

  「不,一般来说会有吧。像是为了金钱、名声或观看次数之类的。」

  「那些都无所谓,我又不是靠那个吃饭的。」

  如果说水莲是专业人士,那佐藤就是业余爱好者。

  就算被说不够认真,他也的确不以此维生。

  光靠上班族的薪水就足够糊口了,而且佐藤对自己身为冒险者这件事几乎没有自觉。他只是当作在下班回家途中,顺道去打击练习场的特别球道玩一下……而已。

  「……话虽如此,你还是有在直播啊。」

  「?我没在做那种事。」

  「咦?可是,『新宿球──」

  「哇~~~~~~~~~~~~~~~~~~~~~~~~~~~~!?」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叫,仿佛要打断水莲的话语一般。

  「好巧喔,舅舅☆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呀!?」

  「光莉!?……妳情绪有点奇怪,为什么会在这里?」

  像是硬插进来似地放在桌上的托盘里,有块咬了一口的柳橙蛋糕与每日特选花草茶。甘原光莉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热度甚至比散发洋甘菊香气的蒸气还要烫。

  (……很久没看到她穿制服了,真不愧是我外甥女。)

  她是个美女,即便在已经枯槁的佐藤眼中看来也相当漂亮。那种青春洋溢的活力或者说开朗感,宛如阳光般发散出来,与气质较为沉稳的水莲形成对比。

  无论是稍短的裙长抑或带点肉感的大腿,光是存在感不输给现役顶尖实况主这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他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这个状况,非常不妙吧……)

  太过困惑,导致佐藤忍不住仰头问天时,光莉趁这个空档猛地探出身子。

  「是巧遇喔?绝对不是因为在意舅舅跟高中女生幽会才来的喔?啊~只是刚好想喝个茶~而已!就这样,真的是个巧~合!」

  「……我觉得这理由太牵强了……」

  既然向她寻求了选店的建议,光莉知道今天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选定这家店的是佐藤自己,这点他没有告诉光莉。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要在这家店、这个地点见面的?在他将疑问说出口前,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叔叔?……那女生是谁?」

  「是我外甥女,因为某些原因,目前同住在一起。」

  被刻意压低声音的水莲影响,佐藤也小声回答。

  「因为我有找她商量选店的事,看起来是担心所以跟过来了吧,真是抱歉。」

  「那倒是无所谓……你有跟她提到我的事吗?」

  「不,没特别提,我记得是用客户的女儿之类随意的理由蒙混过去了。」

  「那就算了。那请把我的身分保密……」

  水莲在中年男子的耳边如此低语。然而,在佐藤听完全部请求前──

  「妳是DOOM Pro的水莲……对吧?」

  「……妳认错人了。」

  这装傻的谎言实在太过牵强,光莉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没用的没用的,虽然妳现在没化妆,但仔细看脸根本一样,而且制服也跟传闻中的都立高中一样。在圈内大家都知道妳读那里喔?」

  「真的假的?……有那种传闻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虽然DOOM Pro这家公司管得很严,但旗下的实况主很多都守不住秘密呢~……在社群网站的私讯里传得到处都是,相关人士早就都知道了吧?」

  「我都不知道……!话说回来,妳怎么那么清楚?」

  「哼哼~那是因为~!?」

  光莉自信满满、态度嚣张地嘿嘿一笑,堂堂正正地秀出自己的手机。

  「贺·订阅人数突破一五〇〇人!『忍道光 ch』请多指教,忍忍♪」

  「是同行啊……咦?难道说……」

  佐藤感觉自己被晾在了一边。

  而且一旦介入女生的谈话,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运气好顶多被冷眼看待,运气差的话还会落得「这大叔干嘛硬要插嘴」的下场,被抱怨到天荒地老。

  在无数次麻烦的酒聚、被同事拉去的联谊中,为了不被卷入没兴趣的话题并全身而退,佐藤练就了一招绝技。

  他无视那两名互相瞪视的年轻人,消除气息离开座位──

  「叔叔,您要去哪里呢?」

  「舅舅,别想一脸事不关己地回去喔!」

  「……对不起。」

  ──社畜奥义『若无其事地直接开溜』被破解了。

  佐藤的眼神瞬间黯然无光,耳里已听不进两人的对话。连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被叫来的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化身为一台只负责忍耐并将话语当耳边风的机器。

  「难不成妳是『新宿球棒』的……※中之人?」(编注:泛指人物、角色、产品服务等之幕后演绎者或经营者等。)

  「欸!?不、不素喔……?听不懂妳在说什么耶,咻~咻~♪」

  「妳的口哨也吹得太烂了,根本没混过去……啊~既然这样我就懂为什么叔叔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不好喔,偷偷把人公开到网路上,根本是背叛嘛,傻眼耶~……」

  「什、什么意思啊~……?比起这个,身为业界龙头的DOOM Pro,偏偏用这种下流手段挖角一个素人是怎样!?诉诸舆论的话,我们绝对会赢喔!?」

  「才……才不下流咧!?我只是因为叔叔太强了想听他说说话而已!那种强度,根本比任何现役实况主都还要强吧!那是世界级的才能耶!?」

  「我也觉得,舅舅超猛的。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让给妳,舅舅是我的!!」

  (来这家店却不点啤酒根本是犯罪啊。)

  咬一口香肠配啤酒,再加上酸得恰到好处的德国酸菜。啊啊,好想喝。话说回来我在非工作时间到底在干嘛?虽说是因为被找才来的。

  正当佐藤的思绪飘向远方,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两名高中女生的小声攻防战仍在持续中。

  「占有欲好强……话说回来,意思是妳想利用叔叔啰?」

  话语中逐渐开始夹枪带棒,微微刺痛了原本只想着啤酒的佐藤的意识。

  「那样不是很卑鄙吗?依赖叔叔,想利用叔叔来获利。虽然妳可能会说没有恶意,但那样很狡猾吧。」

  「……唔~~~~……!才没有那回事!不是,绝对不是那样!」

  「具体来说哪里不一样?妳不要情绪化地否认,好好地说明看看,我又不懂。」

  光莉被逼入绝境,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看着那张脸,佐藤不经意地想到。

  (──真不愧是姊姊的女儿。)

  困扰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那种词不达意、常被误解、虽然无法好好说明但有话想说时的表情,是他从小看到大、最近又重新看到的表情。

  「光莉。」

  「欸!?舅、舅舅……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虽然几乎都当耳边风了。」

  女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多嘴插话,要听到最后──这是姊姊耳提面命灌输给他的观念。

  佐藤总是想立刻得出结论结束话题,姊姊则就算没有答案也希望对方听自己说话。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对姊弟却截然不同。即便如此,他们重视彼此这点无庸置疑。

  「除了我以外,妳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吧?」

  「……咦?嗯,没有……添麻烦!都都……应该不觉得困扰吧,毕竟她是我朋友。」

  「那就没关系。妳就利用我吧。」

  此时,「咦?」了一声的人是水莲。

  「可以吗!?叔叔……你好像被狠狠利用了耶?」

  「没关系。先说结论,因为我喜欢我的家人。」

  「……有够直接,您是欧美人吗?」

  「因为这是事实。而且现在,我的家人只剩下姊姊和光莉两个人了。虽然常被她们耍得团团转,也常感到困扰,但那样也──」

  对水莲说完后,佐藤的视线转向了光莉。

  「舅舅……?」

  只见她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那是害怕被骂的恐惧。

  就像以前从弟弟盘子里抢走炸鸡后的姊姊,或是前阵子带着光莉出现在老家、在玄关怯生生地观察弟弟脸色的姊姊一样,那种无依无靠者的恐惧。

  (真是大错特错。)

  母女俩都是一个样。她们不懂,什么都不懂。

  的确,对于受到他人利用、压榨的人生,佐藤一直累积着郁闷的情绪。

  在笑容的面具下,不断咒骂着「开什么玩笑」。

  但是,家人是例外。

  那或许是他唯一的幸福寄托。

  世上可能有人认为就算是家人也会无止尽地进行压榨,感到疲惫不堪吧。

  但幸运的是,对他而言并未感受到那种压力。

  对佐藤来说,即便被无限地依赖下去,被家人仰赖,以他的价值观而言,也不算是受到压榨。

  「无论受到什么对待,我都喜欢我的家人,我爱她们。」

  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爱、可以喜欢的人了。

  「就算被背叛、被啃老我也无所谓。想要房子的话就给,要钱的话只要我不至于饿死,我也会出,虽然我不懂所谓的利用是指什么。」

  佐藤心想,随她们高兴就好。

  「毕竟我能爱的,只剩下姊姊和光莉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这副无谓结实的身体,以及──

  十八年前谁也没能拯救、这毫无意义的『暴力(球棒)』而已。

  「如果那样就能让妳们幸福,我无所谓。」

  最终,就算自己变得不幸,只要姊姊与外甥女能幸福,他也能欣然接受。

  想要钱就拿去,需要房子就过户,有什么能利用的尽管利用。如果感到良心不安,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不管多少次他都会摀住耳朵、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代替这个毫无价值的佐藤(自己)。

  请妳们幸福地活下去──

  佐藤萤太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只是在扮演那样的角色而已。戴着无害的「温柔好人」面具,内心累积着不满与愤怒……

  数着阴险的三次倒数,然后潜入迷宫迁怒发泄。

  这样的男人所剩下的、能无偿去爱的,就只剩下姊姊与外甥女这两名家人而已。

  「……叔叔,这爱也太沉重了吧!?」

  「会吗?大家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爱不需要答案,不需要报酬,也不需要回报。

  「所以,请不要替我生气。谢谢妳。」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么!?呜哇哇、哇哇哇哇……!!」

  他只是表达感谢而已,效果却十分显著。

  被佐藤道谢的水莲呼吸急促,双手捧着涨红的脸颊低下了头。

  「那种说法太狡猾了吧……!叔叔,太帅了啦……!」

  「呜哇、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哇……!」

  「妳又在那边抖什么啦!?他超级爱妳的耶,妳倒是说点什么啊!」

  「不行……好喜翻……!喜翻到胸口快爆炸了……!」

  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的光莉害羞到极点,已经语无伦次。

  「舅舅,你太喜欢我了吧!?我根本没想到你有这么爱我啊!」

  「嗯,的确,毕竟我也没说过。」

  「你要说啊!说个一百亿万次!边亲边说也可以喔!还有也要去跟妈妈说!」

  「我不会亲的,而且跟姊姊说的话会被摔角技伺候。」

  然后就会变成她心情好到爆表、姊弟间一如往常的互动。

  「每天被KO的话,我会很困扰的,而且一直重复说的话,语言的分量会变轻。」

  佐藤认为,偶尔在必要的时候说一下就好。

  喜欢的心情、爱,只要存在于自己心中便足矣。

  就像以前姊姊结婚远嫁时,他也没想过要联络一样。只要她幸福就好。他是如此彻底地划清界线,即便必须舍弃,认为「那里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

  「话说回来,我想询问白玉同学找我来的原因。」

  「……啊,嗯。大概已经结束……了吧?」

  佐藤如此推进话题,白玉水莲则露出了纤弱的微笑。

  「我原本是想更了解叔叔一点的,但是……光是看到您的外甥女,就知道您是个超级好人了,甚至觉得就这样解散也可以。」

  「大晚上的带着未成年到处跑我也觉得不太好,如果能就此解散我也轻松多了。」

  如果能就这样回去那是再好不过,不过,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白玉同学。」

  「叔叔,您不叫我的名字吗?」

  「……那边正在窥探这里的男客,是妳的朋友吗?」

  「咦!?」

  佐藤用眼神制止了差点做出反应的水莲,并未回头,查探着状况。

  两名手里拿着啤酒与小菜、穿着运动服的男子。这家店人气很旺,能不能坐到位置全凭运气,因此站着喝的客人也不少见。然而,对方有一点与周遭截然不同。

  「舅舅,那个……!?」

  「嘘。」

  他将食指竖在差点叫出声的光莉嘴边,假装喝着空杯子来争取时间。

  (虽然看起来像小混混──但也不算是外行吗?)

  他停止转动眼珠,仅用眼角余光窥伺并观察。男子们看起来很适合在夜晚街头游荡,散发着粗暴的气息。花俏的运动服配上威吓感十足的胡子,还有遮住眼睛的墨镜──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魔力。

  「虽然级别很低,但那是施加了防御魔法的装备。舅舅,他们是冒险者喔。」

  「如果是认出白玉同学的粉丝……那倒也罢了,但气质看起来不太像。」

  男子们瞪着水莲的眼神中带有恶意。

  虽然没拿着显眼的武器,但冒险者的装备只要有心,一个口袋就能带着走。拜长年探索迷宫所赐,那种能压缩物质以便携带的道具几年前就研发出来了。别说是粗犷的巨剑或巨大的铁锤,那种东西不用说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连塞进运动服口袋都没问题。

  「白玉同学,妳有头绪吗?」

  「没有耶……该不会是那些人吧?」

  制造出佐藤这次赴约理由的『VERY GOOD』──虽然闯了大祸但处分很轻,也没被警方逮捕。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没有被跟踪的印象,但她心里似乎是「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想法占了上风。

  「照常理思考,那帮人根本没理由袭击妳,毕竟一点好处也没有。」

  「就是说啊……」

  就算袭击水莲加害于她,除了泄愤以外也没有别的好处。

  既赚不到钱,惩处内容也不会改变,争议风波更不会平息,身为实况主的致命负评只会更加高涨,甚至沦为真正的罪犯。

  综合考量下的确毫无意义,然而──

  「但是,世上就是有那种明知毫无意义却还是要做的蠢蛋。」

  从苦涩的记忆中,佐藤学到了这一点。

  让他深深体会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十八年前的『灾厄』。在惨遭怪物蹂躏的『迷宫灾害』风暴中心里,他被迫目睹令人作呕的人性丑恶,至今仍在心中留有无法愈合的伤痕。

  「报警也是白费力气吧。对于冒险者之间的纠纷,警察总是动作很慢。」

  尤其这次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如果只因为对方一边偷瞄一边喝酒就报警,只会被判定有被害妄想症而已。如果不等到事件发生、有人受伤,警察什么事都做不了。

  那样就太迟了,受伤的心是无法复原的──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采取行动比较好。」

  「叔叔……?」

  论冒险者的实力,对方与身为顶尖实况主的水莲等级完全不同。

  就算他们想加害于她,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反击回去,但那是仅限于迷宫内的前提。在异世界物理法则稀薄的迷宫外战斗与怪物战不同,有其诀窍。

  (既然可能发生什么万一,就不能置之不理呢。)

  若置之不理导致最坏的事态发生,自己也会睡得不安稳。

  那种会在晚上跟踪女生的家伙,很难说会不顾利害得失做出什么事来。与其看到那种凄惨的结局,就算麻烦一点,也还是出手相助比较好。

  「要怎么做?欸,舅舅,你要怎么做!?」

  为了不知为何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光莉,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么──」

  佐藤在男子们的视线下,对两人低语道出了某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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