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平凡大叔與頂尖實況主
②平凡大叔與頂尖實況主
新宿迷宮內75~145Lv領域中間地點
『佐藤螢太』
「絕佳好球!」
……鏗────鏘!!
又一隻衝過來的青蛙化作天邊的一顆星。
佐藤重新握緊球棒握把,彷彿在細細品味剛才的手感,滿意地點了點頭。
「數量雖多但動作遲鈍,球質偏重,手感絕佳。是正適合揮棒的好球。」
他以嚴重偏差的觀點評價這種被稱為「前衛殺手」、持有防禦技能的凶惡魔物。
「大概算是初級球道吧。拿來輕鬆娛樂一下實在很不錯。」
「……這個人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背後傳來傻眼的聲音,佐藤稍微回過頭去,正後方──能見到標誌性的『藍』。那是即便身為業界刊物業務卻對實況圈生態不熟的佐藤也知道的龍頭大老,而且還是王牌。
他與DOOM Production的頂尖實況主水蓮對上了視線。
(哇,真麻煩。)
佐藤內心這麼想,並不只是因為他個性比較冷漠。
(雖然身體擅自衝過來救人了,但如果正在直播的話就相當棘手……不過我沒有同意拍攝,應該不會露出臉和聲音才對。)
雖然不知道詳細數字,但水蓮的訂閱人數與觀看人數都是百萬等級的。
一想到現在這瞬間可能正被數百萬人看著,他除了麻煩之外沒別的感想。如果是極度渴望關注的年輕人也就罷了,對於討厭引人注目的大叔而言,這簡直是地獄。
「如果我現在拔腿就跑,能蒙混過關嗎……?」
「等等拜託你別跑應該說還有怪啊!我會死掉的!」
佐藤腦中的想法不小心脫口而出,讓對方慌張地緊緊攀住他的背。
青蛙群尚未被驅逐殆盡,而或許是被同伴淒慘轟飛的模樣嚇到了,蛙群稍微退開了一點距離,發出嘓嘓叫聲。佐藤的視線沒有離開牠們,一邊對身後的少女說道:
「我不會逃跑,但會招來這種事態,不是妳們咎由自取嗎?」
搞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才是佐藤的真心話。
寶箱會隨機出現在迷宮的任何角落,在這個交界地帶也三不五時會出現,佐藤偶爾也會看到。因為解陷阱很麻煩,所以他都直接無視,或是心血來潮才會帶回去。
「在這種地方弄響警報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且很危險喔。」
佐藤瞥了一眼看似後衛的盜賊風女子──在水蓮稍後方,渾身沾滿青蛙黏液、弄得黏答答,一臉精疲力盡地借著戰士風隊友的肩膀支撐的人。
佐藤判斷弄響警報的應該是她──
「不、不對啦~!人家什麼都沒做啊!」
「哇啊!?笨蛋、別搖頭,黏黏的、黏黏的啦~!弄到臉上了!臉上!」
「嗚哇!抱歉,好像變得有點色色的!可是真的不是我啦,我們走著走著警報就響了,寶箱就咻地飛過來了!真的是莫名其妙啊!」
盜賊風女子慌張地否認,而搖頭的結果就是把青蛙汁液甩到了攙扶她的戰士風隊友身上,她同時淚眼汪汪地大叫。她的主張讓人覺得事有蹊蹺,無法單純斷定是藉口或謊言,使佐藤不禁眉頭深鎖。
(有人把附帶警報的寶箱丟過來了?……這樣啊。)
大概是某種騷擾吧,佐藤心裡有底。迷宮出現的寶箱千奇百怪,有固定無法移動的,也有能當作道具直接帶走的。
這類寶箱若沒被解除,陷阱就會一直維持運作。
能發揮出高階咒語威力的炸彈、能捲入周遭的傳送魔法,或是針對魔法師或戰士等特定職業給予重創的職業剋星陷阱等──為了利用這些普通魔法無法重現的現象,盜賊系冒險者偶爾會將空的寶箱重新設下陷阱,進行再利用。
特別是在治安敗壞的時代──甚至曾發生過利用警報類陷阱或寶箱進行『殺人』的勾當。
(雖然我覺得現在應該沒這種事了,但最近有群笨蛋做了類似的行為呢。)
記憶猶新的『VERY GOOD』爭議風波──他們利用警報聚集魔物後再打倒,也就是所謂的『養殖』行為。『養殖』之所以受到禁止,是因為擔心聚集太多來不及處理的魔物,最後失控將造成災害。
如果只是單純事故還好,但因為曾發生過作為妨礙其他冒險者的手段而故意為之的案例,如今已被明令禁止。這是理所當然的規則,但想打破規則的傢伙總是隨處可見。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群傢伙就潛伏在附近嗎?真是居心叵測啊。)
正當他這麼想著的時候──
「等、大叔,危險──……!」
……鏗────鏘!!咚、啪嘰……!
「怎麼了?」
「……不……不危險了呢,嗯……」
佐藤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又讓一隻青蛙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發出警告的水蓮啞口無言。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屍骸如融化般消失,像遊戲一樣散落出素材、金幣與寶物。位於飛濺的黃金與血沫中,佐藤靜靜地回過頭,問道:
「證據呢?」
「啊,因為我們有在直播……你可以透過影片確認。」
「這樣啊。那麼,看來妳們也是受害者呢。抱歉,是我誤會了。」
佐藤判斷她並未說謊。暴露在數百萬目光下的頂尖實況主不可能在直播中做這種事,就算是演戲也馬上就會穿幫。既然有證據那就更不用說了。
「還、還有很多隻耶!?我們來掩護你!」
「不需要喔。應該說──」
好不容易得來消除壓力的機會,正好遇上能打的球不斷飛過來的狀況。
「可以請妳們別來礙事嗎?馬上就會結束。」
「……!」
佐藤暗忖,自己的說法好像有點太過分了。
這三位實況主年紀跟外甥女光莉差不多──大概十五、六歲。第一次在年輕人的注視下揮棒,感覺氣氛實在有些彆扭。
(不過,算了。)
蛙群也不是稍微分神就會打擊失誤的對手。
嘓嘓嘓嘓……!
蛙群發出酷似水溝裡牛蛙的叫聲,再次蜂擁而上。
體格如公牛,硬度如礦石,質量如岩石。佐藤輕輕吸了一口氣,揮動球棒後,彷彿有一股不可見的引力將青蛙們吸了過來,他在絕佳的時機精準擊中球心,轟飛出去。
(全────壘打!)
他在內心大喊。如果四下無人他大概就會喊出聲,但畢竟是大人,他還是忍住了。
如果被覺得中年男子在那邊興奮個什麼勁,實在有點丟臉。被轟飛的青蛙一如往常地畫出一道特大弧線後砸進瓦礫堆中,引發爆炸,波及四方。
(不過……雖是我幹的好事,但真不知道牠們為什麼會爆炸?)
在所謂的冒險者、實況主圈子裡,這類能力被分類整理稱為『技能』。出現率高、意即稀有度較低的能力已經確立了鍛鍊方法,指導起來似乎也很簡單。
(我這個大概也有什麼名字吧。)
老實說他不太清楚,硬要說有意識去做的,也就只是把敵人當成球來打,僅此而已。佐藤一直以來都是靠著這種不明所以的模糊能力在戰鬥。
鏗!鏘!──匡!咚!啪嘰!!……喀哩。
『打擊』怪物的能力。他一邊覺得大概就是這類東西,一邊想著:
(原本想著總有一天要去註冊冒險者的──……結果錯過了時機啊。)
去冒險者協會接受技能檢測,然後申請註冊。明明只有這點事,卻覺得很麻煩。
嘓……嘓……啪嘰!鏗!!咚……啪嘰、喀哩……
簡直就像健康檢查一樣。因為幾乎肯定會出現奇怪的判定結果,所以找了各種理由拖延,最後乾脆就不去了。
(麻煩死了。唉,真是麻煩死了。真不想去啊──……)
什麼稀有技能,或是這十八年來都在幹嘛之類的,要是都這把年紀了,還被那種身居高位或是護理師那樣的人訓話,實在很討厭。光用想的就讓人超級消沉,或者說心情鬱悶──……
「那個。」
「……」
「那個……不好意思!!」
「什麼?」
「青蛙已經……一隻都不剩了喔?」
「……咦?」
佐藤察覺到為了引起注意而張開雙臂的水蓮,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看來自己剛才一邊沉思,一邊只顧著揮棒了。待回過神來,蛙群已經全滅,牠們的存在化作了金幣、來路不明的道具、素材等戰利品堆成的小山。
「抱歉,我稍微發了個呆。」
「雖然被你救了一命我超級感謝,但在戰鬥中發呆……不太好吧?」
「嗯,這倒也是,不過真要說的話──……」
對於戰鬥這個詞感到有些突兀,佐藤搔著臉頰說道:
「這對我來說只是稍微熱身的程度,所以不小心就……看來是我缺乏緊張感呢,真是失禮了。」
「……這種稍微熱身程度的對手,差點就讓我們全滅耶。」
「這樣啊,也是會有這種事的。那就再見了。」
「等等!?」
佐藤用完全沒對上頻道的附和結束話題,打算乾脆地就地離去。
他「啪」地一聲打開垃圾袋,開始撿拾散落在周遭的戰利品。那背影顯得極其稀鬆平常,氛圍簡直就像下班回家順便在通學路上撿垃圾一樣。
這畫面令人感到格格不入,或者該說他全身上下都突兀至極。沐浴在與其說獲救的喜悅、不如說是滿滿困惑的視線中,佐藤駝著背,專心致志地埋頭苦撿。
(雖然那群給人添麻煩的混蛋讓人很在意,被弄響警報也很煩。)
但在收拾掉敵人的當下,就算盡完義務了,剩下的要說無所謂,也是真的無所謂。
(趕快收拾完走人吧,就這麼辦。)
他只想著這些,因此完全沒把意識放在背後的對話上。
『……那種超強技能配上金屬球棒,錯不了吧,他就是「那個人」喔。』
『那位「新宿球棒」?可是他看起來不太像是在開實況的人……』
『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有種便利商店疲憊店員般的氛圍。』
『我懂。感覺要是跟他閒聊會被超級嫌棄,超難搭話的。』
『可是還是得道謝才行。水水,GO!』
『咦?……啊~……嗯,那我過去一下。畢竟我是隊長嘛,我去去就回~……!』
等到佐藤收拾完青蛙的殘骸時,水蓮便過來搭話。
「你好,我知道你是誰喔。」
「……啥?」
「你最近爆紅了對吧?雖然看不到臉,但大概……」
「啊啊,妳認錯人了吧。我只是路過的一般市民。」
「路過迷宮最前線的一般市民,這怎麼可能啊?」
「有可能喔。如果是直播中的話,可以請妳顧慮一下個人隱私嗎?」
爆紅什麼的,完全沒印象。或許是感覺到佐藤在轉移話題,水蓮眨了眨眼,回頭向負責直播的隊友使眼色確認。
「啊,我們這邊直播斷了,所以沒問題……好像也沒辦法修復的樣子。」
「這樣啊,那麼……雖然對妳們來說可能不是好事,但幫大忙了。」
在嘆氣中混雜著安心的同時──
(反正我不起眼又沒什麼特徵。)
佐藤如此心想。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大概有在做類似事情的實況主吧。世界很大,肯定有那種不是上班族而是「爆紅族」的人存在吧,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的眼神超級遙遠耶,這個人沒問題嗎?』
『新宿球棒頻道,現在正在直播喔?我們的留言區還有貼網址……』
『是打算裝傻裝到底嗎?這也是他的表演風格嗎?』
『OK,感覺不要深入追究比較好,就順著他的意思吧。』
『『收到!』』
少女們正竊竊私語。假如豎起耳朵應該能聽清內容,但佐藤刻意不去聽。
(果然還是覺得我噁心了吧……年輕女孩果然很可怕啊。)
要是被說「這個大叔好噁心」之類的,心裡肯定會扎進一根拔不掉的刺。正因為她們跟外甥女年紀相仿,受到的傷害似乎會更深,因此佐藤只想趕快離開現場。
(偏偏是業界龍頭DOOM Pro的水蓮啊。)
佐藤在業界也不是沒有熟人。他好歹也是業務,雖說跟龍頭企業沒有直接聯繫,但熟人的熟人還是有點關係的。臉被打上馬賽克,聲音應該也被加工了,這樣一來,雖然還剩下因為服裝或體型被認出來的危險……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佐藤平常穿的西裝都很寬鬆,一定會買大一號的尺寸。因為潛入迷宮時,全身肌肉會膨脹,導致體型大幅改變,不這麼穿會很難活動。
也就是說,體型相當不同。既然偽裝成運動與營養都攝取不足的瘦巴巴上班族經營表面工作,應該不至於會被人從體型上認出來才對。
(話雖如此,留下的線索愈多麻煩就愈多,果然還是趕快閃人吧。)
散落的青蛙殘骸也撿得差不多了,被轟飛到遠處的殘骸或許還剩一些,但即使不特地去撿,應該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妨礙吧。
「那麼……既然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我就先失陪了。各位辛苦了。」
「咦?……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先別走~~~!」
「!?」
正當佐藤打算若無其事地離開時,褲子的皮帶卻被人一把揪住。
「還有事嗎?」
「哇,好嫌棄的表情……那個,我是想說,應該要好好向您道謝才對?」
長相還真標緻,佐藤想著。
不愧是超人氣實況主,那抓著褲頭、凝眸仰望的銀髮面容,令人不禁由衷讚嘆其美麗。彷彿集二次元與三次元、現實與動畫的魅力於一身。
「我就打個比方吧。」
不過嘛,凡事一碼歸一碼。
佐藤稍微屈膝,與對方視線齊平,在盡量不給予壓迫感的前提下,誠實地說道:
「請想像一下──右邊有輛直行的腳踏車,左邊來了輛汽車。」
他猛地揮動右手,在與左手交錯的瞬間,啪地張開手掌示意。
「照這樣下去會撞上,但只要伸手就能攔住。請試想這種情況。」
「呃……該不會,右手那輛腳踏車,指的是我們?」
「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歸根究柢,對佐藤而言僅此而已。
「只是我剛好站在能擋下的位置,順手防止了意外發生罷了。要是置之不理,事後心裡會有疙瘩,我並沒有什麼助人為樂的高尚情操。」
他既沒打算裝英雄,也沒想搬出什麼「助人僅限自願」之類的難搞正義觀。純粹是因為恰好路過,順手而為,僅此而已。
「所以──妳們不用道謝,太麻煩了。」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性子十分彆扭。
再說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有心領到謝意便足夠了。
如果聲稱謝禮收受金錢物品,抑或交換聯絡方式的話,喔喔,真是……!
(會死呢。我強烈預感到會社會性死亡。)
他深信不疑,內心甚至不由自主地切換回業務模式的敬語。
因此,此刻必須抱著被討厭的覺悟,拒對方於千里之外。
只要貫徹如此徹底的冷淡態度,對方應該也會察言觀色,明白他是真的覺得困擾吧。
如果順利,接下來就能把一切拋諸腦後,隨便打個幾球好好享受──……!
「啥?你這樣、這樣……」
沒錯,就是這樣。繼續保持,帶著火大的心情離開吧。
「……好像……有點帥……!」
「妳腦子還好嗎?」
佐藤不禁出聲吐槽。
「雖然老實說,我有覺得這大叔真龜毛……」
「就是說啊。嗯,太好了。」
原以為對方是擁有宇宙級價值觀的外星人,佐藤鬆了一口氣。然而,這名雙頰微紅的人氣實況主,卻露出彷彿開啟了一段不得了戀情的少女般表情──
「但該說是硬派作風嗎……或者說那種滄桑感很帥氣……」
「腦子果然壞了……」
「我很清醒!那種頹廢的氣質!壓倒性的實力!硬派作風!超帥的!」
「不,妳絕對失去冷靜了。話說回來,妳們是同伴吧?請快阻止她。」
佐藤判斷情勢不妙,移開了原本望著水蓮的視線。
所幸求助的對象還算相對清醒,急忙開口勸阻。
「不、等等,冷靜點,水水妳快恢復正常!」
「就算直播斷了,妳也太鬆懈了吧!妳那副思春的表情絕不能播出去啦!?」
「咦──!?有什麼關係?我覺得絕對很棒!難道妳們都不懂嗎,這種感覺……!」
「……不懂。完全不懂。」
現在年輕女孩的想法,真讓人摸不著頭緒。
正當他懷抱著這番大叔般的感慨仰望天空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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