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無法二十四小時工作

  ②無法二十四小時工作

  再次回到2025年 東京都內某處 佐藤家寢室

  『佐藤螢太』

  「唔呃……」

  枕邊傳來刺耳的智慧型手機鬧鈴聲,佐藤螢太轉醒。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的,是從小住到大的三坪房間。

  在「住在兒童房的大叔」這種讓人不快的字眼流行時,他也曾莫名感到臉上無光。如今年過四十,羞恥心也淡了,經過幾次重新布置,這房間也變得稍微能見人了。

  「是夢嗎……唔哇,盜汗超誇張……」

  他拋開業務口吻,用原本粗魯的語氣嘟囔著,離開了微濕的被窩。

  他的睡衣向來是一件背心配短褲,以前覺得男人這樣穿無所謂,但現在家裡人口變多了,總有些不方便,想說也該買套像樣的睡衣了。

  (結果也還沒買啊。)

  他自覺總是拿忙碌當藉口,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這是一個樸素的房間,以充當睡鋪的床為中心,周圍是再平凡不過的白色牆壁。

  還有裝在相框裡的認定證書──那張廉價的全壘打證明。

  偶爾使用的健身器材、打發時間用的遊戲機與專用螢幕。

  低矮的桌子上放著空啤酒罐與下酒用的洋芋片。全都不是沒氣,就是受潮了,讓人實在提不起食慾,但要丟掉又覺得浪費。

  (今晚硬著頭皮當作晚酌的配菜吃掉吧。)

  他邊這麼想邊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佐藤家是兩層樓建築,極為普通的獨棟住宅。

  他使用的只有二樓自己的房間,其他空間全都讓給了姊姊與外甥女。

  二樓他房間的隔壁以前是姊姊的房間,現在則是光莉的房間。

  姊姊雖然使用一樓原本父母的寢室,但因為工作繁忙,那裡幾乎只淪為睡覺的地方。

  (最好的做法是我搬到一樓,把我的房間讓給姊姊……)

  如果能把二樓變成純女性的生活空間應該是最理想的,但換房間的作業實在太麻煩了。

  他總是想著等有空再考慮,一拖再拖之下,結果就維持現狀至今。

  雖然包含廚房、浴室與客廳在內的公共空間打掃與家事是採取分擔制,偶爾會感到些許不便,但考慮到維持一棟房子的辛勞,這樣反而幫了大忙。

  ──走下樓梯時,他忽然想起。

  (當時偶然擊中的球,竟然是怪物。)

  他回想起十八年前,發生在那場慘劇風暴中心的奇蹟。

  (聽起來很扯,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宛如災難電影般的大混亂。在那打擊練習場中,倘若貿然逃跑,便會背後中彈身亡。

  想要活著殺出重圍,方法只有不斷揮棒,將怪物殺個片甲不留──

  (雖然自己也覺得誇張,但我那時真心覺得這點子還不錯。)

  畢竟當時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他一隻接一隻地轟飛從發球機接連射出的蛞蝓怪物。

  (雖說逃出去之後,結果也差不多就是了。)

  即便安全地逃離了打擊場,外頭依然是戰場,不折不扣的人間煉獄。

  之後發生了什麼,他連回想都不願意。最終佐藤逃到真正的安全地帶,已是一個月後的事了。公司視為曠職,儘管沒被開除,但特休全泡湯了。

  彷彿要沖刷掉討厭的回憶般,他迅速脫去汗濕的衣物進入浴室。

  他轉開水龍頭,讓溫水淋遍全身──一陣爽快。

  今天也要工作,總不能頂著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去上班。必須忘記過去,轉換心情。

  (等級?技能?跟現在的工作毫無關係。)

  那是冒險者實力的指標──似乎是根據『鑑定』技能計算出的統一標準。

  佐藤從未測量過。他並非冒險者,只是個上班族。每當壓力累積時,便跑去迷宮紓壓,單純只是為了流汗發洩壓力,不過是興趣罷了。

  (我終究只是個……腳踏實地又平凡無奇的上班族。)

  像RPG勇者那樣,背負國家或人民的命運戰鬥之類的。

  那種追求夢想與浪漫、勇闖生死戰場的冒險者衝勁,早已隨著青春枯萎了。

  即便偶然發生了奇蹟,人生也不會因此改變──結果他還是回到了原本的工作崗位,經歷了同期同事全軍覆沒、黑心經理離職創業等各種風波,總算過到了現在。

  他沖完澡走出浴室,拿起常備在洗衣機旁的換洗衣物。

  這也多虧了同住的姊姊與外甥女,讓他能立刻換上乾淨的衣服。

  (昨天的西裝,得趕快拿去送洗才行。)

  那是便宜的西裝,他準備了好幾套相同的款式,輪流替換著穿。

  因為每次發洩壓力時都會弄得滿身汗水或噴濺到血跡,根本穿不了高級西裝。以前他也曾換穿運動服去,但那多一道更衣的手續實在太麻煩,於是很快就作罷。

  (所以嘛,我也算是受惠良多啦。)

  最後他一邊用刮鬍刀剔除鬍渣,一邊想著。

  (只要她們不討厭的話,跟姊姊她們一直同住下去也沒關係。)

  話雖如此,還有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至於姊姊嘛,怎樣都無所謂。

  總是依賴她們處理家事造成負擔,他也過意不去,果然還是得早點做出結論──

  「螢太……阿螢!」

  「啊,姊。」

  「你啊~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吧?那個樣子有點可怕喔……」

  不知何時,背後站了一個人。

  他關掉電動刮鬍刀回過頭,只見一臉傻眼的姊姊站在那裡。她留著一頭黑色長髮,五官略顯強勢。

  她渾身散發著大姊頭氣質,比佐藤年長兩歲,四十三歲──

  「你還沒吃早餐吧?我有煮咖啡,過來喝吧。」

  「好。」

  他走出浴室,來到客廳。

  在昨晚咖哩殘存的淡淡香氣中,飄來了一股剛升騰而起的熱氣。雖然並沒有特別講究,但即便是便宜的豆子,剛沖好的咖啡依然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甘原燈里──舊名佐藤燈里。)

  老實說,姊姊是個美人。

  年輕時,佐藤曾好幾次被迷上姊姊的男同學拜託幫忙牽線。即使現在年過四十,她看起來依然年輕得讓人難以置信,從肌膚的彈性到身體曲線都毫無走樣,不過──

  (她是光莉的媽媽,帶孩子回娘家的離婚婦女,同時──也是名為姊姊的大猩猩。)

  雖然古今中外,姊弟關係似乎大多如此。

  說好聽點是很有姊姊的樣子,說難聽點就是既暴力又強勢。而弟弟們面對這樣的姊姊只能唯命是從,這種固定的相處模式也完全適用於佐藤家,佐藤至今仍覺得自己贏不了姊姊。

  「給你。」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佐藤接過馬克杯後,燈里發出了不悅的低哼聲。

  「是沒差啦……但你感覺好見外喔,果然覺得我搬回來給你添麻煩了?」

  「沒這回事。畢竟是自家人,況且老實說,我也用不到這麼大的房子。」

  「就是那個啦,講什麼敬語啊,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講話的吧。」

  「因為還有光莉在。」

  這有一半是謊言──更多是身為社畜被灌輸的習性。

  雖然內心獨白或自言自語時會顯露本性,但佐藤在與人交談時,基本上都會使用禮貌用語,統一語氣比較能讓他感到安心。

  「身為長輩,如果講話像個小鬼頭一樣那怎麼行,太丟臉了。」

  「是喔──你變得挺像樣的嘛。話說回來,昨晚你去哪鬼混了啊,喂。」

  昨晚深夜,他在去過超商後返家,便撞見了姊姊。

  因為時間已晚,他只拋下一句「明天再說」就結束了對話,這似乎就是導致她心情不佳的原因。

  「我回到家發現家裡空蕩蕩的,超寂寞的好嗎~~~!!」

  這名年近四十五的美魔女眼眶泛著淚光,大聲抱怨著。

  「給我待在家裡啊!要跟我說『歡迎回來』啊~!!」

  「……姊,這未免也太……」

  佐藤很清楚姊姊就是這種人。

  雖然她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印象,長相也像好勝的太妹、值得依靠的女性……但其實她的內心意外地纖細。尤其她非常喜歡家人,一旦被排擠就會哭。

  結婚之後,她那份執著的對象轉移到了新的家庭上,但──

  (搬回來之後,時不時就會變成這樣啊。)

  對於姊姊夫妻間的事,佐藤一無所知。

  是分居還是喪偶?

  既然她還冠著甘原這個夫姓,應該還沒離婚才對,但是──

  只要問了她應該會說,但這種事能隨便過問嗎?佐藤至今仍拿捏不好那種距離感。

  「我昨晚累積了一點壓力……」

  他停頓了一下,稍微思考後繼續說道。

  「去打擊練習場流了身汗,在超商買了啤酒和下酒菜回來時,剛好就撞見妳了。」

  「這樣啊,在那之前不久,光莉也剛好回來。」

  「光莉出門了嗎?我回來的時候她好像已經睡了。」

  「就是我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之後沒多久,你回來之前那一段時間啦。我問她三更半夜跑去哪裡,她竟然跟我說去迷宮開實況了。」

  「咦?……半夜去嗎?」

  佐藤回家的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那是末班電車都已經駛離,並非女性該在外遊蕩的時間帶。太危險了,佐藤不禁皺起眉頭。

  「這太危險了吧,是不是該阻止她比較好?」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這年頭說到好賺的工作,就是實況主了。」

  冒險者,特別是實況主,是現代人的夢想。

  據說無關學歷、年齡與立場,只要有實力與運氣就能翻身致富。

  (沒想到光莉也是其中之一……不對,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日幣貶值、景氣蕭條、對未來的不安,這是一個充滿壓力的現代社會。

  年輕人會夢想成為冒險者、實況主這類受歡迎的人物,期盼能一夕致富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順帶一提,這是那孩子的頻道,我昨晚問出來的。」

  「……我對實況圈其實不是很熟。」

  那部分由鵜飼負責,佐藤的工作主要是負責自以前延續至今的書店巡迴業務與廣告相關業務,鮮少直接與實況主接觸。他的知識僅止於漠不關心的一般大眾程度,但是──

  「這個訂閱人數,算是多的嗎……?」

  姊姊手機上顯示的影片網站頻道,訂閱人數大約一千五百人。

  雖然很難判斷這算多還是少,但平時鵜飼工作上接觸的對象,頻道訂閱往往高達數十萬。

  「就我查到的資料來看,算是滿寒酸的喔。」

  「也是啦……」

  佐藤忍不住切換回本性說著,將微涼的咖啡一飲而盡。

  彷彿要打破隔著手機的尷尬沉默般,姊姊繼續說道:

  「當女兒懷抱夢想,正打算放手一搏的時候。」

  「……嗯。」

  「我不想成為那種只會一味阻止她的父母啊。」

  既想支持女兒的夢想,身為人母卻又擔心她的安危。

  佐藤望著那張傳達出「兩者都很重要」心思的臉龐,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姊……」

  難得這隻大猩猩也會說出這麼感性的話,正當他在心裡這麼想的時候──

  「所以,由你去阻止她。」

  「可以不要把黑臉都推給我當嗎?」

  他想,每次都這樣。全天下的弟弟就是這樣被姊姊使喚的。

  雖說既然已經產生了共鳴,他也無法置之不理。

  「我今天要去上班了……改天我會找光莉談談。」

  「知道了,不過現在馬上去也太早了吧,你不吃早餐再走嗎?」

  佐藤望著說「烤個吐司很快啦」並打開冰箱的姊姊。

  「我去超商買就好,不用費心了。」

  他語氣平淡地回答。他並非輕視吃飯這件事,而是工作優先。

  往返幾次房間與客廳,整理好儀容後,佐藤走出玄關。

  「……」

  他用腳尖輕輕踢著地面,把腳塞進鞋子,一邊抬頭望向二樓。

  那裡有兩扇窗簾緊閉的窗戶,一扇是佐藤的房間,隔壁則是──

  (她應該覺得很不自在吧。)

  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竟然要跟自己這種大叔隔著一道牆生活。

  肯定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無法放鬆吧。果然還是不該拿忙碌當藉口拖延,趕快換房間或是搬出去才對。佐藤這麼心想,收回了視線。

  他在清晨麻雀鳴叫的街道上邁開步伐,走向最近的車站。

  就在收回視線的前一刻──

  他覺得外甥女房間那緊閉的窗簾,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讓我回想起與姊姊她們重逢的那一天。)

  某個深夜,門鈴突然響起。

  佐藤心想發生了什麼事並打開門後,站在那裡的──是許久未見的姊姊與外甥女。

  (簡直就像被棄養的貓一樣。)

  或許因為是單親媽媽的緣故,在經濟方面吃了不少苦頭吧。

  與記憶中姊姊那開朗的笑容,以及嬰兒時期光莉那圓潤可愛的模樣截然不同。兩人身形消瘦、服裝也有些髒汙,那相互扶持站立的身影,看起來極為憔悴。

  (……姊?)

  佐藤的第一句話,是遲疑的問句。

  雖然理解眼前的對象是姊姊與外甥女,但與記憶中印象的落差讓他不由得打上了問號。

  雙親已故,喪禮與繼承手續也都辦妥了,根本不需要特地帶孫子回來給誰看。

  姊姊結婚後改了姓氏,又跟隨丈夫調職到遠方,這一晃眼就是十幾年。雖然還會互寄賀年卡,但幾乎斷了聯繫。他還記得當時只是寂寞地想著,長大成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不起……我們回來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姊姊的哭臉。

  那個小時候總是拉著他到處去玩的姊姊,此刻卻露出一張極為狼狽的臉。

  被她牽著的那位看似外甥女的少女也靜靜地站在一旁,神色黯然地低垂著頭。

  就像個做錯事等著挨罵的孩子,為了即便接下來聽到的話語再怎麼傷人,也不至於讓心靈崩潰──

  他看著那張彷彿在拚命忍耐的臉龐──

  『妳們回來了,進來吧。』

  『『……!?』』

  母女倆聽到佐藤這句話的瞬間,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像是引導般打開大門,剛下班正在小酌的佐藤穿得相當隨便──那是十年前買的、早已起滿毛球的便宜居家服,讓他感到有些難為情。

  『肚子餓了嗎?家裡只有些剩菜剩飯。』

  『……我們可以進去嗎?』

  『這是當然的吧,姊。如果要洗澡的話,我現在去放熱水,但要花點時間……』

  彷彿要打斷他的話語般,姊姊臉上綻放出笑容。

  『謝謝你~~~~~~!!』

  『等等!?好難受!姊……唔呃!!骨頭!要斷了……!』

  她激動地抱了上來,勒得佐藤肋骨嘎吱作響。

  佐藤不禁心想,雖說是自己姊姊,但燈里真該有點身為大猩猩的自覺。

  這無敵的怪力猩猩,過了十幾年仍寶刀未老,這與其說擁抱,不如說是想把人折成兩半。乍看之下是感人的重逢場面,在一旁看著的光莉也沒出手阻止,害他差點沒命。

  『謝謝……謝謝你,舅舅……對吧!?那個……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我記得,所以快阻止這隻大猩……噗啊!?』

  『講得這麼誇張幹嘛,害羞喔?看我抱得更緊一點,喝啊!』

  『就說會死人!!我不是說會死人了嗎!啊嘎嘎嘎嘎……!』

  ……佐藤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回想起這段記憶。

  「光莉不像老姊真是太好了……說真的。」

  家裡如果多了兩頭大猩猩,就太要命了。若只有姊姊這頭大猩猩還勉強應付得來,要是連外甥女也是大猩猩,那就根本不是家,而是猩猩園了。到時候對抗手段恐怕只剩下香蕉。

  話雖如此,他也確實在煩惱著與正值青春年華的外甥女之間的距離感。

  (該怎麼跟她說話、怎麼相處才好……我都不懂啊。)

  初次聽說她在當實況主,又擔心她半夜外出。

  雖然必須阻止她,但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否定。得好好談談才行,可是該怎麼開口呢?果然還是得用簡報嗎?用簡報來跟她說明嗎?

  「……要是能像以前的遊戲那樣,直接跳出選項讓我選就好了。」

  不管怎麼絞盡腦汁,依然沒有答案。總之,佐藤決定先去上班再說。

  ✽

  大約三十分鐘後──

  他一踏進位於東京都內某處的冒險書房業務部辦公室,就聞到一股年輕女人的氣味。

  (……要是說出口就變成性騷擾了,還是別說吧。)

  有點臭。

  通勤時間搭電車約二十分鐘,這條件算是相當優渥了,佐藤心想。

  住在東京都內老家這個優勢,讓他得以短時間通勤,比起領著微薄薪水在偏遠地區租屋,無論在金錢或時間上都寬裕許多。

  然而,對於沒有這些條件的新進員工──像是礙於房租問題只能租在較遠處的鵜飼而言,一旦工作忙起來,放棄回家直接睡在公司也是常有的事。

  「前輩……早安……」

  「早安,妳熬夜了嗎?」

  佐藤一邊將在超商買的食物放到自己桌上,一邊望向鄰座。

  鵜飼圓花,好像聽說過她在大學時曾獲選為什麼小姐之類的,但他記不得了。

  總之,她是個以常理判斷,絕對稱得上美女的女生,此刻卻趴在桌上──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汗臭味,臉頰上還印著清晰的手錶壓痕,正向他打招呼,讓他不禁有些退縮。

  「『VERY GOOD』……道歉記者會……炎上……贊助商暴怒……信件信件信件……道歉……誠意……這次……這次……!!」

  「冷靜點,要吃嗎?」

  她想必是為了處理這些事忙到深夜吧。看著這名不斷刷新排列著【急件】、【緊急】這類讓人厭煩標題的信箱的新進員工,佐藤將剛放在自己桌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遞給了她。

  「可以嗎!?但這不是前輩你的早餐……」

  「我少吃一餐死不了人的。妳吃完稍微瞇一下,也去換個衣服吧。」

  「晚上的時候,公司的空調會關掉……我果然會臭嗎?」

  「有一點。」

  佐藤望著狂聞自己領口與腋下氣味的鵜飼,頗感無奈。

  (該說她責任感強呢,還是說她是那種容易吃虧的老實人。)

  不過,她意外地神經大條且生命力旺盛,似乎還勉強撐得住。

  假設換作時下那些心思細膩的女孩,早就辭職或是生病了吧。

  「飯糰……好開心,還有運動飲料。前輩你喜歡鮪魚美乃滋口味的嗎?」

  「對,到處都買得到這點很好,基本上不會踩雷。」

  鵜飼的襯衫微濕,隱約透出了深色的內衣。

  佐藤深怕構成性騷擾,迅速移開視線。幸好鵜飼正忙著撕開鮪魚美乃滋飯糰的包裝,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舉動。

  「話說回來,關於『VERY GOOD』的替代人選,該怎麼辦……?」

  「委託DOOM Pro如何?既然是業界龍頭,應該不用擔心又引發炎上吧。」

  「以我們這種弱雞業務能力,連聯絡都聯絡不上啦……」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畢竟是部門內部的事,在外面別這麼說。」

  中小企業的悲哀,說白了就是沒什麼預算。

  雖然擁有出版冒險者與迷宮專門情報誌這唯一紙本媒體的優勢,但在數位化的時代,終究無法成為主流。

  「為了提升雜誌銷量,委託具有影響力的實況主……」

  「然後因為報酬太低被拒絕,這已經是固定套路了呢。」

  倘若在以前,也就是佐藤年輕的時候,情況還不一樣。

  (那時候只要遞出名片,通常一次就能搞定。)

  在一般人民沒有發聲管道的時代,反而常被拜託『請登在雜誌上』。然而,隨著時代變遷,風向逐漸轉變,現在立場已經完全逆轉。

  (在社群網站、影音平台擁有影響力的實況主才是『強者』。)

  佐藤一邊喝著除早餐外另外買的罐裝咖啡緩解飢餓,一邊想著。

  (如今出版、電視……媒體反而變成了求人給案子做的一方。)

  也沒有足夠的預算去找替代的實況主。

  (要怎麼填補闖禍的『VERY GOOD』留下的空缺呢。)

  假設不趕快找到人選,贊助商撤廣告、原本預定的主打企劃開天窗導致銷量下滑,這一連串最糟的組合拳打下來,最後肯定會被當作業務部的失職而究責。

  「有沒有哪位實況主是我們預算請得起,訂閱數又高的啊!?」

  「這麼說來,聽說我外甥女也開始做實況了。」

  被逼急的鵜飼露出一副像是※抓住了蜘蛛絲的犍陀多般的表情。(編註:出自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介的作品《蜘蛛之絲》。)

  「……可以請問一下訂閱人數嗎?」

  「一千五……」

  「抱歉,這不可能。」

  (那就不要問嘛。)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某種程度上也覺得情有可原。

  訂閱人數只有一千五百人,位數的確差太多了,至少也要有十倍、百倍才行。以一般人而言,現階段這數字還算不錯,但距離能夠營利還差得遠。

  「唉……不知道有沒有那種即將爆紅的潛力股啊。」

  「如果有那種優質人才,早就被大型公司挖角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知道『新宿球棒』會不會回我信啊!?」

  佐藤聞言暗忖,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望著鵜飼雙手合十祈禱對方回信的樣子,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新宿球棒』?」

  「昨天在圈子裡引起了一點話題喔。雖然還不到上新聞的程度,不過他初次直播訂閱人數就突破一萬人了。以沒有大型企業撐腰的個人實況主來說,這可是破天荒的成長速度呢。」

  「是喔……」

  鵜飼像是要讓他看清楚似地探出身子,將手機遞到他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熬夜讓情緒異常亢奮,她靠得格外地近。

  (就說了,妳靠太近了啦。)

  話雖如此,這部分很難應對。正因為她並非故意,如果開口提醒,結果反過來被說「這是性騷擾!」的話──

  業務部只有三人,兩女一男,絕對是以二比一敗訴。

  (還是別隨便開口比較好……專心看螢幕吧。)

  佐藤看見那個他也用慣了的影音應用程式──頻道名稱『新宿球棒』,訂閱人數為一萬人。

  大頭貼是一張很有外行人手繪感的插圖,用金屬球棒毆打骷髏頭的圖案。

  過去的直播影片只有昨晚那一支,看來的確是初次直播沒錯。

  「這個人做了什麼?」

  「初次直播就是初次深層,再加上單刷SSS級怪物『金剛石巨蛇』!」

  ──咦?此時,佐藤心中湧起一股既視感。

  昨晚、『金剛石巨蛇』、新宿、球棒?

  出現的關鍵字全都能跟自己連結在一起。

  (但我絕對不可能開直播。)

  就算在迷宮裡情緒會比較高昂,但他記憶很清楚。

  他並沒有被認同的渴望,成為聚光燈焦點對他來說無疑是拷問。他自認還有足夠的分辨能力,很清楚一個大叔想混進年輕人文化的樣子有多難看。就算喝得再醉,也不可能一時糊塗跑去搞直播。

  肯定只是相似的人吧,畢竟只要徹底研究『金剛石巨蛇』的高效討伐法,任誰都會得出類似的結論──

  佐藤這麼想著,消除了腦海中浮現的疑慮。

  接著,他繼續對話。

  「喔喔,那條蛇啊……牠強到值得大家這麼大驚小怪嗎?」

  「佐藤前輩,你是真的不瞭解耶……」

  雖然被投以感到可惜的眼神,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鵜飼望著對自己的無知毫無愧色、一臉淡定的佐藤,語氣中帶點得意地說:

  「那可是之前讓『VERY GOOD』慘敗的怪物喔?擁有防禦技能『鑽石之力』,能降低九〇%的物理傷害,是至少要二十名一流冒險者聯手才能對抗的強敵。」

  鵜飼說著,將應用程式切回主畫面,點開了其他影片。

  有人穿著科幻裝備,有人穿著軍事裝備,也有人穿得像奇幻風格。年輕人們一臉凝重地挑戰擁有鑽石鱗片的巨蛇,展開如火如荼的戰鬥。

  (原來如此,這傢伙在世人眼中原來這麼強啊,是因為弱點還沒曝光嗎?)

  攻防一進一退,看著這確實魄力十足的影片,佐藤心想:

  (『鑽石之力』雖然是強力的防禦技能,卻有個致命的弱點。)

  寶石狀的鱗片擁有驚人的硬度,能彈開武器或魔法並削減傷害。

  意即所謂的無敵盔甲,但是──無論覆蓋著多麼堅硬的鱗片,裡面終究是血肉之軀。

  (硬的只有外層,衝擊還是能傳導進去,震飛效果也有效。)

  位能……也就是墜落或對全身造成的衝擊、撞擊傷害是有效的。

  像鐵鎚那樣的打擊武器沒用,以人類能揮舞的尺寸,衝擊力會被分散掉。但如果是從高處讓其撞擊地面,抑或猛烈撞牆,牠自身的重量反而會成為致命傷。

  全身受到強烈撞擊導致即死──這種如同常見交通事故般的現象,正是擊敗這隻怪物的最佳手段。

  (雖然不知道世上有沒有那種技能,不過牠是個易如反掌的對手。)

  只要一棒轟飛就會死,雖然體型巨大,但難度很低,就像慢速球一樣的對手。

  在能從常去的打擊練習場潛入的範圍內雖然還算強,但缺乏樂趣。

  「話說回來,削減九〇%什麼的,那個數字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啊?」

  「好像是那些擁有鑑定類技能,也就是所謂『戰鬥力探測器』類冒險者努力算出來的,就是有那種很想製作怪物圖鑑或是技能大全的人嘛。」

  「……要是十年前,我們肯定已經把它書籍化了吧,毫無疑問。」

  如今比起笨拙地出紙本書,直接在自己的網站公開或是販售電子版還比較賺錢,所以沒人想出書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鵜飼一邊看著手機,語氣中帶著些許羨慕說道:

  「一般來說,實況主會在冒險結束後發布戰果結算影片,但這個人連這都不做耶。大家都說他可能是現在很少見的硬派冒險者,評價很高呢。」

  「就是炫耀撿到的道具或金幣的那種嗎?」

  「是沒錯啦,但講法可以再更有夢想一點嘛~……像『金剛石巨蛇』也有稀有掉落物喔,如果打到可是很驚人的。」

  結算影片是冒險者圈子的固定套路之一。

  通常會在直播結束、完成冒險後立刻或是隔天拍攝,公布那次冒險獲得的寶物、金幣或魔法道具等,並發表換算成日幣後的金額,然而──

  「稀有掉落物……在馬虎拍賣大概能賣一千圓左右嗎?」

  「怎麼可能那麼便宜啊!?雖然作為寶石沒有價值,但可以當作魔法催化劑喔。」

  佐藤忍不住發出了佩服的聲音。

  「之前馬虎拍賣上有出現過類似的東西,但沒賣出去呢。」

  畢竟那個賣家就是他自己,所以記得很清楚。

  每次去打擊發洩壓力,金幣、武器、素材之類的東西就會愈積愈多,讓人很困擾。

  雖然全都塞進儲藏室了,但實在很占空間,本來想處理掉的,結果──

  「不停被檢舉詐欺,帳號被停權了。」

  「啊哈哈,那絕對是假貨啦。」

  鵜飼沒想到那是眼前當事人的親身經歷,發出了爽朗的笑聲,又說:

  「剛開始的時候,轉賣或是拿假貨詐欺的情況好像很氾濫。像那種高價掉落物,除了冒險者協會公認的網路拍賣外是不能上架的,會被罵的喔。」

  「原來如此。」

  佐藤聞言,心想難怪自己會被停權。

  雖然明明是真貨這點讓人遺憾,但既然有這種理由,那也只能遵守了。

  (要使用公認拍賣,還得先註冊才行。)

  這是理所當然的,必須向冒險者協會登記並取得資格,否則無法成為冒險者。

  聽說考試本身跟考輕型機車駕照一樣簡單,只要稍微查一下過去的考題硬背,或是讀一下參考書基本上都能過,但實在是太麻煩了。

  (而且,我們公司禁止兼職啊。)

  雖然算是半個黑心企業,但也已經做快二十年了。

  年過四十歲實在不想再去跳槽,連履歷表該怎麼寫都快忘光了。

  (說到底,跑迷宮對我來說……只是『興趣』。)

  從新宿歌舞伎町迷宮『大侵略』發生的那一天起,就這樣莫名持續至今,單純的興趣罷了。

  (怪物不過是像棒球打擊練習場裡那些會動的球罷了。)

  佐藤將喝完的罐裝咖啡扔進桌邊的垃圾桶裡。

  他喚醒休眠狀態的電腦,同時在腦中梳理今日的工作流程。

  (說什麼救人、攻略之類的,我已經不是那種還會熱衷於這些事的年輕人了──)

  正當腦海一隅盤旋著這些念頭時──

  「佐藤、鵜飼!」

  「啪!」一聲,輕拍桌面的聲響打斷了佐藤的思緒。

  抬眸望去,不知何時進公司的主管正站在那兒。

  她與熬了通宵的鵜飼不同,似乎有好好回家休息,衣著妝容都相當整齊。

  (但隱約透著一股疲倦啊,妝化得比平常還濃。)

  大概是為了掩飾臉色,粉底塗得比較厚。

  「是、是!經理,請問怎麼了嗎?」

  「早安,請不要拍桌子,這算職權騷擾。」

  經理望著慌張回應的鵜飼,以及我行我素的佐藤,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抱歉……你們看過『VERY GOOD』的道歉記者會了嗎?」

  「那根本稱不上是道歉吧。」

  「我在公司看的時候簡直氣炸了。」

  「我也是,晚上喝酒時差點把紅酒噴出來。那群死小鬼已經沒救了,我們要跟他們切割。」

  佐藤心想,她會火冒三丈也是理所當然。

  業務部被分配到的空間很狹窄,在天天遭受隔壁編輯部壓迫的環境下,只見主管毫不留情地在白板上寫著外出行程和當月計畫之處,畫上了一個鮮紅的『×』。

  「……本來預定從這個月到下個月為止,都要主推『VERY GOOD』的……」

  「不只業務部(我們),編輯部(隔壁)看起來也很慘呢。」

  網路上的文章還能即時修正,但紙本媒體可沒辦法這麼做。

  隔板的另一頭似乎連咒罵的力氣都沒了,只聽得見默默敲擊鍵盤的聲響,以及偶爾傳來如幽靈般有氣無力的電話交談聲,簡直就像在辦喪事一樣。

  「畢竟預定計畫全泡湯,活動也正式中止了。」

  報導替換、廣告、傳單、活動、周邊商品等等,所有的預定計畫都打上了×。

  (損害賠償再加上其他雜項,影響可不得了喔……搞砸了呢。)

  佐藤光是粗略估算,賠償金額就高達七位數。

  這還只是與冒險書房相關的部分,總額恐怕更加驚人。

  「不過,他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啊?」

  鵜飼一臉不解地說道。

  「雖然跌出了公會官方排名的前十名……但也還是在攻略隊伍的頂層。用棒球來比喻的話,就像一流職業球團的先發球員一樣吧?」

  收入、社會地位,都足以媲美舊時代的明星選手。

  而論及造成輿論抨擊的主因『養殖』──也就是在迷宮內大量聚集怪物這項行為本身,他們似乎從以前便這麼做,但這次之所以會曝光,是因為手段太過強硬。在此之前,他們都會精挑細選那些聚集後能立刻獵殺的怪物,趁著被人發現前自行解決。

  至於隨意聚集實力懸殊的對手,那是實力或實績不足的冒險者因焦急而無視危險才會做的勾當。

  「從謠言聽說,似乎是討伐『金剛石巨蛇』失敗後的影響還在發酵。」

  據說,最近『VERY GOOD』帶頭與多個隊伍合作,挑戰深層攻略。

  然而,結果卻一敗塗地。別說討伐了,甚至輕易遭到全滅,狼狽的模樣還被剪輯轉傳出去,造成形象嚴重受損……聽說是這樣。

  「我沒看過那部影片,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啊,我有看過,該怎麼說呢……」

  鵜飼接著道:「全部都是缺點呢,完全藏不住跟合作對象不合的感覺,氣氛很僵……」

  「……啊,那肯定會失敗的呢,毫無疑問。」

  就算對照實際經驗,那也是註定破局的合作案。

  (如果彼此至少能互相配合的話還會好一點。)

  交期太趕、條件複雜,或有愛恨糾葛、關係緊張等等。

  一旦發生這類人際關係糾紛,任何工作的難度都會直線飆升。

  佐藤暗忖,會失敗也是必然的吧。雖然那幫人毫無同情的餘地。

  「畢竟他們本來就是靠著越級打怪的亂來行徑,衝高訂閱人數的嘛。」

  「他們的高觀看次數影片標題是《淺層突破RTA要開始囉──!》嘛……」

  「那次成功了嗎?」

  「雖然錯漏百出,最後還是靠著強力外援硬撐過去了。結果那樣子反而讓人覺得有趣,成了他們發跡的契機。」

  原本實力就不夠吧。

  起初還有耐著性子幫忙的外援在,勉強混了過去,一旦成功便當上英雄了。

  但幸運只有一次,第二次就不靈光了。

  「如果是自己搞砸就算了,偏偏害其他人也都遭殃,失誤的結果就是被網友圍剿。」

  「這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不過……」

  「是啊,他們似乎是因為受不了『不能再失敗了』的這種沉重壓力,為了提升實力才鋌而走險做養殖,結果卻東窗事發。來龍去脈大概是這樣,但我個人覺得單純是那夥人性格太差勁。」

  (我懂。)

  雖然沒說出口,但佐藤對主管的意見深表贊同,點了點頭。

  說到底,如果能跟合作的其他冒險者好好相處,根本就不會發生問題。感覺就像為了扳回賭本而下重注,卻輸個精光一樣,是一種極其愚蠢的失誤。

  「不過,對我們公司來說,他們原本是少數能發案的珍貴實況主。」

  佐藤聞言心想,在必須仰賴這種貨色時,就已經很糟糕了吧?

  「佐藤、鵜飼,快去把『有潛力崛起』的實況主給我找出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在找到『VERY GOOD』的替代人選之前,這陣子都要加班了,很抱歉。」

  「咦?」

  此時,空間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當然是佐藤的錯覺,但這道指令就是如此令人震驚。

  「您是認真的嗎……是要我們怎麼辦?」

  「我知道這很強人所難,但不趕快想辦法的話,我們公司會倒閉喔。不只填補版面空窗,如果不能安撫廣告商和各大超商,他們可能會全數撤資。」

  一旦變成那樣,連外行人都知道將死路一條。

  批發給一般書店的出版品銷量普通,並沒有賺多少錢,實際上是赤字,寄賣在便利商店的雜誌銷量以及由此獲得的廣告費,才是冒險書房的經濟命脈。

  「當然我也會想盡辦法……雖然很辛苦,一起加油吧。」

  佐藤望著主管那張下定決心的臉,很想對她說「饒了我吧」。

  不行,就算討厭也逃不掉。加班?唉,多麼不祥的字眼。準時下班的信條正分崩離析,這是通往血汗勞動的前奏。討厭,太討厭了……但是──

  「……我、知道了……!」

  「拜託了。」

  談話似乎已結束,主管回到了辦公桌。

  鵜飼也一臉擔憂地抬頭看來,但佐藤已經顧不上那些了。

  「1……不,是2……嗎?」

  「?」

  意識到那無處宣洩的怒火與急遽竄升的壓力。

  佐藤屈指計算著,鵜飼則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