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大叔與外甥女

  ②大叔與外甥女

  東京都內某處 冒險書房最近車站附近

  『佐藤螢太』

  「意外地提早結束了,我該為此感到高興嗎?」

  佐藤螢太走出冒險書房辦公室所在的破舊住商混合大樓,靜靜踏上前往車站的道路。

  他用作為業務的必備行頭、價格還算不菲的手錶確認著當前時刻。

  「還是該詛咒自己被迫加班到九點半呢……真是令人煩惱。」

  正式窗口鵜飼還沒能回去。她表示今晚要睡在辦公室,雖說佐藤分擔了一半工作,但原本並非窗口的他就算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飢餓已超越極限,進入了平靜期。

  雖然肚子餓,卻沒有食慾,或者該說有種彆扭的飢餓感。

  表定下班時間那時想吃煎餃的心情,已在忙著向各方相關人士謝罪的過程中消失殆盡。

  那是一種肚子雖餓,卻不太清楚想吃什麼,難以言喻的飢餓感與食慾。

  (是要配合心情隨便吃點粗食打發,還是──乾脆狠下心來吃頓豪華的?)

  這裡是東京都內,夜晚依舊燈火通明,周遭店家林立。正當他緩步走向餐飲店櫛比鱗次的站前一帶,思索著該吃什麼時,眼前忽然感到一陣刺眼。

  『──水畔的一輪花兒♪

  我是全日本冒險者協會(ZBK)公認迷宮實況主,水蓮!』

  附近大樓設置的大型螢幕上,大大地映照出一名少女的招牌表情。

  螢太在強烈背光的照射下抬頭仰望,只見少女轉身一躍,跳進了廣大的世界。染成赤黑色的詭譎天空,現代大樓的瓦礫與機械──

  (是新宿歌舞伎町迷宮的淺層嗎?)

  自迷宮災害發生十八年來,由冒險者們發現的經驗法則,導出了一些迷宮規則。

  顯示迷宮大小與難易度的規則『深度』。

  那是以剛覺醒的人類、其冒險者實力為1當作基準而導出的數值。

  若是地方上的小型迷宮,頂多只有10~50層,但若是占據東京正中央的新宿歌舞伎町迷宮,其規模便是世界最大級,擁有高達200層的深度。

  其序盤大約10~50層被稱為淺層,主要是被迷宮吞噬的舊新宿市區,雖位於地表,空間卻已扭曲,據說能否跨越此處,便是職業冒險者與業餘人士的分水嶺。

  (不愧是大公司,光拍一支宣傳片就砸了不少錢。)

  這是中小出版社的預算絕對無法負擔的迷宮外景拍攝。

  不同於實況,那精美的畫面想必是派遣專業攝影師進入迷宮拍攝的吧。

  (如果是用手機或直播無人機的話根本不用錢,這可得花費不少人事費用啊。)

  雖說是淺層,但仍是迷宮,當然會有生命危險,要帶著攝影師與工作人員等一大群人去出外景,需要敢死隊般的覺悟。預算也很龐大,能做到這種事的經紀公司大概也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直播,攻略迷宮太危險了?』

  水蓮瀟灑地擊退怪物的身影上,發出本人的聲音。

  『DOOM Production將提供你初期裝備,還能遇見可靠的隊友,全方位支持你出道!為你打造最棒的冒險!』

  水蓮擺出可愛的姿勢,上方又蓋上華麗的商標。

  『金銀財寶、一夕致富的興奮感,令人熱血沸騰的真實戰鬥!讓全世界都看見你吧!DOOM Production,第三期實況主招募中!』

  望著似是知名實況主的帥哥、美少女齊聚一堂,並擺出姿勢的宣傳影片──

  (比起奇幻風格,這打扮依然比較偏向科幻風呢。)

  佐藤只這麼想著。

  (說到DOOM Pro的水蓮,記得是現在人氣第一的實況主吧。)

  這點程度他還是知道的。若是稍微有點涉獵的一般民眾,應該會更清楚吧。

  冒險者的風格五花八門。

  想直接裝備在迷宮發現的道具的人,外觀看起來會像古典奇幻故事中出現的粗獷戰士或魔法師,但這種的屬於興趣取向,並非主流。

  像頂尖實況主水蓮那樣──用魔法強化集結現代技術而成的裝備才是主流。既有科幻感又帶有奇幻風格似乎是一種賣點,深受年輕人喜愛。

  雖然單純的防禦力較差,但主流派的時尚感帶來的視覺效果無與倫比。

  本就俊美的冒險者,身穿彷彿從動漫中走出來的時尚裝備,加上稍微清涼的裸露度,確實能迷倒眾生,但是──

  「突然感覺吃個好野家也行了。畢竟出菜很快。」

  佐藤的興趣已經轉移到晚餐上,正望著牛丼連鎖店的招牌。

  看板上的牛擺出「好耶!」的姿勢,這家店從學生時代起就餵飽了他無數次,味道輕易就能想像。說好聽點是經典,說難聽點就是早就吃膩的味道。

  正當他端詳著店門口的限定菜單廣告時,忽然傳來爆竹般的聲響。

  一道爆炸聲「砰!」地響起,若是在治安不好的國家,可能會被判斷為槍聲或炸彈恐攻而引發恐慌,但在姑且算和平的日本東京,往來的行人只是悠哉地環顧四周,將手機鏡頭對準聲音來源。

  「著火~~~~~!!」

  「好猛──真的是火耶!!真的燒起來了!!好扯~~~!!」

  幾名身形異常消瘦、衣著髒亂的少年正朝著空中釋放火焰。

  年齡大概在十二、三歲,說是國中生或者小學生都不奇怪的年紀。這些不回家而在街頭遊蕩玩樂的年輕世代──每人身邊都帶著一名同齡少女,正嘻嘻哈哈地笑著。

  「真是有夠帥。可是在街上用魔法不會被抓嗎?」

  「沒差啦,反正實況愈激烈,愈容易爆紅啊。」

  「就算乖乖過日子,最後也只會變成不起眼的上班族啦──!」

  不知到底哪裡有趣,少年們一邊玩弄著在空中生成的火球,一邊笑個不停。

  (就是所謂的新宿屁孩嗎?最近很常見呢。)

  自迷宮誕生後十八年,不只新宿歌舞伎町迷宮,世上所有迷宮的淺層都已經被完全攻略。如今只要看著維基照攻略模板走,只要具備戰鬥覺悟,任誰都能賺上一筆。

  為了增加冒險者數量,資格審查也相當寬鬆。因此,許多家庭有問題的年輕人偽造監護人同意書成為冒險者,靠著在迷宮賺取日薪而流浪街頭的案例層出不窮。

  那群少年眼神躁鬱地環視四周後,視線停在某個方向。

  「看,那邊有個在發呆的大叔耶。正在看好野家的大叔。」

  「呃,一臉窮酸樣。」

  「我可不想變成那種大叔,感覺沒什麼夢想對吧?請問你還活著嗎──?」

  少年們嘻皮笑臉地將手機鏡頭轉過去,與佐藤毫無情緒波動的視線重疊。

  在場正在看好野家的大叔,只有一個人。

  (……啊,是在說我嗎?)

  意識到這點後,佐藤自然地轉身背對少年們。

  接著緩緩拉開距離。這看起來或許像是落荒而逃,起鬨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他逃跑了耶,超噁☆」

  「這就是所謂的敗犬?反正跟我們這種年輕人不同,根本沒有未來嘛。」

  「就是說啊,我們來大賺一筆然後用力地玩吧!總之先玩個通宵再說?」

  「去店裡很貴耶,去超商買飲料然後在附近──」

  說話聲漸行漸遠。佐藤終究沒能吃上飯,感覺空蕩蕩的胃在隱隱作痛。

  (唉,肚子好餓。)

  就算自暴自棄地跑去找他們理論也沒意義,這些人根本沒有起爭執的價值。

  實際上,現代社會日幣貶值、景氣蕭條、物價高漲,對活在這社會的年輕人而言,比起上班族,冒險者確實賺得更多,也更有魅力吧。然後在壓力之下,為了發洩而揮霍金錢。

  (他們的人生是他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

  就算對他們說教,對方也不會聽,自己也沒那個力氣。

  就算說「以前並不是這樣」,也只會變成老頑固在碎碎唸而已。

  (終於……我還是沒吃到飯啊,不知道家裡有沒有東西。)

  肚子餓到極點,卻連去吃速食的力氣都沒有。

  原本就鬧彆扭的食慾更加彆扭,佐藤逕直通過最近車站的驗票閘門,走在回家的路上。

  佐藤自然地豎起第二根指頭,彷彿在數著『2』。

  ✽

  佐藤家位於東京都北邊的邊陲地帶。

  搭電車通勤僅需十五分鐘,這棟還算寬敞的透天厝是過世雙親的遺產,雖說不用付房租,但每年的固定資產稅與為了修繕老舊房屋而準備的積蓄,也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附近有小型商店街與居酒屋,對獨居男子而言,算是相當方便的地段,但過了晚上十點幾乎都打烊了。話雖如此,特地去唯一開著的便利商店買東西也很空虛。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舅舅,你好晚喔。」

  佐藤飢腸轆轆地打開家門後,一陣肥皂的清香撲鼻而來。

  「妳剛洗完澡啊,抱歉,要不要我先迴避一下?」

  「我已經洗好了,你不用在意啦,也穿好家居服了。」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佐藤脫下皮鞋,一邊鬆開領帶,一邊走進客廳。

  身上還帶有淡淡熱氣的少女穿著居家T恤與熱褲,打扮隨興地躺在沙發上晃著雙腳,滑著大尺寸的手機。

  「舅舅,這不是手機,是平板啦。」

  「我以為差不多……妳竟然知道我在想什麼啊,光莉。」

  「因為舅舅你很好懂嘛。」

  是這樣嗎?佐藤心想,並望著躺在沙發上轉過頭來的少女。

  那健康的美貌,是男人都會覺得耀眼。如年輕母鹿般的大腿、包覆在微濕T恤下的修長肢體,就算直接拍成寫真集,肯定也會非常上相。

  即便扣除家人的濾鏡,她依然是一名美麗的少女。

  佐藤跟她當然沒有什麼不正常的關係,剛出浴的肌膚與洗髮精的香氣都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佐藤完全是以家人的眼光,看著那雙亂踢亂動的裸足。

  「別這樣,很不端莊喔。」

  「又沒差,這裡只有舅舅嘛。你又不會用色色的眼光看我,對吧?」

  「雖然不會,但教養不好可是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出來的。」

  甘原光莉,十六歲,是最近開始與佐藤同居的家人──

  (她是姊姊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外甥女。該說是距離感很微妙嗎?也沒親近到能讓我擺出監護人的架子。)

  話雖如此,若要將她單純視為有血緣關係的人,兩人又太過親近,除了從旁守望之外,想不出其他反應。

  「舅舅,你肚子餓嗎?有晚餐喔,起司咖哩。」

  「謝謝妳……我因為加班肚子很餓,所以非常期待。」

  「你說得好拘謹,應該說可以不用對我講敬語喔?我比你小啊。」

  「這年頭如果用那種區分方式待人接物,工作上跟年輕世代交談時很容易露餡啊。畢竟基於工作性質,我常常需要跟年輕世代說話。」

  人們對所謂「看不起人的態度」相當敏感,現在不像以前那樣,年長者可以對年幼者頤指氣使。因此他已經養成習慣,平時就貫徹著不會招惹麻煩的態度。

  「舅舅,你好見外喔~你是貓咪類型的呢。那種感覺不親人的貓。」

  「把一個大叔比喻成貓未免太離譜了。我一點都不可愛喔。」

  「是嗎?我覺得意外地滿可愛的啊。我去幫你熱咖哩,等一下喔~」

  「好,謝謝妳。」

  佐藤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找了個地方掛,並去洗手台洗手、漱口。

  正當他在進行回家後的例行公事時,客廳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光莉從沙發上起身,走向廚房,聽得到她盛咖哩放進微波爐加熱的動靜。聽著「嗡──」的微弱機械聲,感覺外甥女這樣的舉動似乎撫平了粗糙乾枯的心靈。

  (她果然是個好孩子呢。雖然多少有點愛嗆人的毛病。)

  光莉與其母──亦即佐藤的姊姊搬回老家,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他並未過問詳細情形,畢竟他沒有打聽姊姊纖細私事的興趣,也不想傷害她們。

  (反正這房子一個人住也太大了。)

  雖然不算大豪宅,但獨居的確太過空曠。有姊姊與外甥女同住、包辦了所有家事這點幫了大忙,隱私問題也沒覺得有什麼大礙。

  佐藤不打算結婚,也沒有交往中的女友。不過,話雖如此──

  (──跟正值青春年華的外甥女同居這點……)

  他走出洗手台,看見穿著居家服並繫上圍裙的光莉。她正打算為了不讓頭髮掉進鍋裡,用橡皮筋綁頭髮。因為雙手高舉的緣故,光滑的腋下清晰可見。

  雖然佐藤並非對那部位有癖好,對小孩子也沒興趣──

  (有點困擾。)

  的確偶爾也會覺得太過刺眼,即便他們不可能擦槍走火,但也得顧慮世俗的眼光,他甚至想過乾脆把老家讓給姊姊母女二人,自己去租公寓算了。

  「來,舅舅,今天的咖哩很好吃喔。」

  「謝謝,妳很會做菜真是幫大忙了呢。」

  「嘿嘿~是嗎?」

  就算晚歸,也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

  光是能分擔家事這一點就讓人感到舒適,並且令人困擾。

  「嗯,很好吃。」

  佐藤坐在餐桌前,嚐了一口混著融化起司的咖哩醬與白飯,坦率地說出感想。

  適度的辣味與洋蔥的濃郁鮮甜,雖然不是那種用香料從頭做起的正統派,但這道充分運用市售咖哩塊、充滿家庭風味的美味自製料理,讓他大飽口福。

  光是食材的切法,就有別於中年男子的自炊方式。看著用湯匙舀起的咖哩醬中切成星形的紅蘿蔔,那可愛的模樣讓枯涸乾燥的心靈也溫暖了起來,令人感到一陣窩心。

  「不客氣。舅舅你真的吃得好香喔,讓人飯做得很有成就感耶──」

  「吃飯是我枯燥人生中少數的樂趣之一嘛……呵呵呵。」

  「……這、這樣啊。舅舅,這樣會不會太沉重了?你還好吧?」

  儘管黯淡的笑容似乎讓光莉有些退避三舍,但這的確是佐藤的肺腑之言。

  他喜愛美食,但也並非那種會接連續攤、四處飲酒,或是在高級餐廳揮霍無度的類型。無論是超商美食抑或家常菜,他都來者不拒,只不過──

  「我喜歡在想吃的時候,吃想吃的東西。」

  反之,若無法如願,他便會感到強烈的壓力。

  正因接連放棄了煎餃與好野家,此刻這盤充滿家庭溫馨感的咖哩,才顯得如此美味,沁人心脾。

  「光莉,妳的廚藝進步了呢。」

  「嘿嘿~那當然,裡面可是注入了對舅舅滿滿的LOVE喔?」

  光莉比出愛心手勢,笑著眨了眨眼。那宛如偶像般毫不生澀的舉動,令佐藤感受到的並非悸動,而是溫馨。那是一種看著孩子長大成人的欣慰,以及──

  「特別是這紅蘿蔔很不錯呢,真可愛。」

  「感動的點竟然是那裡!?」

  對於這搞錯重點的誇獎,光莉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吐槽道。

  佐藤咀嚼著被燉煮軟嫩的紅蘿蔔,神情頗為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太孩子氣呢,舅舅,原來你會喜歡這種造型啊?」

  「該說是形式美嗎?或者說,遵守既定的規矩,讓我感到神清氣爽。」

  因此佐藤認為,咖哩裡的紅蘿蔔就該切成星形,小熱狗則該煎成章魚的形狀。

  坦白說,味道並無區別,但若能留心這些細節、懂得這份體貼,正代表著生活中的從容,也能夠感受到療癒心靈的閒情逸致。

  「舅舅,你其實意外地挺怪的耶。」

  光莉一臉無奈地說著,解下圍裙坐在佐藤對面。

  她應該早就吃過晚餐了,因此面前沒有餐盤,僅放著一杯水。

  本以為她有什麼話要說,但她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是逕自滑起了手機。

  「舅舅,你知道『VERY GOOD』嗎?現在很紅的迷宮實況主團體。」

  「……嗯,算知道吧。」

  佐藤含糊其辭地說完,舀起一匙咖哩送入口中。

  「妳很清楚呢。」

  畢竟自己會被迫加班加到天昏地暗,就是為了幫那群傢伙善後。

  他不能把職場壓力帶回家裡,也不想發牢騷,於是保持沉默。此時──

  「我是還好啦,但我朋友很喜歡他們喔~好像是喜歡帥哥的樣子。」

  「這樣啊。」

  「你看起來超嫌棄的。他們好像正在開直播舉辦道歉記者會?之類的喔。」

  「……啥!?」

  沒聽說,完全、一點都沒聽說這回事。

  佐藤強忍著差點噴出咖哩的衝動,湊過去望向光莉的手機。

  小小的螢幕上出現了四名帥哥,對於除了三七旁分以外不知其他髮型的佐藤而言,這些年輕人頂著他叫不出名堂的時髦髮型,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

  「……完全看不出有在反省呢。」

  「所以我說是道歉記者會『之類的』嘛。」

  畫面中的影像確實讓人想特地加上問號的程度。那四人組──尤其是坐在中間看似隊長的男子,正一臉不高興地鬧著彆扭,眼神凶狠地瞪著鏡頭。

  「所~以~說~!這次會炎上,我根本不服氣。」

  「這明明是責任自負吧。我們只是稍微冒險挑戰一下,就被打壓。」

  「對對對!日本社會這樣真的太扯了。話說回來啊──」

  佐藤凝視著這群年輕人得意洋洋的嘴臉,眼中的光彩逐漸消逝。

  將湯匙送入口中的手變得機械化,表情也變得彷彿味同嚼蠟。

  「欸,舅舅,這些人到底做了什麼?」

  「他們在迷宮內進行『養殖』。雖說是所謂的禁止行為之一,但……」

  佐藤其實也不太清楚細節,只是剛聽鵜飼說明過而已。

  利用陷阱或機關引誘怪物並大量擊殺──因為數量會增加,所以被稱為『養殖』。做法似乎五花八門,但怪物過度增加導致失控的可能性也很高。

  『VERY GOOD』以異常的速度升級,出道不到一年便躋身頂尖實況主之列。若這背後存在著無視倫理的行為,自然免不了遭受社會大眾的抨擊。

  「他們在沒直播的時候偷偷進行,結果被人目擊到,受到勸阻還惱羞成怒,最終引發網友大肆撻伐,卻仍毫無反省之意,按理說應該已經被嚴重警告了才對。」

  「現在根本是在拚命火上加油嘛。」

  「支持他們的女性粉絲倒是在護航呢,說什麼既然都打倒那些怪物了就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這是為了變強的正當策略,也是努力的一環等等。」

  「……很難說,那只是運氣好吧?事實上那樣的確很危險啊。」

  「是啊,所以他們只要反省並盡力防止再犯就好了,可是──……」

  佐藤的話還沒說完,『VERY GOOD』的隊長POTATO便挑釁似地吐了吐舌頭,喊道:

  「明明就沒給任何人添麻煩還要被炎上,完全是莫名其妙!我有反省了~嘖!!」

  「嗚哇……有夠自大的耶。」

  光莉一臉傻眼地點了一下手機,關掉直播。

  「完全不懂這幫人到底哪裡好了。欸,舅舅……?」

  「…………」

  佐藤沒有回應,平靜得宛如無風的海面。

  但仔細一看,他額頭上青筋暴起,散發出一股不明的魄力,或者說某種壓迫感,讓近在咫尺的光莉感受到壓力,不禁屏住呼吸。

  「舅、舅舅……!?你怎麼了,感覺好可怕喔?」

  「不……沒什麼,沒事。」

  光莉雖然一臉覺得「絕對有事吧」,但還是閉上了嘴。

  佐藤在內心感謝懂得察言觀色的外甥女,同時豎起了右手的第三根手指。

  「……3……!」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慣例,就像一種既定的儀式。

  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他活在壓力重重的現代社會中的生存訣竅。面對僅僅是平凡度日便會接踵而來的荒謬言行,以及莫可奈何的煩躁,他不會去壓抑,而是累積到極限後再一次釋放。

  轟隆隆隆隆隆,伴隨著山雨欲來的氣場,響起了宛如地鳴般的聲音。這肯定只是佐藤擅自妄想的產物,現實中並不存在。

  上班族是不會散發出謎樣氣場的。也不會發出地鳴般的聲響。

  外甥女看起來退避三舍、或者說在害怕的樣子,大概也是自己的錯覺吧。

  「不不不,舅舅你身上真的有冒出什麼東西耶!?那團霧霧的是什麼,感覺對身體很有害!」

  「沒有這回事,原本上班族就不會冒出霧氣之類的東西。」

  「就說有了,真的冒出來了!就像在烤秋刀魚一樣!好可怕!」

  「是妳的錯覺吧。不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出去一下。」

  在拿著手邊的報紙對著他搧風的光莉面前,佐藤收拾好餐具。

  他發出黑色氣場,將盤子放進水槽稍微沖洗後,擦乾雙手轉過身來。

  「不知為何,突然很想活動一下身體。」

  「喔……嗯,是喔?但已經過十點半了耶,沒問題嗎?」

  「電車還在行駛,沒問題的,回程我會叫計程車。」

  他放下隨身攜帶的公事包,僅帶著錢包,兩手空空地回到玄關穿鞋。

  佐藤自己也覺得很突然,但這是這十八年來,為了在麻煩至極的勞動中守護自己心靈而持續至今的慣例,是絕對的規矩,絕不能打破。

  「可是舅舅,你要去哪裡?」

  「只是飯後運動,請別在意。」

  「深夜……穿著西裝……運動,那樣很可疑耶,舅舅。你應該不是要去犯罪吧?」

  「請放心,我從小學開始就是公認的品行優良。沒有前科,也不曾被警方採集過指紋,應該稱我為模範市民才對。」

  佐藤的自我評價很低。他認為自己是個做什麼都馬馬虎虎的男人,毫無可取之處。

  但作為少數的優點,他對自己的認真與守法態度很有自信。絕對會走斑馬線,甚至從未闖過紅燈,不會邊走邊滑手機,犯罪更是想都沒想過。

  當這個只有認真一個優點的男人,遭到社會荒唐對待時──

  「那麼,我去去就回。」

  他就有個地方不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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