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傳
☗ 遺傳
「抱歉,在對局前這麼忙的時候,我還把你留下來。」
「不會……」
這裡是銀子在設施內的個人房,我與笙子小姐……與戀人的母親相互對視。順帶一提,房間號碼為『18號室』。在我開口詢問之前,銀子就別開目光辯解道「只是偶然而已」。
前去看診的銀子叮囑一聲「可別亂翻喔」之後,就獨自離開了房間。
這個物品稀少的簡樸房間,很有那女孩的風格。
也正因如此,擺在桌面上的照片才更加引人注目。
那裡裝飾著兩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在清瀧家門前拍的照片。照片內的師傅仍是大為活躍的A級棋士,桂香姊則是高中生。
佇立於前方的年幼銀子和我感情親暱地牽手,另一手則拿著磁鐵將棋盤。
「那、那個!」
我將目光從照片上移開,正面望向笙子小姐並低頭致歉。
「我才要說聲抱歉!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這裡──」
「沒關係,我也想找機會和你好好談一談。」
語畢,笙子小姐漾起一抹微笑。
糟糕,想不到和女朋友的母親兩人單獨相處,會讓人緊張到心臟劇烈鼓動。將師姊帶去老家的時候,真不該讓她和老媽獨處的……
話說回來……簡直如出一轍。
笙子小姐的銀髮,準確來說更接近白髮。
和總是暗藏冰冷鬥志的銀子相比,她略帶憂愁的神情顯得平穩許多。
即便如此,兩人依然十分相像。
而且笙子小姐從年輕時似乎就是如此。
我看向桌上第二張照片,並開口說道:
「那是……你們一家的照片吧?」
「是啊。」
「一瞬之間,我差點認不出來誰才是師姊呢。」
笙子小姐似乎年紀輕輕就生下了銀子,她抱著一歲嬰兒的模樣,甚至令我霎時分不清誰是銀子。
「父親也很年輕呢!從前見到他的時候,我還覺得『師姊和父親不太相像』,不過這張照片看起來倒是很像。」
「因為那張照片上面的人,是銀子的親生父親。」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現在的丈夫是我再婚的對象……也許是因為髮色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自銀子出生時起,大家就一直說她和媽媽比較相似。」
「我、我也這麼認為!師姊肯定更像母親!!像這樣和妳面對面,讓我錯覺銀子就近在眼前!因為媽媽妳很年輕嘛!!」
「呵呵,你真會稱讚別人。」
糟糕糟糕糟糕!我踩到地雷了嗎!?
『再婚』這個出乎意料沉重的詞彙,使我深受動搖……難道她想和我談論的就是這件事?
在我正式向師姊的父母打招呼,請他們『把女兒交給我』之前,笙子小姐想先向我解釋複雜的家庭狀況……?
我嚥下唾沫並端正坐姿,接著提出疑問。
「所、所以…………妳想和我好好談什麼事?」
「是關於那孩子的病情。」
「……!」
面對再次深受動搖的我,笙子小姐始終以溫柔的口吻述說道:
「沒有必要現在知道詳情。假如從我口中打探這件事令你備感壓力,你可以詢問明石醫生或清瀧老師。」
「……師傅也知道師姊的病情?」
「嗯。將銀子託付給他的時候,我就已經闡明了一切。」
「從那麼早以前就……」
……我的內心倏地蒙上一層陰影。
在銀子剛晉升為職業棋士時,也就是我們兩人開始交往不久後,師傅曾突然下令『禁止戀愛』。
──難不成……和銀子的病情有關?
「雖然我們一直刻意瞞著八一你,但假如你真心想和那孩子……想和銀子共度一生,我希望你能事先知道詳情。」
「……請告訴我吧。」
為了表現出我堅定的決心,我刻意停頓一會兒才回答。
「我想在此……從伯母妳的口中知曉一切。」
「謝謝你,對我的女兒懷抱如此深切的愛意。」
之後,笙子小姐開始述說。
她道出了我所不知的空銀子。
「那孩子的疾病與心臟有關。而且是與生俱來的疾病,直到現在也尚未找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
我早就猜到銀子懷有重病。
卻沒想到竟如此嚴重……!
「意、意思是,那是不治之症!?」
「冷靜點,八一。從結論說起,那孩子的病已經治好了。經過明石醫生診斷,她十五歲時就痊癒了。」
「咦……?」
令人驚訝的是──
尚未找到治療方法的那種疾病,唯一的痊癒方法就是自然療癒……換言之,隨著身體成長,病痛便會自行消失。
「只不過……銀子從小就經歷許多痛苦,縱使告訴她病已經痊癒,她恐怕也很難完全相信,而且原本就身體虛弱的銀子,又在激烈的戰鬥中大幅消耗體力。」
笙子小姐面色痛苦地闡述當時的狀況。
「到了三段循環賽的終盤,她光是坐在棋盤前就會面色鐵青地嘔吐。銀子擔心醫生強迫自己退出循環賽,一直在家中閉門不出,始終保持微微發燒的狀態,體力也遲遲難以恢復,深陷過度訓練症候群所苦……」
那是運動界經常耳聞的疾病。
愈是練習症狀就愈惡化,屬於一種慢性疲勞的狀態。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回歸運動場。
我自行調查的時候,也認為過度訓練症候群與師姊的症狀最為相符……我猜的果然沒錯……
「本以為晉升四段之後,症狀會有所好轉,然而是我太天真了。她的症狀反而直線下滑,當初實在不該讓她與祭神小姐對局……但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太遲了。」
「…………」
玺子小姐說的或許沒錯,不過考慮到當時的狀況及師姊的心情,想阻止那場對局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一切都在我所不知的地方發生,令我心情相當複雜。
不過聽聞詳情之後,以笙子小姐為首的相關人員可說是做出了最佳的選擇。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感覺自己對師傅及桂香姊懷抱的隔閡消失了。
「久違地見到那孩子,感覺如何?」
「我感覺她的身體狀況好轉很多,我們還口頭進行了將棋研究會。」
「太好了!啊……都是多虧八一你……!」
伯母首次綻露欣喜的神情。
「那孩子……銀子之所以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選擇休場,全是因為她夢想著要和八一你在公式戰對局。正因為有你這名勁敵,銀子才能愈來愈強。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我也一樣!」
我下意識吶喊一聲。
「若想變強,師姊……銀子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最近我重新體認到了這一點……」
我打算捨棄人類將棋觀,從零開始改造自己的將棋,但唯獨一人……唯獨空銀子這名少女的存在必不可少。
我唯獨無法將那女孩卸載。
但這樣就行了。就算因此而永遠不及《淡路》,我也要選擇與那女孩的未來!
然而──
「…………假如你們只是勁敵的話,那就好了。」
笙子小姐的表情增添了幾分憂愁。
「不過倘若你們喜歡上彼此……我就非得把進一步詳情告訴你才行。」
「還有其他祕密嗎?」
「那是遺傳性的心臟疾病。」
「?」
「所以即使本人已經痊癒,也可能會遺傳給孩子。在父母發病的情況下,有很高機會遺傳給子嗣。」
遺傳?
發……病?
我的腦子完全跟不上狀況。
「我擔心的是你,八一。」
「我……?」
「你或許得品嚐和我相同的痛苦。不僅要看著心愛的人受苦,也必須守望因遺傳性疾病而苦的年幼孩子……同時被束手無策的無力感侵襲。作為身歷其境之人,我得親口告訴你這件事才行。」
我臉色慘白。
宛如發現自己錯失了頓死筋的瞬間一般,眼前一片黑暗……背脊冷汗直流。
「…………………………………………………………等一下……………………」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我向對方喊出了『等一下』。
然而這並非能夠重啟棋局的將棋。
而是無法重新來過的現實。
──現任丈夫是再婚對象。
──遺傳性心臟疾病。
我徹底誤會了。
光憑外表相像這個理由,我就擅自認定銀子的疾病是遺傳自母親。
「銀子的疾病………………是遺傳自父親嗎…………?」
「沒錯。」
笙子小姐點了點頭。
「我的第一任丈夫身亡之後,留下了剛出生的銀子和我。」
心愛之人先一步離世,又被宣告獨生女無法長命,笙子小姐在精神狀態方面實在不適合養育孩子。
「看著那孩子因病而苦的模樣,令我難以忍受。我實在不忍看著……那孩子一步步邁向死亡。」
即使是醫生建議,一般人也不會讓身懷疾病且年僅四歲的獨生女成為別人家的內弟子。
只不過……假如母親的狀況不適合育兒,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我才把她託付給清瀧老師。放棄自己的獨生女,讓她成為將棋的孩子……」
將棋的孩子。
至今為止,我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對於在師傅家與銀子相遇的命運感到喜悅不已。
那對我而言確實是幸福的命運。
然而那份幸福的背後,卻隱藏著極為殘酷的現實……
此時此刻,報應回到了我身上。
「銀子肉體方面的疾病,奇蹟似地痊癒了。」
明石醫生已經做出保證。在這座設施持續進行檢查之後,也確認沒有異狀。
伯母表示銀子能夠繼續下將棋,亦能如願生下孩子。
「但銀子的心深受創傷,疾病也可能遺傳給她生下的孩子。而銀子生下的孩子,同樣奇蹟似痊癒的可能性……」
儘管我是個笨蛋,也明白可能性趨近於零。
──我真的是……真的是大笨蛋!
對銀子及伯母經歷過什麼樣的地獄一無所知,卻不斷地她說出『結婚』、『孩子』、『家人』之類天真的話。
還斷定我們之間的相遇是『命運』。
得知自己罪孽深重的我,無聲地哀嚎著。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咬緊牙根,渾身顫抖不止。對自己的怒火,以及不能改變殘酷現實的無力感,使我只能不停打顫。
──出生起就身體健全又只懂得下將棋的我,真是個腦袋空空的廢物!!
即使痛罵過去的自己,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
我雙手掩著臉部,擠出渾身的力氣提出疑問。
「…………銀子她……知道這件事嗎……?」
「我還說不出口。」
笙子小姐筋疲力竭地搖了搖頭。她那副模樣不只令人心痛……
更透露出放棄一切的無力感。
「只不過,銀子恐怕已經察覺了。沒察覺反倒更難……儘管這是令人想避而不見的現實。」
而倘若我們真的打算結婚,就非得告訴她這個事實不可。
「八一你不需要斥責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空銀子的母親以筋疲力盡的神情說道。
「這一切都是命運……」
那之後────
我沒有與銀子見面,就這麼離開了設施。
以我在東京有對局為藉口。
實際上,是因為我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臉見她。
不,並非如此。
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自己見到她時會露出什麼表情。
懷抱希望的銀子正試圖重振旗鼓,也恢復到能夠談論將棋的事,而我不經意的話語或神情,或許會再次將她推入地獄。
況且,我還有另一件事得瞞著銀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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