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王子
☖ 黑王子
一踏入四樓的特別對局室,有個人便以爽朗的笑容迎接我的到來。
「早安,這是我們頭一次對局沒錯吧?」
B級2組排名戰的開幕局,我的對手是篠窪太志七段。
他是曾獲得一期頭銜的二十五歲棋士。
自知名私立大學畢業的《王太子》擁有清秀的五官及犀利的棋風,是關東人氣第一的年輕職業棋士。論帥氣程度的話,步夢也不會輸給他,然而步夢的常識簡直低到了異常的程度,因此整體人氣往往不及篠窪先生。
「失禮了。」
我僅說了這句話,接著於上座就坐。
我持有龍王頭銜,基本上都是在關西對局,唯獨排名戰不同。B級2組一年要下十局,只有一局是在關東。
而那場對局,則偶然與弟子的對局安排在同一天。
「託九頭龍先生你的福,能夠使用特別對局室真是太好了。大房間狹窄又骯髒,廁所也總是大排長龍。相比之下特對的廁所舒適多了!」
我著手為對局進行準備,並未把篠窪先生的話放在心上。
我之所以沒有認真回應,是有理由的。
「排名戰會持續到深夜,假如是在大房間的話……不僅得顧慮資深棋士,有些棋士還會在終盤的勝負關鍵不停喃喃自語,有些則是從頭到尾一直抖腳,有那類棋士在旁邊,會使集中力下滑。我特別神經質,尤其深感困擾,所以今天真的幫了大忙……畢竟失去棋帝頭銜之後,我一個人可無法在特對下棋。」
「…………」
這番消極的發言,與爽朗的高學歷帥哥《王太子》十分不相襯,而我只是垂下眼簾,假裝充耳不聞。
有傳聞指出,敗給名人並喪失棋帝頭銜之後,篠窪先生就經常說出莫名消極的言論……看樣子真有其事。對於那已不只是謙虛的言論,有些人甚至認為「根本是盤外戰術」。可以的話最好無視……
突然間,我察覺到右方有其他人的氣息。
「!?」
睜開雙眸之後,映入眼簾的是有著健康小麥色肌膚的美女側臉,我的心臟鼓動了一下。
本日的記錄員──登龍花蓮三段不發一語,為我們沖泡了茶。
「…………謝謝。」
儘管感到尷尬,我還是道謝了。登龍小姐默默地敬了一禮之後,便坐在記錄桌前。
──她似乎……沒什麼精神。這倒也是……
與天衣的雙頭銜戰,恐怕使她的將棋觀慘遭蹂躪。
她本期的三段循環賽輸得落花流水,不僅沒有希望升段,甚至才剛晉升三段就差點取得降級點。
只不過,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為什麼登龍小姐要特地選擇記錄我的對局……而且還是排名戰?
「獎勵會三段可以優先選擇想記錄哪一場對局,因此一般人都不會選擇像排名戰這種持棋時間漫長的對局。她之所以刻意擔任這次的記錄員,原因在於──」
篠窪七段慢條斯理地說道:
「只看棋譜還不夠,她想近距離體驗超級電腦展示出來的未來將棋。」
……看來正如大哥所言,以關東的年輕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為中心,許多人對我所公開的《淡路》棋譜深感興趣。我重新仔細觀察莫名興奮的對局對手。
──我本來就猜到他的反應會特別熱烈,想不到超乎我的想像。
篠窪太志七段之所以年僅二十二歲便能奪得棋帝頭銜,是因為他很早就開始採用雁木、角交換及橫步取等適合活用軟體研究的戰型。
不過若是僅此而已,任何一名熟悉電腦的年輕棋士都能辦到。
然而篠窪先生備齊了個人能獲得的最高階電腦,且獨自鑽研過軟體的使用方法。他製作定跡的手法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當他剛獲得棋帝頭銜之際,還很少人明白他的手法有多先進。
自那之後經過兩年,用現在的軟體來解析篠窪先生從前的棋譜,才得知他的序盤顯然比其他人都更具未來性。
──換言之……他也是未來人。
於鬼頭老師希望讓自身更接近軟體,而篠窪先生則是將兩者區分開來使用。
定跡強化。
自軟體出現之後,世人便用『挖礦』這個詞彙來形容強化定跡,就像虛擬貨幣的『挖礦』一樣,那是一種將電力轉換為定跡的行為。
電腦性能愈先進。
使用愈多電費。
軟體便會持續自動挖掘定跡。
最終棋士能獲得勝利白星及頭銜,以作為報酬。
當時篠窪先生連戰連勝。原本必須耗費龐大時間及體力來研究定跡,他卻只需要按一個按鈕便能完成,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共同研究的話就得和其他棋士共享情報,用電腦則能完全獨佔。
話雖如此,將棋界可沒簡單到光憑這樣就能持續獲勝。
──和他對局時,只要偏離定跡就行了。
實際上,名人在明知序盤會陷入不利的情況下,仍迴避定跡並採用古老的將棋,接著靠著中終盤力將篠窪先生擊潰到體無完膚。
攻略篠窪七段的方法就這麼暴露於頭銜戰這個大舞台上,使大家再也不在公式戰用最新戰型與他對戰,他從此陷入低潮,從前的高勝率猶如夢境一場。
再加上如今每個人都熟知軟體,使篠窪先生無法一枝獨秀地用這種作戰來戰勝對手。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容小看的棋士。
他製作的定跡猶如地下莖一般蔓延於暗處,他的定跡研究到底進展得多麼深入……誰也不得而知。
「用專屬於自己的超高性能機械挖掘定跡的感覺如何啊?肯定就像獨佔這間特別對局室一樣大快人心吧?對吧,《西之魔王》先生?」
要是對那爽朗的笑容及和藹可親的性格敞開心胸,轉眼之間就會被他消極的思想及黑洞般的定跡吞噬。如今,每個人都是如此稱呼篠窪先生的──
《黑王子》。
「時間已到,以篠窪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十點整,對局開始了。
持先手的篠窪先生立即將飛車前方的步挺進兩格。盡早祭出2五步是為了之後能夠跳桂,也是居飛車的最新流行下法,我當然也尾隨在後。
篠窪先生接著開啟角道。
戰型限定為角交換或雁木。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研究,所以你也讓我看看吧。』
這是來自《黑王子》的訊息。
「……五年。」
盤側傳來了細微的低喃聲。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口吻聽起來有些失望。
戰型演變為角交換。
持先手的篠窪先生在下子時,始終維持保留態度。
──曾經把將棋比喻為卡牌遊戲的人,是步夢嗎?
角交換可說是最接近卡牌遊戲的將棋戰型。
雙方將何時祭出名為『研究』的卡牌?對局者的戰略正是勝負關鍵。
我在此祭出了罕見的卡牌。
「平白將端位讓給我嗎?這是……相當稀有的卡牌呢。」
「……十年。」
登龍三段下意識喃喃自語道,聲音宛如來自地獄般沉重。
局面愈發膠著。
戰型總算確定為角交換相腰掛銀,戰火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雙方都跳了桂馬,『手牌』也已經耗盡。
在此,我又祭出另一張手牌。
我刻意讓安全潛入3一的玉,前進到了4二。
「哦!」
篠窪先生立即察覺到那一手的異樣。
「……二十年。」
盤側傳來了聲音。
不過這並非《淡路》指示的棋步,而是我從前自己思考出來的一手。刻意讓玉接近戰場,藉此誘使先手進攻──
「………………到此為止了吧。」
稍作思考之後,篠窪先生開始讓玉反覆橫跳。他使用了『強制結束』的手牌。
至第五十三手為止,千日手成立。
──他捨棄了先手優勢!?
儘管我搬出了兩張稀有卡,但篠窪先生只要正常對局,依然很有可能獲得排名戰重要的一勝。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想再下一次序盤』並選擇千日手,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換言之……比起勝利白星,他把試探我的研究成果視為優先……
《黑王子》對定跡的執念令我毛骨悚然。
「呵呵,期待之後你會祭出更加、更加強力的手牌。」
篠窪先生僅拿了貴重物品並站起身來,掛著一抹淺笑離開了特對。
重啟的棋局於三十分鐘之後展開。
我獲得先手,採用了傳家寶刀相掛。
──別仰賴定跡,用力戰形來擊潰對手!
我氣勢洶洶地試圖動搖對手,然而……
「唔……!?這是……」
篠窪先生的棋步極度細膩,甚至超乎我的想像。
──家用電腦竟能挖掘得如此深入嗎!?
他組織而成的手牌打從序盤剛開始,就直往一個目標前進,彷彿在宣示相掛早已不是力戰。
然後──第六十六手,勝負再度回到起始點。
「……千日手。三十分鐘後重啟棋局。」
登龍三段操控平板電腦,語氣平靜地宣告道。
事態的異常恐怕已經傳遍各處。第二次千日手成立之後,對局室外掀起了一陣騷動。
然而《黑王子》本人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他向正在收拾棋子的我開口說道:
「接下來選擇雁木如何?」
那之後,篠窪先生真的選擇了當今流行的先手雁木。彷彿在要求我『告訴我什麼棋步能讓這個流行戰型消失吧』……
第三次千日手成立之際,已經接近傍晚時分。
「呼~!這次你也讓我見識到了相當有趣的序盤呢。」
篠窪先生用洗臉巾拭去皮脂,並以雀躍興奮的口吻如此說道:
「六小時的將棋真是不錯!雖然三度演變為千日手,時間仍綽綽有餘。」
對方的目的顯然是在試水溫。
他認為我還暗藏著無窮盡的底牌,於是不斷從淺灘扔石頭來試探我的研究深度。
──真是煩人。
我不禁如此作想。
他根本想像不到我背負著多麼沉重的祕密。
也不曉得我在對局中,一直盡可能避免使用《淡路》的序盤知識。
更不知道我一心只想盡量延長將棋的壽命!
──他究竟還有哪裡不滿意!?
過去曾有棋士在名人面前大放厥詞,說『名人跟垃圾沒兩樣』;而當有人問他『那你又是什麼?』之後,對方則回答『圍繞垃圾打轉的蒼蠅』。
如今,我能深切體會對方的心情。
我擁有的龍王稱號、伴隨頭銜而來的權威,甚至是《淡路》展示的未來。
倘若連一個女孩子都拯救不了,根本與垃圾無異。
「…………好吧……」
篠窪先生及登龍小姐都離開盤側之後,我獨自坐在特對上座,下定了決心。
「就讓你見識一下通往地獄的入口吧。」
三十分鐘之後,先後手交替的重啟棋局中──
我展示出了自己最強的手牌。
「5────」
目睹初手的瞬間,篠窪先生端正的臉孔扭曲了。
我移動的棋子是──
「5、八…………玉!?」
篠窪先生全身覆蓋盤面並凝視那一手。他稍作歇息似地抬頭看了一下我的臉之後,又再次開始凝視盤面,宛如在窺伺深淵一般。
來自盤側的聲音蘊含著欣喜之情。
「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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