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 兄弟
將我叫到新宿御苑的那名男子,正躺在廣闊的草坪上。
現在正值早晨九點,才剛開園,客人還很少,因此我很輕易就找到了他。
「嗨。」
察覺到我的氣息之後,對方撐起上半身並微微舉起手。
「嗯……」
睽違近一年才見面,但我們兩人僅以兩句話打完招呼。
兄弟就是這種感覺。
「要坐嗎?」
「不。這樣就行了。」
大哥拍了拍自己的隔壁,我則搖頭拒絕。我決定站著,示意對方盡早結束這場對話。
而且考慮到這之後的行程,我也不想弄髒褲子。
畢竟我得在特別對局室下棋。
「你瘦了呢,八一。有好好吃飯嗎?我倒是因為大廚的供餐太美味,就職之後胖了五公斤──」
「找我有什麼事?」
我急躁地催促之後,大哥苦笑一聲。
「希望你告訴我關於《淡路》棋譜的事。」
「我不是寫了解說嗎?讀解說就行了。」
「早就讀過了。真是令人飽受衝擊的內容!」
棋力媲美業餘強豪的大哥,以興奮的口吻說道:
「職業棋士、業餘棋士,甚至電腦將棋開發者,整個將棋界都沉醉於你公開的棋譜之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重視平衡,揀選出了包含各種戰型的棋譜,而且史上最年輕的二冠保持者,還針對現階段的結論附加解說。簡直是時代錯位遺物!」
「厲害的不是我,是《淡路》。」
我聳聳肩如此說道,接著向大哥提出疑問。
「所以呢?除此之外你還想問什麼?」
「我想打探你沒公開的棋譜。肯定有吧?動用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棋譜絕對不僅限一百局。」
大哥以一如往常的自然態度祭出勝負手。
「八一,你揀選的棋譜結論太漂亮了。手數確實很長,也有很多深層學習類軟體特有的樸素棋譜。不過,最後的結果太漂亮了。」
「這是你主觀的認知而已吧?」
「沒錯,確實是主觀認知。換言之從人類的眼裡看來,太過缺乏異樣感。」
「…………」
「從人類的眼裡看來,只有棋力不同的棋士之間才能孕育出美麗的將棋。正因為世上不存在棋力相等的人類,棋譜才會很有人味。但倘若擁有相等實力的棋士,在沒有任何失誤的情況下持續戰鬥的話……擁有相等棋力的電腦自我對局,肯定會抵達超乎人類想像的結論才對。」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大哥。」
他從以前就是頭腦聰慧的男人。
成績總是地區第一名。
他明明只是憑興趣獨自學習程式設計,卻留下了世界級的實績。
直到我以內弟子的身分前往大阪之前,我只和年紀相去甚遠的兄長同住六年。我自三歲開始才有記憶,所以坦白說和大哥之間的回憶不多。我只記得自己無論什麼都贏不了他。年紀相差很多的兄弟就是這種感覺。對弟弟而言,大哥根本就是眼中釘。
唯獨一件事。
唯獨將棋,我能夠與他相抗衡。
為了鼓勵我繼續下將棋,當時大哥恐怕刻意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他仍然察覺到了我的才能,因此不曾露出嫌惡的表情,一直陪我下棋。
當師傅來到我們去的道場進行指導時,大哥也在場。
那時候,大哥的棋力應該還在我之上。
然而師傅卻認為我『具備才能』,因為我更加年幼。
只能靠將棋戰勝大哥的我,從此埋首於將棋之中。
畢竟兄弟就是這種感覺。
「要我告訴你百年後的將棋是什麼樣子嗎?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刻意沒有公開的棋譜,究竟有多麼令人絕望。」
大哥不發一語,只是凝視我的雙眸並催促我繼續說。他恐怕早就預料到了。
我一直想和某個人傾訴這件事。
傾訴我獨自背負的沉重祕密。
「所有的棋譜都是千日手及相入玉。」
總是傲視世上一切的大哥,在那瞬間流露出了嚴肅的眼神。我對那表情感到滿意,不懷好意地繼續往下說。
「初手最佳手並非開啟角道,也不是挺進飛車前方的步,而是移動玉。當雙方都持有角的狀況下,必定會形成千日手;雙方以角交換對局的話,沒有任何棋譜能迴避千日手。將棋的結論是有限的。」
我僅公開了一百局棋譜。
然而那只展示出了《淡路》棋力愈發增強的過程,頂多只是二十年後或三十年後會出現的棋譜。其餘數十億局全都沒有分出勝負。
全都沒有!
「矢倉、角交換、相掛、橫步取,以及振飛車……每個戰型都是以活用飛車及角為目的而孕育出來的,然而它們全都不及格。人類被大棋的動向所擺弄,壓根兒搞錯了將棋的本質。一千四百年的時光都是白費工夫。」
「你有讓它固定戰型試試嗎?」
「當然有。那就是我公開的棋譜。」
經由超級電腦解析的結果,人類思考的『戰型』及『定跡』簡直慘不忍睹。
「橫步取為後手必敗,矢倉及相掛為先手必勝或和局。振飛車的一方便會敗北。哦!唯獨相振飛車是後手必勝。換言之在將棋這款遊戲當中,先把飛車橫向移動的人就會敗北。哈哈!」
「…………這樣啊。」
大哥流露哀傷的目光,接納了我這段話。
過去我似乎也曾見過他露出那種眼神。啊……對了。
──在最喜歡的爺爺的葬禮上,他也是這種眼神。
當教導我們將棋的爺爺過世時……
「……倘若是像圍棋那樣,能夠透過調整貼目來取得先後手平衡的遊戲,還能延長一點壽命……」
大哥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我們兩人同時見證了將棋的喪禮。目睹最喜歡的將棋壽終正寢的瞬間。
「然而將棋辦不到。」
我回想著與師姊共同眺望的巨大夕陽,並如此回答。世界很快便要面臨終結。
而且是最以糟糕的形式迎來結局。
「目睹這種結論之後,你還會想窮極這條道路嗎?還會想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奉獻人生嗎?」
將棋已經步入了歷史。
然而世上仍存在絕不能終結的事物。
「能夠告訴師姊……告訴銀子這個答案嗎?」
唯獨她,我必須保護到最後才行。
「你能告訴試圖重振旗鼓的人類,『這條道路前方,只有一片荒原焦土在等著你們』嗎?」
「八一……」
「我辦不到。」
沒錯。我辦不到。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女孩是為了與我下將棋才成為職業棋士。
她衷心喜歡著我,也衷心喜歡著將棋。
但是……她與我之間的未來,僅會迎來最悽慘的結局。
難道除此之外,我還要一併從她身邊奪走將棋嗎?
……多麼混帳的命運!
「所以,我要演出虛假的未來。」
揀選那一百局棋譜的時候,我尚未與銀子重逢,如今得知她的祕密,我確信自己做出了最佳選擇。
縱使無限趨近於先手必勝,即便某種戰型就此滅亡,我也必須阻止將棋毀滅。
這就是我今後下將棋的理由。
假如有人獲得絕對的強大實力,朝我目睹的絕望咄咄逼近,我就要將他們一一擊潰,盡可能延後未來。控制隨時可能失控的天衣,限制《淡路》的運作。
這一切都是為了延遲將棋的死期。
「時間到了。我走了。」
繼續留在這裡,恐怕會脫口說出多餘的話,於是我轉身準備離開現場。就在這時────
「八一!」
大哥起身並吶喊一聲。
「你專程來到東京既不是為了公式戰,也不是為了與我見面吧?你自己也希望機械顯示的百年後未來能夠被顛覆,沒錯吧!」
「…………」
「如果你想聽聽我的答案────『那孩子肯定辦得到』!!」
身後的大哥說完之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那裡,準備久違地前去與人類下將棋。
這種心情,簡直就像去看早已知道結局的電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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